EH室對面是主計室，以這裡來說也是很可怕的地方，可怕到我稱之為亞空間。
然後，星期二下午開標，這個是外面工程的，果然，是魔女來監辦。
一如往常的開標程序結束後，因為辦公室同在三樓，所以走在同一座樓梯上去。
我靜靜的在他後面走著，果然，上到三樓後，魔女發難了！
魔女說：「那天廠商是不是說要三個電池啟動那個系統？」
我說：「是的，廠商的確是說標準配備上要三個電池啟動。」
他在確認我有沒有仔細監辦？
然後，魔女帶著略有深意的笑容走進了亞空間，我則回到楚河漢界的這個人間。
這是第一次談話。
翌日星期三，這天是大連續開標及驗收(個人對於同一日監辦超過三案的稱呼)日子。
因為有預算執行率等等什麼亂七八糟的問題，所以都擠在這一天開標驗收，免不了有衝堂。
此時，就要請本室的帥哥哥去另一攤驗收，我則去開標。
對面亞空間也是，會分派不同魔女來監辦跟驗收，甚至用不同標案來區分，所以可能這一場開標是A魔女，下一場變成B魔女來參戰。
開標時，秘書室的股長說到這個電池的問題，他打去電機行問，少了一個電池只是斷電時供電時間變短，對於啟動系統本身沒影響。
我點頭稱是，因為從那天驗收之後，只要想到那個機器，我就開始google不斷電系統配備的訊息。
不過問題就在是不是能達到要求的至少四小時？少了一個電池對這個的影響有多大，暫時不得而知。
開標後，回到辦公室，不一會兒，其他帥哥哥也驗收回來了，就在我問他與魔女驗收時壓力會不會很大當下，她、她、她走進來了！
降臨人間界！
魔女說：「你知道要複驗的事嗎？」用著一種指責秘書室的語氣這樣說。
我説：「不知道耶，還沒通知我。」其實我心想不是說要簽驗收通過了，怎麼還要辦複驗?
他手上拿著一份影本，那是上週四那天的驗收紀錄，比著最後一句話說：
「他們自己在這裡修改驗收紀錄，加了一句話，要給廠商改善時間。我說你們有沒有問過這上面所有簽名的人同意?有沒有問過EH室的意見?就這樣自己亂加！你覺得要怎麼辦？」
我有一種被機關槍掃射到的感覺，不是被秘書室射到就是了。
於是定了定神，我說：「這樣呀，既然要複驗了，那就複驗時看看結果再說好了。」
驗收不就主驗人決定怎樣就怎樣嗎？驗收通過就通過，不合格就改善或是減價收受，況且本來不是說要簽「優越規格」驗收通過，怎麼搞成好像秘書室自己修改驗收紀錄，所以罪大惡極？
接著，魔女深意的笑容再次出現，說：「那這個就這樣算了？」我說：「都決定要複驗，就先這樣好了。」於是在互相打躬作揖中送他回亞空間。
難道我要去罵主驗人彰顯權威？雖然我每次都在辦公室演出「監辦的意見要寫在紀錄上，不然我不簽名」，不過也僅止於表演，沒在現實工作生活中使用過。
這是第二次談話。
就在魔女離開後不久，我接到秘書室承辦人打來的電話，內容也是明天要複驗的時間與項目的問題。
根據他的說法，當天驗收完後他就簽出來了，可是被魔女的股長阻擋，接著股長大人自己跑去秘書室協調說，這個要複驗改善，所以驗收紀錄上才在後頭追加要廠商限期改善。
不過股長大人似乎沒跟魔女協調好，這個環節上就被誤會成「竄改驗收紀錄」。
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現在我手上拿的紅皮卷宗，就是明天星期四驗收通過後的簽文，上頭還有張便利貼，寫著幾點驗收的內容，然後要我過去討論，分明就是鴻門宴。
於是下午4點55分時，快下班當下，我把心拿橫，突入對岸的亞空間。縱然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
跨進對面的門口，我略略的把身子降低了點，做人就是要能屈能伸。
誠惶誠恐走到魔女的坐位時，魔女也注意到我出現，於是依然帶著那個有深意的笑容說：「你對我寫的內容有沒有意見?」
有沒有意見？我趕著下班去，哪裡有心情看什麼東西？
不過長年EH工作鍛鍊出我一口官話的功力，我趕緊改變話題說：「其實我看這個驗收通過的簽文內容沒有太大問題，另外的這個內容會有衝突嗎？」
似乎打中魔女的要害了，她開始翻著那本契約書說：「我們上次驗收是那個電池要減到2個，就是24V，可是你看契約內容要能達到斷電後連續供電四小時以上，要怎麼知道有四小時以上？」
我說：「這個部分就請廠商提出證明，再不然我們就實地測試如何？」
魔女似乎得到什麼啟示說：「對，這樣也可以，從早上9點就把插頭拔掉，等到下午1點就知道有沒有四小時。」
那個電池的供電力，的確用實地測試最準，但是耗費的人力、物力、勞費及時間該如何計算？
光強迫我這樣變相加班就不是很爽快了，何況是為了電池google研究了這麼多天，好歹我也對不斷電系統跟電池有所理解，只要找到能夠證明的點，跟廠商的說明能契合，就能驗收通過了。
不然廠商說什麼都不信就直接測試只是累人而已。
接著，魔女繼續發難，說：「你看他們都用制式的驗收紀錄，要有『商品檢驗局證明』，可是這裡只有中華電信檢驗證明，根本沒提出證明，這部分要怎麼寫？」
這個不是我愛說，你們每次都壓人家公文，我在下班前15分鐘才看到這份驗收簽文，只用十分鐘翻過就衝進來跟你談，這個啥的證明要我怎麼說？
不過依然是長年的EH工作鍛練出來的我一口官話的功力發揮，我看過這個機關幾近吹毛求疵的驗收紀錄也不少，怎麼我想不起來有「商品檢驗局」這一句？
仔細一看，人家明明寫的是「商品檢驗合格證明」，我們要驗收的機器，那個檢驗證明寫的很清楚，因為是屬於電信法的管轄，主管機關是「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然後委託中華電信的電信研究所檢驗。
這個不就是所謂的「公權力委託」！
於是我說：「這部分我沒有問題，既然要的只是商品檢驗證明，不一定就要商品檢驗局的證明，在這種有特殊規範的商品範圍既然主管機關委託檢驗，那這個證明本身就有效，這句不改我認為無所謂。」
明確表達立場，建立EH機構的價值，我感覺自己提升到了某一種高度，大概吧……。
魔女似乎被我一番懇切言詞打動，說：「大概就這樣，其他的要看明天驗收狀況了。」
於是他再拿著這份紅皮卷宗到後面請示他們家的股長大人，我則順勢退出亞空間。
我從亞空間生還了！
回到辦公室後，我與兩位帥哥哥下去刷卡前，我看了一下時間，下午5點5分，我進去了10分鐘，卻有種進入「精神時光屋」修練的感覺。
刷卡時，我根本室的哥哥說，我會不會晚上煩惱到明天就一夜白髮？事實上我真的會怕要是驗收不過怎麼辦？
只有煩惱不會進步，要靠自己逆轉局面才行。
於是我回到宿舍，梳洗後用完晚餐，就聽著對我來說有治癒心靈效果的「法克漢宮」，在這音樂中拼命google不斷電系統與電池，終於研究到我頭髮都白了的時候，看到一則計算公式，有關不斷電系統電池功率的計算。
但是，我是五流大學中文系畢業，什麼KVA、AH還有鉛酸、鋰鐵電池等等這種東西，我怎麼懂？
繼續研究下去，就在「法克漢宮」不知道重複第幾次時，我終於瞭解電池功率計算以及範圍劃分。接著就是不斷演練計算到自己熟練為止。
想刁毛病，這種事坐在冷氣房看公文就可以；想完成一件事，要花多少人的努力？
另外，中央大長官欽賜EH人員最終採購監辦神器，就是採購監辦的「自主檢核表」，上頭有列滿採購法的法條，都是廢物。
最好我讀一讀這個採購法的法條就知道那個電池能驗收通過！如果有用，我就不用研究到頭髮都白了。而且真的驗收不過，我就剃光頭以示負責！
明天星期四，就是決戰採購監辦的日子，徹底一決勝負吧！
波瀾壯闊的採購監辦故事，堂堂進入了決戰時刻。
如同以前的新聞「珍珠奶茶不加奶貴五元」的邏輯一樣，這個多出來的電池步入了被拆除的命運。
如果有採購的神明，請你看看下界的基層EH人員是如何屹立在孤獨的前線。
監辦複驗的那一日，早上，秘書室的承辦人打電話通知，下午1時30分準備坐公務車到S區分處。對於一向遵守時間的我來說，我會提早到樓下去等。
但是在我下樓之前，魔女及秘書室總管大人又拿著那個紅皮卷宗進入辦公室，據魔女的說法，他們股長要求要把我們驗收的那些機器型號都列上去。
雖然口頭上說是、是、是，我瞭解，其實我心中一直不瞭解。
驗收應該是主驗人的權限，怎麼主驗人抽驗的部分以外還要加上這些？
況且契約上是寫「與交換機同廠牌」，這時要說型號沒列入契約是個失誤，那當初簽約是蓋什麼章？
反正，都已經拖過一週了，趕快結束吧。
就像先前所說，一向遵守時間的我都會早到，但是已經下1時35分了，怎麼沒有人?
於是我走向秘書室，往主任的辦公室前進。
果然不出所料，魔女及秘書室大總管正在拖著主驗人的主任講要多加入驗收紀錄的東西。
我靜靜的出現在後面，微微向他們點頭招呼，看著魔女宣揚亞空間出產的驗收方法，臉上帶著一貫的微笑，其實我心中很困擾。
終於，他講完了，我們四人走出秘書室途中，我問總管大人：「大哥，你今天不跟我們去嗎?」
總管說：「這個你們去就好了，也沒要多看什麼。」
其實他上週是跟著我們協驗，但是在這種渾沌狀況之中，他大概覺得也沒什麼好說的吧。
上了公務車，驅馳到S區分處。主驗人先上樓去向S區分處主任打招呼，這時候承辦人欲行又止的，看向我說：「讓主驗人去就好?」
我說：「就讓主驗人先上去吧，等等還會跟S區分處主任下來，廠商在旁邊等了。」
在我們後邊，廠商坐在椅子上，翻找他的公事包後，拿出三張紅色單子，沒好氣的說：「這個簽收單，電池都已經拆掉了。」
是的，這台機器買了三各地方，各拆掉一個電池。
接著，主驗人與S區分處主任下樓後，我們一行人到了機房，廠商秀出這台機器的型號及標準配備說明書，這是他第三次強調，這台機器搭配的不斷電系統標準配置就是三個電池，也就是36V，但是因應我們的要求拆掉一個，只剩下二個電池，也就是24V。
然後，重點來了。廠商接著拿出這牌子電池的耗電率計算表，他說：
「你們這型號的機器，離峰時刻功率96W；尖峰時刻功率136W，參照這張表上的範圍，離峰時刻可以連續供電10小時；尖峰時刻因為136W比表上135W還多，所以要看另一排的196W，就是可以連續供電5小時，都比你們要求的4小時還多了。這樣有沒有什麼問題？」
如果以一般行政人員來看這個，實在有點殘忍......，而且魔女也跟往常一樣躲在老遠的大後方。在前面的只有主驗人、承辦人及我。
此時，我問了一個問題，說：「請教一下，這個是鋰鐵嗎？」
廠商一時沒會過意，問說：「什麼鐵？」
我說：「我是想問這個電池是什麼內容？是鋰鐵嗎？」
廠󠄊󠄀󠄃󠄎商󠄊󠄀󠄃󠄎說󠄵󠄀󠄀󠄂：「這󠄫󠄇󠄆󠄉個󠄓󠄤󠄿󠄟是󠄴󠄗󠄴󠄡鉛󠄃󠄌󠄀󠄲酸󠄥󠄍󠄓󠄜的󠄏󠄭󠄉󠄡。」󠄮󠄹󠄆󠄓󠄷󠄇󠄊󠄳󠄷󠄟󠄲󠄇󠄛󠄼󠄭󠄅󠄇󠄼󠄴󠄓󠄭󠄖󠄝󠄗󠄎󠄇󠄝󠄬󠄜󠄎󠄾󠄍󠄑󠄧󠄨󠄔󠄵󠄁󠄻󠄸󠄌󠄒󠄄󠄪󠄦󠄅󠄘󠄠󠄥󠄷󠄩󠄓󠄥󠄇󠄵󠄒󠄓󠄽󠄧󠄑󠄾󠄰󠄪󠄘󠄉󠄢󠄷󠄔󠄯󠄙󠄔󠄩󠄚󠄩󠄪󠄦󠄩󠄂󠄱󠄏󠄆󠄻󠄢󠄖󠄇󠄂󠄈󠄜󠄵󠄶󠄹󠄄󠄳󠄠󠄯󠄅󠄧󠄧󠄚󠄤󠄐󠄥󠄒󠄯󠄉󠄴󠄱󠄰󠄒󠄅󠄼󠄓󠄄󠄹󠄙󠄋󠄰󠄂󠄐󠄯󠄣󠄉󠄹󠄔󠄝󠄷󠄓󠄉󠄃󠄻󠄪󠄿󠄲󠄁󠄒󠄵󠄤󠄙󠄮󠄏󠄭󠄝󠄹󠄞󠄲󠄱󠄜󠄌
我說：「那我沒有問題了。」
就在說這個的時候，廠商眼中發中光芒，就如同在說，終於有人懂這是什麼東西一樣。
於是他又拿出那張電池的耗電率計算表，再次演算一次給我們看，接著強調法務部也用這臺，甚至他們還在那裡實際測試。接著主驗人問所有人有沒有問題，都沒有問題就上樓去看其他機器型號。
在上樓途中，主驗人說：「那個電池真的沒問題嗎?」
我說：「主任，我有計算過了，以我的計算上沒有問題。」
然後他說：「這個我們女生比較不懂，你們男生對這個比較清楚。」
事實上，對於五流大學中文系的我來說，怎麼可能懂那個差別?
那是靠著google好多天的研究成果支持的計算式，搭配廠商的說明，互相得證。
但是主驗人還是不放心，於是在上樓抄機器型號時，我把重複驗算N次的算式再演練幾遍給他看。
「每顆電池電壓 × 每顆電池容量 × 電池顆數 × 電池放電效率÷ UPS最大負載量」
我當時問電池的內容，就是為了得到電池放電效率，雖然只是很基礎的公式計算，至少電池可以驗收通過了。
回程裡，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聽著魔女跟主驗人說些不好意思這樣麻煩大家跑一趟的這種場面話。
回到辦公室中，與本室兩位帥哥哥說那個電池計算式的算法時，秘書室承辦人進來問說，驗收紀錄上「商品檢驗合格證明」改成「NCC委託中華電信......」這樣字句有沒有意見？
我嘴巴上說沒有意見，心裡想都驗收通過了，還有什麼意見？
我想，廠商會不會覺得公家機關很笨，怎麼給三個電池不要，偏偏堅持二個？
所以下次團訂珍珠奶茶，我是不是要驗收珍珠有幾顆？
我也曾經想過要是驗收不通過該怎麼辦？免不了就是要寫意見，在我的心中都有擬好的內容，想像到最壞的那一步，不過看起來這意見是用不上了。
而且我可以信任主任大人、股長大人不會背後生事或出賣我，所以才能如此全力施為的戰一場。
採購監辦是發生在現場，不是辦公室！
公務界就是江湖，沒事的時候一堆先天高人，有事的時候就跑到不見人。
公務員的本事，遇到事情才會知道。
我知道自己的行為在很多EH體系的長官眼中很不可取，應該要如何如何甚至賺績效，但是那個績效數字代表什麼？
我不曉得，也根本不想去知道。
現在的我，不過就是外表是EH人員，內心卻是戴上面具的騎士，在黑暗的公務界默默地上下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