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歸家

貝森未曾提起他來自於哪裡,而凱文也一直避免去聊這個話題,即便有好幾次求知慾叨擾著大腦,但旅店老闆仍然將這股鬼迷心竅壓回心底。

當男人在艾爾瓦多的路邊撿到險些凍死的少年時,那副愁容便烙印在了他的心中——孩子心中的陰影不該被挖掘,這是為人父的職責——凱文始終這麼覺得。

然而,傷痕有時會逐漸擴大,最終化為無法撫平的陰霾。

「狼人部族⋯⋯地道居然通往這裡,」尼克喃喃自語。「戴蒙多.謝夫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一個可怕的想法立刻浮現凱文的腦海——戴蒙多不會是將夥伴的屍體丟給狼人們才得以前往克魯烏吧?

「……阿爾法.沃夫部族不吃人的,」彷彿看穿養父的思考,沈默已久的貝森終於開口喃喃說道,蒼白的神色依舊留在面容。「過客只要說明來意,那麼就會有人帶領他們離開森林。」

阿爾法.沃夫顯然是部族的名稱。狼人部族將會以第一代狼王的名字命名,作為精神象徵;沃夫二字則來自於遠古狼神「古瑟沃夫」,是世世代代狼人所ㄒ信仰的神明。旅店老闆回憶起《狼人部族:我與狼人的第一次接觸》一書所講述的知識——當時為了查詢有關養子的資料,令他翻閱不少有關狼人的書籍,然而面對眼前的狀況,書中的字字句句也無法說明貝森為何裹足不前。

「那麼就好辦了吧,你在擔心什麼?」金髮解咒師雪倫拍去斗篷上的塵土,並回應貝森。「而且這是你家吧?」

「我、我—」

「嗷嗚~」

忽然,幾聲狼嚎再度迴盪於森林,眾人望向森林深處,他們同時察覺到了—凌亂的腳步踩踏雪地,高速朝著四人逼近。「隨時都有狼人在監視部族周圍的一舉一動,剛才的第一聲狼嚎是警告我們,第二聲則是通知部族的戰士!」凱文試著保持冷靜,卻無法隱瞞內心的懼怕。「血爪!部族的戰士都是精挑細選的菁英份子,對付入侵者毫不手軟⋯⋯」這是旅店老闆的壞毛病:一旦陷入恐慌,就會不由自主的將書中的知識背出來。

「雪倫,備戰。」愛劍出鞘,尼克壓低重心準備迎擊,而在一旁的金髮少女也從虛無幽界取出精靈手杖,於凱文及貝森的身邊一字站開,兩雙眼睛直盯林間,等待未知的威脅到來。「情況不對就回到地道。」

「是!」雪倫厲聲喊道。

「你、你們收起武器!」棕髮少年結巴說道,冷汗浸濕了背脊。「交給我、交給我處理就好。」

緊接著,一雙、兩雙、三雙、四雙眼睛於暗影中現行,戰慄的目光投向站在第一線的貝森。狼人少年的雙腳不自覺發顫,每一根神經都在抗拒,逃跑似乎是唯一的選項。

「看看是誰來了。」

突然,一個低沈的聲音說道。

「那個真是他嗎?我以為他死了。」這次換成了女人在講話。

「錯不了,沃夫家的男人都長的一個樣:像是栗子那般棕色的頭髮,眼睛有若虎眼石閃爍銳光,比一般人來的瘦弱的身體。錯不了的。」第三名狼人戰士回應女人的懷疑—相對於其他人,聲音來的高亢許多。「雖然很稀薄,但確實有王的味道。」

「先不說,那個中年男人不覺得有些熟悉嗎?」視線同時轉向凱文,突如其來的壓迫不禁令他倒退了一步,險些摔倒在皚皚雪地裡。「艾爾瓦多發布了最新的通緝令,雖然畫像還有些年輕,但站在那的確實是凱文‧費斯!」

艾爾瓦多的通緝令居然已經傳到狼人部落了!?狼人們的談話重擊旅店老闆的大腦,曾有耳聞艾爾瓦多的行政效率快速,但他沒有料到消息會在兩天內蔓延至他國的邊境。

「是凱文‧弗斯!你們夠了吧?」貝森的話語打斷養父的思考。「是的,我是貝森‧W‧沃夫,狼王文森與狼后希法的次子!希望阿爾法‧沃夫部族能讓我們安全穿過森林,我以沃夫之名發誓絕不為各位造成困擾!」

充滿信心與威懾力的發言差點讓凱文忘記是少年在講話—等等,他剛剛說什麼來著?狼王與狼后之子?

「既然你是貝森‧W‧沃夫,」一頭毛髮烏黑的壯碩狼人從樹林間走出,凱文意識到剛才低沉的聲音便源自於牠。眨眼間,映入眾人眼廉的不再是危險的怪物,而是名身高堪比尼克的黑長髮男性,壯碩的身軀撐起了以黑曜石製成的鎖子甲,腰間的短劍雖藏於皮革,卻令人無法忽視;油黃的瞳孔散發凶光,,俯視著族人。「見狼王一面不是應該的嗎?」

「卡謬‧杭特,」貝森點頭致意。我不能有任何一絲猶豫,我不能回到那個地方。「我與我的同伴還在趕路。」

「六年,你缺乏訓練、逃避試煉,沒有任何一個能成為狼王的資質!」卡謬喝斥著少年,青筋浮現在額頭。「身為部族的副手,我無法放任王的繼承人不管!你必須、去、見你父親、一面,貝森‧沃夫,否則就給我滾回去,阿爾法‧沃夫將視你們為敵人。」

肅殺的寂靜圍繞著二人,寒風不再刺骨,沉默扼殺了眾人的神經,無形利劍抵住了喉嚨,雙方都在等待著對方的投降,卻始終不曉得誰會率先屈服。

我該如何是好?貝森質問自己。繞路嗎?現在折回去地道另闢新路?戴蒙多‧謝夫費時七周才抵達這裡,倘若要前往更深處,又會花上多少時間?不可行的,但是我又要怎麼面對父親?

正當他逐漸陷入迷茫時,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少年望去,凱文不知何時矗立在身邊。

「貝森‧沃夫,你還跟這種通緝犯混在一塊阿,」男子瞅了眼矮小的中年男人,鄙視之情嶄露無遺。「甚至冠上了他的姓,淪落至此不覺得丟人現眼嗎?」

「我—」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未免也講得太過分了。」旅店老闆不知自己何來的勇氣,他並無尼克高大氣魄,面對強敵只能瑟瑟發抖,然而無名的衝動使凱文拋棄了恐懼—在此刻,他必須站在兒子的身邊。「如果你認為貝森對於部族是重要的,請收回剛才那句話,貝森有必須承載的責任,沒有必要再背上我的負名。孩子,如果要回去挖地道的話,那我會奉陪到底。」

「小小的通緝犯還敢叫囂,我佩服你的膽識,」卡謬冷笑。「還有有勇無謀。」

男人揚起了右臂,剎那在空中化為狼人的利爪。旅店老闆的視線與腳步毫無游移,靜靜等待攻擊落下。

「夠了,我會去見狼王!」爪子即將揮斬的瞬間,貝森終於說出了心底的答案,他怒視部族副手,緊咬的下唇滲出鮮血。「部族戰士隨手傷及無辜,情何以堪!」

「帶他們去部族,我要先走一步,告訴狼王有個意外的訪客。」卡謬收起狼爪,轉身步入森林。「真虧你講得出來,貝森‧沃夫,希望在外的六年你也有遵守部族戒律。」

男人最後拋下的話語,無意之間貫穿了少年的心靈。

相對於森林邊境佈滿枯瘦的冬木,凱文發覺,越步入森林的深處,宜人的綠意也越加增長,皚皚積雪在午後夕陽揮灑下逐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碧綠的葉草嫩芽環繞四周,堅挺的大樹伸出手臂,樹枝上包覆著嫩葉,帶來了無盡的生機。一隻又一隻的翼鼠(一種類似於蝙蝠的生物,差別在於牠們的翅膀有若鳥類)隨風翱翔,高歌著屬於牠們的音樂;而身邊經過的則是幾頭大角斑鹿(一種麋鹿,其鹿角較一般的鹿巨大,甚至是母鹿也有角,身上具有黑白交錯的斑紋),低頭想用晚餐;微風吹拂過男人的臉頰,舒爽的氣息讓旅店老闆近乎忘卻了外頭的寒意,並放下剛才緊繃的神經。

「太神奇了,」雪倫目瞪口呆,輕撫一頭大角斑鹿,而奇幻生物則是舔了舔少女的手背最為回應,濕癢的觸感令她縮回手。「外頭不是冬天嗎?」

「古瑟沃夫的祝福,」走在四人前頭,名叫瑟希的銀短髮女人回首答道,她的容貌成熟而不衰老,碧綠的雙眼相較卡謬富滿著溫柔,但是包裹身體的鎖子甲讓凱文曉得,這名女子同是血爪—部族戰士的一份子。「狼神賜予部族與森林裡其他生物祂的生命能量,保護森林不被外頭的季節及災厄所影響。」瑟希的話不多,不過足以回答眾人心中的疑惑。

步入森林後,大家的心情及精神好上不少,尼克‧蘇曼也不例外,雖然只露出兩顆眼睛,神色溫和了許多。唯獨貝森踏著沉重的步伐,陰鬱與焦躁依然揮之不去,和綠意盎然的景色格格不入。

「貝森‧弗斯,現在是叫這個名字嗎?」一名伴隨一行人的血爪忽然對悶不吭聲的少年提出問題。那人年齡似乎與貝森相仿,有著俊俏的面孔,挺直的鼻子及深邃的眼眸能夠迷倒不少女性。

「沒錯。」貝森低語,不願多看舊識一眼。「你居然成為了血爪,奈佛。」

「哼,居然捨棄沃夫如此神聖的姓氏。」被稱作奈佛的狼人冷哼。「托你的福,你離開的六年狼王開始增加血爪的人數—畢竟我們可沒有第二次的機會犯下同樣的錯誤。」

貝森停下了腳步,差點讓身後的雪倫撞上自己。「喂!不要突然停下來!」一段咒罵後,少女決定領先這名行跡古怪的同伴,與另一名解咒師比肩而行。

只有凱文聽見了少年的自白。

「對不起。」

「這是部族用餐的地方,稍後會為各位準備餐具及餐點,那麼告辭了。」桌邊的瑟希向他們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

「待會見了,貝森……弗斯。」英俊的血爪扔下話語,隨著夥伴一同消失在凱文的視野。

女人將他們引領至森林的某一空地,四周擺放著以原木製成的桌椅,熊熊燃燒的營火照亮了林中的黑夜;這裡聚集了數十名部族成員,有些如凱文一行人坐在桌前等待晚餐,而令一些則是圍繞在火邊載歌載舞,甚至彈奏起樂器,帶來首首輕快奔放的樂曲,歌唱著凱文所不知道的語言,氣氛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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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那是怎樣?」解咒師女孩眉頭深鎖。「不對,你是怎樣?」

「我不想談。」貝森輕敲著長木桌,不安仍停留在面容揮之不去。「難道我們不能好好吃頓飯嗎?我寧願連夜趕路也不要留在阿爾法‧沃夫,哪怕是多上一秒。」

「不可能的,」尼克否決這項提議。「我們已經走了一整天的路,就算你體力足夠,也得考慮到其他人。」

凱文本想附和養子的提議,然而當他坐上椅子的那刻,屁股彷彿生根似的,無論再怎麼使力也動彈不得;痠痛的雙腳終於獲得了解脫,地道顛簸的路程讓旅店老闆的腳底早已長滿水泡,卻因為持續的行走忘卻了痛覺,直到現在才理解何謂這股爬上脊隨的痛楚唯何。

至於雪倫雖習慣徒步旅行的生活,但清晨時分便被師傅從冷硬的床鋪挖起來訓練,再加上昨日「槍鬼」馬克造成的傷尚未完全恢復,導致疲倦席捲大腦,從剛才便頻頻打呵欠,語氣也更加咄咄逼人。

貝森也多少感覺到身體再多走幾步就會不支倒地。「好吧。」他悶悶不樂的妥協。「不過明天早上就得走。」

「是、是,管你是弗斯還是沃夫先生,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少女又打了個呵欠,毫無察覺狼人少年的臉色變得更加鐵青。

「這是你們的餐點。」此時,再度出現的銀短髮血爪打斷談話,她的身邊站著兩位穿著灰色連身裙的女性,手中各端著兩盤正不斷冒煙的料理,並放在四人面前。「是今日午間獵捕到的爆彈綿羊和多托利葉等食材所製成的部族菜餚,請各位趁熱享用。假如份量不夠也能告知我。那麼告辭。」語畢,三名女士鞠躬離席。

當料理送到眼前的那刻,凱文才察覺自己餓壞了。

眼前的是一道以羊肉拌炒野菜,並能搭配生鮮多托利葉一起食用的料理。

多托利葉獨特的氣味撲鼻而來,香辣之息不禁令人垂涎三尺。在擔任皇家釀酒師期間,凱文曾經享用過這種野菜,當時吃遍美食的他對此感到非常不滿,認為這是哪個野蠻人吃的山菜,但如今想起那股香氣是個特別的體驗。他趕緊抓起一把多托利葉並叉了幾塊羊肉放入其中,便大口咬下。

「恩!」

熱騰騰的爆彈綿羊肉遠比想像中軟嫩,簡直入口即化,凱文聽說過為了讓爆彈綿羊達到最美味的肉質,就必須在午間12點至1點快速將牠們殺死,十分考驗獵人的技術。

而羊肉與多托利葉根本是天作之合,蔬菜不過分凸顯自己的角色,以柔和卻又刺激的辣襯托著爆彈綿羊,可謂絕佳的拍檔。但是⋯⋯這股甜味是從哪來的?

既非爆彈綿羊,也非拌炒其中的多托利葉,難道是⋯⋯!凱文帶著好奇,拿了一片生鮮的蔬菜放入嘴裡。

不出所料,果然是它!多托利葉在經過烹調後會開始散發出鹹、辣的味道,但如果生食便會展現截然相反、宛若蜂蜜的甜味!看來又學到一招了。

這餐與昨日那什麼垃圾簡直天壤之別!啊啊,這時候最需要的鐵定是來上幾杯弗斯私釀……不,無論是什麼酒都好。旅店老闆發出無聲的哀號。好菜沒有搭配好酒就是少了一味啊!

「好吃!」雪倫一轉壞心情,面對這道令人驚艷的料理讚嘆不已,像旋風般狂掃盤中的菜餚,眨眼間吃的一乾二淨。「我還要!」

「我本來不吃羊肉的,有股騷味。」尼克則是發表了對多托利葉爆炒羊肉的看法。「但廚師處理的很好。」雖然有些簡短,從他不斷將羊肉送入口中的行徑,想必也是讚不絕口。

「我可以去別的地方吃嗎?」

煞風景的話語來自於貝森—他的晚餐一口也沒有動。這一次,凱文很快便察覺到原因。

由於沈靜在爆彈綿羊的美好裡,旅店老闆並未發覺有好幾雙眼睛在注視他們⋯⋯不,只有貝森一人,那帶刺的視線與不斷傳來的竊竊私語讓人渾身發毛。

「那是貝森.沃夫?」

「不可能,他老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可是我今天聽見狼王與副手的談話,狼王說要帶貝森來見他!」

「居然去偷聽,找死啊!」

「不然去問瑟希還是奈佛,今天跟著副手的是他們兩個啊。」

「如果真是貝森.沃夫,你覺得他回來做什麼?」

「蠢貨,肯定是要繼承狼王吧,但他沒有資格,又捅出那麼大的簍子,誰會想給他領導?」

「你小聲點,那男的在看我們,快走吧。」

凱文瞥了尼克一眼—原本放柔的眼神再度轉為冰冷。

「快吃呀,都要冷掉了。」雪倫提醒貝森,將羊肉嚥下喉嚨。即便嘴上毫不在意,少女的雙眼卻壟罩陰鬱。

就算再怎麼美味,在這種環境下誰吃得了飯啊。

「各位吃飽喝足了嗎?」在晚餐漸入尾聲,瑟希獨自回到了桌邊。

「當然,很謝謝你們的晚餐。」凱文代為回答,他努力維持不失禮的笑靨。「很久沒有吃到如此像樣的料理了,請代我對廚師表達謝意。」

「我會向他說一聲的。」女戰士同以笑容回報。「那麼我會安排人員送你們到客人使用的木屋休憩,請貝森‧沃夫和凱文‧弗斯先生與我前去參見狼王。」

「欸,我也要?」旅店老闆吃驚地指著自己。

「當然,狼王特別說一定要見見你。」

幾人面面相覷之時,而貝森率先起身。「快點把這麻煩事解決吧。」

這似乎毫無感情的話語,若細細傾聽,恐懼則顯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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