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冷冽地獄

刺骨寒風從無盡的黑夜來襲,吹得葉校長臉龐吃痛,眼皮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陛下,祝你一路順風。臣感激陛下百忙中抽空光臨主持御前比試。請陛下翌年務必再來。」

「一定。」女皇放下馬車小窗的厚簾後,才扁起嘴,一臉不快。

寬敞的車廂內,只有女皇與光大人對坐。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女皇才會撒嬌。「這麼快便回去……還以為可在山裡多待兩三天……」

光大人雖然終日板著惡相,也體諒女皇畢竟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對不起,因為我感應到一些不幸的事情發生了。我不清楚是甚麼,為安全計,我們還是及早回首都吧。」

女皇翻身側臥鋪著厚厚軟毛的長椅。「最討厭你的感應。」

「你不用說,我感應得到。」

「超討厭!氣死人啦!」

光大人無奈苦笑,向車外大喊:「起行!」

負責馭車的兩名御前護衞叱喝一聲,繮繩抖動,四匹長滿白色鬈毛的雪馬立即全力奔馳(雪馬全身長滿長長鬈毛,能夠抵禦寒冷的天氣。瞳孔像貓般可隨光線強弱而縮放,故能於夜間趕路)。巨大的車廂像沒有重量般一下子便駛出大學正門,全速下山,務求在積雪封路前趕回首都。繡有四朶黃玫瑰環扣而成的皇家紋章旗幟,在強風中颯颯作響。最後一名護衞坐在車背外壁的特別靠椅,向葉校長行了個告別禮。

「這場雪真媽的落得太遲!」目送馬車遠去,葉校長才放膽用食指彈去臉上已結冰的汗粒:「冷死人啦!關閘!」

如果剛才離開大學的人不是當今女皇,八名校工才不會在這寒夜爬起床幹活。眾人以破紀錄的速度關上沉甸甸的木閘,發出厚重的撞擊聲。響聲剛老,葉校長及校工等人已鑽入了被窩。

葉校長感到前所未有地輕鬆,雙腳在被窩內摩擦柔軟的棉被,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溫暖使他感到舒泰。最令他寬慰的,是那個像刀子的光大人終於滾出大學。在御前比試期間失落的權威重新落回自己手裡。「滾滾滾!這些鄉郊之地又豈是你們這類大人物來的地方?快回皇宮跟那些太監外戚互相廝殺吧!那才是屬於你們的遊樂場啊!嘿嘿……」葉校長閉上眼,決定要睡一個完美的覺。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葉校長的鼻頭抽動了一下。「雪……」

噠噠噠。噠噠噠。葉校長轉了一個身。「風……」

噠噠噠。「甚麼……」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媽的——」葉校長怒不可遏,拔出擱在床沿的長劍,圓渾的身軀像顆完美打磨的滑珠,瞬猛地滾到窗前,一劍刺穿那個不斷發出噠噠聲的劣質玻璃窗。

響聲終於停止。葉校長俐落地收劍回鞘,厚厚的玻璃並沒有碎裂,可見劍法之高明。一絲寒風從玻璃縫間擠進來,他吸了口冷空氣,看清楚剛才一劍已刺死窗外的信鴿。

葉校長使勁推開被霜雪封了的窗戶。當他讀完信鴿捨命傳來,只得寥寥十數個符號的密函後,原來暖烘烘的房間已變得冷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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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綠把最後一車馬糞倒進化糞池,便完成一天的工作。累透了、餓壞了、髒死了的常綠,冒著風雪,獨個兒去跑到空無一人的飯堂,走到屬於他的黑暗角落,吃那些曾經被稱作「熱飯」的東西。冰冷的飯粒像一堆砂石,幸好有賴長期無間的訓練,常綠的胃也是鐵打的。他知道時間無多,一下子把所有剩飯和著暖水灌入嘴裡,便急步跑去快要關門的澡堂。

澡堂搭建在崖邊,煙卣冒著一縷軟軟的白煙,是常綠每天最想念的地方。只有泡在熱湯、把餘水擠出浴池,他才感到自己的存在。他用上最後氣力脫去濕透的汗衣,擦去臉上不知是泥巴還是糞便的穢物。

「常綠,不要洗啦。」冒著煙、紅著臉的亞修從更衣室走出來,穿了一身洗熨過的衣服,眼鏡還殘留著霧氣。

常綠一臉不解:「為甚麼?」

「看󠄊󠄀󠄃󠄎在󠄊󠄀󠄃󠄎今󠄵󠄀󠄀󠄂早󠄫󠄭󠄒󠄚御󠄌󠄭󠄠󠄝前󠄀󠄟󠄇󠄂比󠄤󠄴󠄫󠄽試󠄠󠄚󠄬󠄿你󠄬󠄹󠄾󠄭的󠄡󠄏󠄺󠄼得󠄛󠄠󠄛󠄁分󠄨󠄩󠄮󠄿比󠄢󠄯󠄎󠄘我󠄩󠄗󠄑󠄤還󠄠󠄖󠄩󠄩要󠄔󠄉󠄙󠄨低󠄜󠄰󠄗󠄏,才󠄒󠄹󠄗󠄢冒󠄉󠄨󠄳󠄃死󠄔󠄲󠄇󠄶告󠄐󠄃󠄡󠄕訴󠄇󠄑󠄡󠄀你󠄸󠄘󠄝󠄻……」亞󠄽󠄃󠄻󠄅修󠄙󠄩󠄮󠄮湊󠄆󠄧󠄥󠄞近󠄯󠄧󠄴󠄺常󠄥󠄬󠄵󠄥綠󠄊󠄷󠄝󠄗耳󠄈󠄴󠄙󠄧邊󠄿󠄊󠄼󠄺輕󠄈󠄿󠄰󠄀聲󠄁󠄗󠄍󠄉說󠄟󠄋󠄺󠄀:「大󠄇󠄚󠄑󠄿師󠄲󠄙󠄴󠄜兄󠄄󠄊󠄋󠄴剛󠄵󠄃󠄖󠄹回󠄂󠄞󠄾󠄃來󠄦󠄙󠄉󠄈……在󠄒󠄽󠄵󠄂裡󠄎󠄯󠄢󠄴面󠄘󠄠󠄍󠄈……」⁠󠄤󠄶󠄿󠄳⁠󠄨󠄏󠄂󠄡⁠󠄲󠄼󠄶󠄴

「見鬼……我想洗呀……」常綠面色一變,就像到口的獵物被別人強搶。他現在很同情那條被他一箭釘在樹上的小紅蛇。

——逃!不然還有更遭的事……

「常綠!」澡盤裡的大師兄隔著木門大喊:「水不夠熱,添柴!還有,先給我一條大毛巾。」

亞修伸出舌頭,聳聳肩快步離開澡堂。常綠無奈從衣物架上找來一條粗布毛巾,口裡嘀咕著:「水夠熱,不過被你擠光了吧……」

常綠打開木門,吹來一陣溫暖的水蒸氣,矇矓間,只見一節一節叫人嘔心的肉團擠滿整個浴池,完全看不到大師兄那張胖臉擱在那兒。常綠細看半晌,才找到那張留了稀疏鬍子的怪臉:「大師兄,毛巾。」

大師兄那張「臉」忽然拉長起來,嘴裡吐出數條黑毛,細細的眼縫睜開,卻沒有眼珠,常綠嚇得滑倒地上,一屁股坐在小木盤裡。

「你為甚麼對著我的腋窩說話?」大師兄很費力似的,把蓄有稀疏鬍子的臉、比臉要大許多的頭、比頭要粗許多的頸伸出來:「給我蓋上毛巾。」

常綠今趟在肉縫間見到小小的眼珠子與牙齒,推算這張準是臉,不會弄錯吧,便把毛巾蓋上去。「大師兄……我穿過衣服後,出去給你檢柴燒水……」

「冷死我啦!你還在想穿衣服?快去!」

常綠想說幾句抗議的話,但轉眼間只看到一個似笑非笑的腋窩,找不到大師兄蓋著毛巾的臉。常綠想吐。但吐之前,先要加柴燒水。大學裡每個人都知道大師兄是惹不得的。誰料到本年度第一個雪夜,寒武山裡最可惡與最可憐的兩個人,宿命地碰在一起。

光著上半身,屁股沾著肥皂泡的常綠,抵著嚴寒跑到澡堂旁的柴房取柴。堆積如山的木頭未投入火堆前,冷得跟冰條無異。常綠咬著牙,把一大堆柴枝抱起,一拐一拐的走回澡堂。冷風像鞭子不斷抽打常綠赤裸的身軀,忽然一陣特大的氣流捲著霜雪襲來,常綠眼前一花,踏錯腳步,便骨碌骨碌地滾下身旁斜坡。常綠才剛平衡好身體,便給跌下的柴木打中,再度失足滑倒,滾到山腳的杉樹林才停下來。幸好坡道早積滿雪,常綠才撿回一命,但身體沿途被尖石割破好幾處。傷疲力歇的常綠勉力站起身,在漆黑的後山樹林裡張望了好一會,才依稀辨認到坡上冒著些微白煙的澡堂。「沒煙啦!大師兄要冷死啦……」

常綠思忖到這裡,不禁苦笑起來。「冷死的應該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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