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綠連哭也沒時間哭,只希望在凍僵前折返,一邊往山上走,一邊心裡呼喊著不知名的神明,可不要讓他胡裡胡塗地死在這兒。
嗖。
常綠覺得身後有異物移動。才轉過身來,兩點暗紅光球在樹間閃過。
——猛獸!
突󠄊󠄀󠄃󠄎然󠄊󠄀󠄃󠄎一󠄵󠄀󠄀󠄂條󠄫󠄓󠄷󠄦暗󠄇󠄍󠄕󠄋影󠄂󠄼󠄟󠄅從󠄣󠄑󠄽󠄮樹󠄉󠄳󠄛󠄻頂󠄧󠄗󠄌󠄏撲󠄲󠄛󠄱󠄧向󠄳󠄐󠄺󠄣常󠄉󠄏󠄐󠄉綠󠄨󠄋󠄓󠄼背󠄠󠄂󠄵󠄩心󠄸󠄠󠄕󠄽,強󠄃󠄐󠄒󠄅大󠄀󠄶󠄎󠄊的󠄏󠄸󠄶󠄒衝󠄬󠄨󠄅󠄡力󠄕󠄍󠄒󠄥把󠄀󠄜󠄣󠄒他󠄊󠄛󠄖󠄍壓󠄔󠄻󠄋󠄆在󠄎󠄘󠄁󠄽雪󠄩󠄎󠄌󠄜地󠄇󠄗󠄍󠄘上󠄕󠄉󠄕󠄤。帶󠄚󠄡󠄓󠄄著󠄡󠄉󠄇󠄦臊󠄭󠄡󠄍󠄅勁󠄿󠄪󠄢󠄄的󠄽󠄠󠄪󠄞唾󠄺󠄉󠄸󠄏液󠄷󠄯󠄱󠄚沿󠄺󠄶󠄚󠄺著󠄍󠄴󠄌󠄟他󠄈󠄅󠄦󠄋後󠄋󠄒󠄴󠄞腦󠄒󠄀󠄂󠄧流󠄔󠄑󠄺󠄒向󠄨󠄏󠄘󠄠臉󠄵󠄗󠄬󠄗龐󠄑󠄭󠄄󠄸!「胡󠄥󠄧󠄉󠄑——」󠄿󠄿󠄈󠄓󠄽󠄵󠄞󠄐
「死定啦——」常綠埋在雪裡的腦袋首先想到的是母親。「我不在,老媽會很傷心、很寂寞啊……」
「多謝。」
「多謝?」
常綠轉過臉,撥開沾在臉上的雪,才看清楚撲過來的是那頭險死在紅蛇口下的小樹熊。「是你嗎!」
小樹熊活著一件毛大衣,軟軟抱著常綠。本來凍得要死的他感受到一種不能言語的溫暖。「你怎麼知道那箭是我射的?」
「箭……有你的……氣味。」小樹熊沒有張開睡眼,把頭頸緊緊貼著常綠起著雞皮疙瘩的肩膀。
「謝謝你啦,我不冷啦。不過差點兒被你嚇破膽。」常綠站起身,輕輕放下小樹熊,拍去屁股上雪花,彎下身子準備收拾散落一地的柴枝。
小樹熊突然張開那雙睡了一個月的眼,拖著常綠,便往樹林更深入的方向走,彷彿要領他去某個地方。常綠掙扎了一下:「你帶我去哪呀……我再不回去,會被那座肉山壓扁的!」小樹熊也不理會,硬拖著常綠,一對小腳密密地走。
常綠固然有足夠的力量掙脫這團小毛球,但知道對方一番好意,也不想傷害牠。一人一熊,越過荒涼的小丘、踏過結冰的河溪。漆黑的森林內,只有風聲與腳步聲。
常綠連打三個噴嚏:「到了沒有?我快要冷死啦!」
小樹熊領常綠來到一處亂七八糟的石林,白煙從岩礁後除除冒起,旋即被冷風吹散,然後另一團白煙又冒出來。常綠很熟悉這種冷與熱的交鋒,只有澡堂煙卣才有這種現象。
常綠笑了,那是他整晚掛念著的地方,繞過石林,便看見一個冒著煙的溫泉。泉子不小,大約可安置兩個大師兄。「在大學內待了兩年,也不知寒武山有這樣的好地方!」
常綠以拔箭的速度脫去褲子,噗噠一聲跳入溫泉內。剎那間,他從地獄跳入天堂。滾燙。興奮。快樂。他忍不住從池中拔起身子,在半空打個空翻,然後重重的摔下來,激起很多很多的水花。帶著餘溫的水點落在池邊積雪,溶化出一個又一個像蜂窩的小洞。
小樹熊打了個呵欠,潜入水裡,擦去眼垢,然後在窩在溫泉一角,載浮載沉睡起來。
常綠有樣學樣,找到泉邊一處凹陷的位置,剛好可把頭擱上去,閉起雙目,大字形伸展四肢,讓身體隨水漂浮,享受著泥污被熱水溶化掉的快感。「太棒啦。如果爸媽在,多好。下次家長日,一定要悄悄領他們來。一定要……」
「小子,不要撒尿啊。」
說話的不是小樹熊,常綠嚇了一大跳,本來放鬆盡的神經立即繃緊過來,張開眼睛,才看到池內已擠滿了雪山獅子、鬈毛鹿、大黑熊、花豹等十多頭猛獸。光著身子的常綠彷彿擅闖別人禁地的小孩,不知留下還是離去。
雪山獅子怒吼了長長的一聲(其實是打呵欠):「小子,我說不要撒尿,可沒說不許睡覺啊。」獅子合上眼,輕輕地咆哮著(其實哼著從母親學會的歌謠)。
鬈毛鹿聽得不耐煩,粗如常綠手臂的巨尾在水面一撥,如浪的水花衝向雪山獅子。「你這娘娘腔的唱甚麼鬼呀?聽我的!」鬈毛鹿說罷,清一清喉嚨,然後仰天狂嘯,和著風雪,頌唱出令所有雄性動物都為之動容的鎮魂歌,追悼那些在「末日之戰」捨身捐軀的英烈之士。
常綠聽得出神,心裡渴望自己長大後也可以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餘下猛獸似乎不大欣賞鬈毛鹿的曲子,於是各有各唱,吵作一團。獅吼。虎嘯。鹿鳴。狼嗥。熊叱。隼叫。常綠從未聽過令人這樣愉快的嘈音,心裡一熱,潛入水裡,輕輕哼著母親最愛的安眠曲。一個接一個像初生嬰兒的氣泡從他鼻孔裡跳出來,扭動著透明的身體,熱切地游上水面,投入另一個世界。
風雪漸細,雲層散落,漆黑的夜空再現漫天繁星。人和野獸,在蒼茫寂寞的天地裡,共享一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