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說、你不要告訴別人──我爸爸戴的是假髮!他整個頭頂都沒有頭髮了。」
「我也只有跟你講喔──我哥哥偷交女朋友,每次約會都騙我爸爸媽媽說是補習班留他下來考試。」
「我爺爺以前有打過仗,他右手這裡有一個很深的疤,是被子彈打到的!」
「你的『秘密』太酷了吧!」
「你也要講一個交換。」
「我們家沒有人去打仗……啊!啊!我知道了──你真的不可以告訴別人!連你爸爸媽媽都不可以講──我媽媽賺的錢比我爸爸多!」
「我絕對不會講出去,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蔚,妳一定知道很多秘密。」
「可蔚可蔚,所以妳最好的朋友是誰?」
什麼秘密。你們叫那麼大聲,搞不好連隔壁班都聽得見。
已經好幾天了。每節下課,我都一個人在後走廊,不想看見任何人、不想說話。我變回以前那個一聽到鐘響就搞消失的我,甚至消失得更熟練了。
連逃跑都不算,我就只是在剛好的時間點沒有被可蔚找到。我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去打球、什麼時候會去導師室幫忙、什麼時候會找我,我就故意與她擦身而過。
我就只是變回以前還不認識她的我。
「三年三班吳筱榕,請到輔導室。」
廣播聲響起,我好想假裝沒聽見,但在事情變得更麻煩之前,我一定得去。
「不要有壓力喔筱榕,老師只是想知道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這是升上小三後,第五次被叫到輔導室。每次都是一天之內最難得的二十分鐘的下課時間。可能老師準備了很多話想跟我說吧。
但我真的沒有任何話想要跟老師說。
輔導老師是位年輕氣質的大美人,新婚,左手戴著閃亮的鑽戒。
「……輔導室這邊發現,筱榕從小一到現在的活動,比如家長會、家庭訪問、運動會,都只有媽媽來,聯絡簿好像也沒有見過爸爸的簽名,是不是……?」
我知道輔導老師想要我開口接著說,但我只是看著地上,數著一塊一塊亮白到刺眼的磁磚。
只要我不說,老師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只要我不說,就會沒事的。
「筱榕,媽媽一個人也很辛苦啊,妳也不希望媽媽太累對不對?所以,學校會想辦法幫助妳、也會幫助媽媽。但妳要先告訴老師家裡的狀況,好不好?」
上課鐘聲終於響了。
見我依然不打算開口,輔導老師只能無奈地點點頭、示意我先回去上課。我在門口小小喊了聲「報告完畢」,準備回教室。
輔導老師怎麼會懂呢?保護媽媽最好的方式,才不是請其他大人幫忙。
保護媽媽最好的方式,就是假裝我們不需要別人的保護。
「筱榕,妳還好嗎?」
昕霓就站在輔導室走廊外。
自從「玩具事件」後,昕霓偶爾會找我一起走去操場上體育課,或是問我下課要不要一起去上廁所。
我知道她是特別走到這裡等我的。
這是學校最偏遠的角落,沒有任何「經過」的可能。
「妳最近都不太理我們……」
她一面說、一面緊張地咬指甲。看得出來她很怕我誤會、以為她只是來八卦的。看得出來她非常擔心我。
「我覺得,講出來會好一點。就像我上次跟妳們講完以後,我就沒有那麼不開心了。我絕對不會跟別人講。真的。就連我爸爸我也不會講。打勾勾。」
她伸出小指。見我遲遲沒有回應她的「勾勾」,她垂著頭,好像就快哭出來了。
我很感謝她主動伸出的手,感謝她發覺這些小小的不對勁,感謝她特地在輔導室外等了我一節下課。
「齁,妳想太多了啦,我只是太常忘記簽聯絡簿才被找來『輔導』啦!」
我模仿可蔚平時說笑的表情,雖然我模仿得很差,但昕霓總算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還以為妳不喜歡我們、所以什麼都不跟我們說。」
「嘿嘿,因為我只喜歡可蔚一個人。」
「這個妳不用說,大家都看得出來。」
昕霓終於笑了出來,我們就這樣走回教室。
對不起昕霓,很多秘密說出來並不會好一點,甚至只要一「說」出來,就會引爆一連串的問題。
幼稚園的時候,我讀的是離家比較近的學校。
鄰居有人跟我讀同一間幼稚園。
「哈哈吳筱榕沒爸爸。」
「我媽媽說,妳媽媽是狐狸精!」
「妳是狐狸精生的哈哈哈哈。」
有幾個小霸王,會在娃娃車放我下車之後、在我抵達家門之前,指著我笑。
有一天,他們不再滿足於笑,而是對我拳打腳踢起來。
我很努力不讓媽媽發現身上的瘀青,卻在玩單槓的時候被老師發現。
「可以跟老師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嗎?說出來會舒服一點的。」
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我哭著說出事情原委,老師聽完很替我打抱不平,便把小霸王們的爸爸媽媽叫來學校。
當天小霸王們在爸爸媽媽的要求下,答應不再推打、嘲笑我。
老師很溫柔地拍拍我的頭。
可是,那天之後,幼稚園的大家都變了。
老師們開始用非常同情的眼光看著我、給我很多特殊待遇。
同學們大多變得過於小心,好像我是易碎的玻璃。大家不知道怎麼跟我相處,就越來越疏遠了。
有些同學,則加入了小霸王的行列。
當我下了娃娃車,我被更多小霸王打。
不只在放學回家路上,我到菜市場幫媽媽跑腿的時候,也會被打。
有一兩個婆婆會嘗試拉開他們,但大多數的人都只是看著。
「……就是那間美髮店的女兒啊。」
「媽媽是第三者,小孩才會被欺負……」
他們大概以為小孩都聽不懂,才會如此大膽、大聲地交換著這些「秘密」。
又或者是,他們從來不在乎。
因為這是別人的「秘密」、不是他們自己的。
那陣子,媽媽都哭得非常傷心,總是一面抱著我、一面說:「都是媽媽的錯。」
所以當她問我要不要我讀學區外的小學時,我馬上就答應了。
升上小學之後,我非常滿意整間學校沒有任何一個住在我們家附近的人。就算我每天都要比同學早起床一個小時左右、等公車常常會等很久也沒關係。就算我在學校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也沒關係。
只要沒人知道我的「秘密」,我就能保護媽媽、保護我自己。
我蹲在後走廊發呆。這個星期終於沒有被叫去輔導室了。
班上女生仍然那麼大聲地在教室內講著「秘密」。
「秘密」對女孩子來說,就像某種通行證,某種友情的證明吧。
我聽著她們圍著可蔚妳一言我一語。
我很抱歉我沒辦法像大家一樣交換「秘密」。
我相信昕霓不會說出去,我更相信可蔚。
但我真的太害怕了。「好意」總是會在我們一個不留神的時候,引爆其他的問題。
我明知道是我自己放棄用「秘密」來證明我有多麼信任可蔚。
可是為什麼,一個人在後走廊聽著她們吵吵鬧鬧的我,會這麼難過、這麼寂寞。
「妳一個人在那邊幹嘛?」
我抬頭一看,發現可蔚從教室窗內、氣呼呼地探出頭瞪我。
「妳在耍自閉喔?」
「對啊。」
她聽到我有氣無力的回答,嚇了一跳。
但她也沒有再追問什麼,只是自顧自走過來,貼著我的肩膀坐下。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我們都沒有人講話。
「喵~喵嗚~~喵~」
她突然喵喵了幾聲。
實在太無厘頭了,我忍不住笑場。
「可蔚,妳在幹嘛啦?」
「妳也學嘛──喵嗚~喵嗚嗚~~」
「我不要啦……我一定會學得很爛、會很白癡……」
「快󠄊󠄀󠄃󠄎點󠄊󠄀󠄃󠄎啦󠄵󠄀󠄀󠄂!學󠄫󠄏󠄩󠄱一󠄹󠄏󠄓󠄀下󠄼󠄱󠄴󠄉!拜󠄜󠄲󠄣󠄷託󠄳󠄫󠄍󠄛妳󠄏󠄤󠄺󠄁!」󠄶󠄄󠄄󠄯󠄸󠄀󠄳󠄪󠄷󠄧󠄟󠄤󠄙󠄹󠄨󠄝󠄄󠄯󠄜󠄮󠄽󠄁󠄎󠄬󠄆󠄯󠄭󠄝󠄞󠄓󠄫󠄖󠄴󠄒󠄙󠄞󠄬󠄡󠄪󠄱󠄮󠄿󠄬󠄞󠄅󠄥󠄸󠄁󠄯󠄗󠄤󠄼󠄃󠄧󠄄󠄞󠄾󠄣󠄮󠄄󠄸󠄅󠄽󠄄󠄜󠄻󠄕󠄬󠄂󠄪󠄸󠄗󠄛󠄷󠄫󠄢󠄑󠄽󠄖󠄠󠄽󠄿󠄀󠄭󠄻󠄠󠄰󠄄󠄸󠄷󠄉󠄖󠄈󠄋󠄇󠄥󠄼󠄁󠄞󠄚󠄯󠄥󠄌󠄕󠄗󠄒󠄋󠄭󠄻󠄆󠄈󠄍󠄡󠄿󠄹󠄊󠄸󠄃󠄼󠄟󠄬󠄀󠄲󠄠󠄆󠄩󠄋󠄨󠄪󠄎󠄗󠄌󠄢󠄂󠄑󠄇󠄂󠄳󠄳󠄾󠄕󠄋󠄾󠄸󠄾󠄫󠄔󠄌
凹不過她。我看著她期待的表情,清清喉嚨,準備。
「……喵?」這不是尷尬嗎?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怎知道她興奮地緊接,像我好不容易聽懂了她的話。
「喵!」我用力叫了一聲,她假裝被我嚇到。
「嗚喵~~嗚嗚喵~~」她用頭磨了磨我的肩膀,弄得我超癢的。癢到我一直扭來扭去、想躲卻又躲不過這個比我高半顆頭的大貓咪。
「喵喵……喵!」我抗議。
「嗯,老夫已經完全聽懂妳的貓貓語了。」她突然站了起來,演起卡通裡常見的「功夫大師」,老氣橫秋地:「以後要是想說什麼、又怕被別人破解的話,就用這貓貓語和老夫說吧!」
她一手伸向我,拉我起身。
我把手伸給她。
「喵喵!」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