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蔚帶了她最喜歡的漫畫。
班導一度不知如何回應，因為一般不會將漫畫歸類於「玩具」。但既然今天連平時訓導主任嚴禁的電子雞都可以帶了，漫畫實在沒理由不行。
我帶的是兒童餐最新送的玩具。
「筱榕，妳也有在看這個卡通喔。我也很喜歡喔。」溫苡真拿出她的玩具，跟我的是同一系列的。
我其實沒什麼看過這個卡通。我喜歡的是那天去麥當勞的記憶。那天媽媽難得休假，我們搭了一個小時的公車去市區的麥當勞，和爸爸見面。
大家讚嘆著鄭昕霓帶來的「大」玩具。
班導見狀，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
「昕霓，老師昨天有提醒大家喔，說只能帶一個玩具。」
「我只有帶一個啊。就這『一個』。」
就連幾公尺外的我，都感覺得到老師的尷尬。
老師，玩具其實比你想得還「現實」好嗎。就連我都知道，玩具反映出貧富差距。如果不想要小朋友之間比較、嫉妒，就不要允許大家帶玩具來學校啊……
「我以為昕霓會帶公主城堡。」
「最新廣告的那個嗎？」
本來滿滿驕傲的鄭昕霓，瞬間臉都垮了。
「我上次經過玩具反斗城的時候看到它放在門口。它比森林家族還要厲害。它才是第一名的玩具。」
「我媽媽說，森林家族大概一、兩千。公主城堡要三千多塊。」
「三千！我今年壓歲錢才三百塊。」
「其他的都被媽媽收走了吧，哈哈哈哈。」
大家越扯越遠、都忘了本來的話題了。只見鄭昕霓氣鼓鼓地把森林小屋丟回盒子裡，怕人家沒發現她在生氣。
不知道她在不開心什麼。森林家族已經是所有女生的夢想了。不只有小木屋，還有小松鼠、小兔子、小貓，還有小小桌子、小小椅子、小小溜滑梯、小小鋼琴……有這麼多這麼多東西，她還嫌不夠？
她收著收著哭了起來。
我好想翻白眼（雖然可蔚說我根本沒有成功翻起來過。她說我自以為的翻白眼都只是像視力測驗看上面而已）。
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要說什麼，連老師也覺得棘手的時候。
「不可以這麼任性喔。」
可蔚走上前，看起來好像要「訓話」的樣子，語氣卻很溫柔。
「玩具是爸爸媽媽辛苦賺錢之後，特地買回來送給我們的。他們希望我們開心，才會送我們玩具。」
鄭昕霓抬起哭紅的眼睛，看著可蔚。
我第一次細看鄭昕霓「挫折」的表情。
我的心情好奇怪。我本來很害怕她這種小公主、我本來以為她就是個被寵壞的愛哭鬼。
沒想到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也沒有一定要買公主城堡嘛。只是，我爸爸以前都會帶我去買最新的玩具，結果我弟弟出生了以後，他就沒時間帶我去了。」
「不管玩具多還是少，貴還是便宜，都是爸爸媽媽想要表達他們很愛我們的意思。」
鄭昕霓點點頭，並再次將森林小屋從盒子裡拿出來。
「好！大家！現在可以到講台排隊拿點心了喔！」導師見氣氛緩和下來，趕緊話鋒一轉。
也正如老師預料的，大家瞬間忘了前面發生的事情、蜂擁到零食區。
我不喜歡跟別人擠、正想著等大家都領得差不多再去拿的時候，鄭昕霓突然走過來。
「可以跟我一起玩嗎？」
嚇我一跳。我還看了看左右有沒有其他人。為什麼要找我？我看起來比較好欺負？能讓她重新找回優越感？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配件，幫她布置小屋。
她抹抹眼淚，很小聲地跟我說：「謝謝妳。」
咦？我什麼都沒做啊？不是更應該謝謝可蔚嗎？
「妳是唯一一個沒有跑過來笑我的人。謝謝妳。」
說完，她轉頭呼喚：「可蔚，妳也可以過來玩嗎？」
「沒問題！讓我來檢查一下筱榕布置的怎麼樣──欸？筱榕妳怎麼會把浴缸放在花園啦？妳的思考真的很神奇耶……」
「謝謝妳們陪我玩。」哇哇哇，不可一世的鄭昕霓在一分鐘之內說了三次謝謝？明天恐龍會復活嗎？
「免客氣喔！」
可蔚居然模仿廣告裡面的人說台語，我快要被她可愛死了。
週五。
今天沒有跟可蔚去租漫畫，匆匆說了拜拜就趕去搭公車回家了。
因為媽媽今天難得排了休假。
我猜今晚又可以去市區的麥當勞點兒童餐。
下次同樂會，我就可以帶新玩具跟可蔚交換玩。
公車靠站後，我跳下車，沿路狂奔。我跑得好喘好累，中途還差點扭到腳，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大門卻緊閉著。
我從門縫看到家裡一盞燈都沒開。黑漆漆的。
媽媽已經出門了嗎？
不可能啊。
我從書包翻出鑰匙、準備開門。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應該要越小聲越好。
鑰匙轉動的聲音原來是這麼大聲的嗎？可是我已經不能再更小力了。
我悄悄推開門，走進客廳。
媽媽竟然就坐在客廳裡。
什麼嘛，明明在家，幹嘛不開燈。
媽媽穿得非常的漂亮。那是她請人訂做的紫色套裝，布面會反射銀色、金色的光。可蔚說這叫緞面，是很特別的材質。
這件套裝，她一直掛在衣櫃裡很少穿。比她上次穿去家長會那件水藍色洋裝還要珍惜。
因為沒有開燈，今天這件紫色套裝沒有反射任何光線。
「媽媽？」
我叫她。
「回來啦？」
她微笑，起身。我看見她化了很漂亮的妝。眉毛，眼影，腮紅。鮮艷的紅色口紅。
「妳看，是公主城堡喔。」
她拿起一盒包裝精美的玩具。
是廣告裡面才能見到的那個公主城堡。是昕霓也買不到的公主城堡。是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會擁有的公主城堡。
「喜歡嗎？」
「是媽媽買的嗎？」
她轉身，往廚房走去。
「肚子很餓吧？媽媽現在做飯。今天媽媽好累，我們就先不去麥當勞好不好？改天再去。」
「嗯。」
我聽到媽媽在廚房洗菜、切菜。爆香的油聲，鍋鏟碰到鍋子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大大的城堡，有小小的公主娃娃，還有很多女生配角。只有王子一個是男生。
我把公主和王子放在宴會廳，讓他們跳舞。
其他的配角，就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因為王子只有一個。
吃飽飯之後，我把城堡、娃娃放回盒子裡，盡量看起來像沒拆封過一樣。
我心底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玩具是我「多」得的，我根本不擁有這個玩具。這個玩具只是暫時借給我、隨時會被沒收。
媽媽洗完碗，看到我不敢再動那盒玩具，只是淺淺笑著：「可以放心玩喔。這是爸爸特地去玩具反斗城買給妳的玩具。」
我跟我媽媽一直睡在同一間房間。
洗完澡之後，我面對著牆那邊睡了。
「筱榕？睡著了嗎？」
媽媽很小聲問我。
我其實一點都沒睡著，但是我假裝沒聽見。我假裝因為玩公主城堡玩得太累、一下就睡著了。
時間過了許久。她好像終於相信我睡了。
我感覺到她雙手慢慢地、輕輕地，環抱背對著她的我。
她的手有一點在發抖。
我聽到她很小很小的哭聲。
我有預感，我再也見不到我爸了。
這個預感非常準。我確實再也沒見過他。
這大概就是我對離別總有強烈預感的原因。
在他決定離開我們的這天，他送我一座公主城堡，我覺得非常諷刺。
「王子」其實是一種非常可惡的生物。他讓配角們以為自己也有機會當「主角」。但其實，「王子」永遠只能配一位公主。其他角色被創造出來，都只是為了被拒絕、為了被放逐、為了被忘記。
什麼「王子」。不過就是個花心又不負責任、長不大的爛男人。
那晚，我一瞬都沒能入睡，就這樣看著窗外的天空從一片墨黑色，變成了越來越蒼白的灰藍色。
我󠄊󠄀󠄃󠄎動󠄊󠄀󠄃󠄎也󠄵󠄀󠄀󠄂不󠄫󠄱󠄀󠄨敢󠄨󠄦󠄛󠄳動󠄖󠄲󠄮󠄍。就󠄟󠄳󠄸󠄫連󠄑󠄙󠄚󠄅呼󠄜󠄬󠄧󠄸吸󠄶󠄙󠄷󠄝都󠄀󠄏󠄄󠄱不󠄮󠄻󠄶󠄴太󠄎󠄧󠄩󠄔敢󠄥󠄩󠄯󠄢太󠄍󠄹󠄴󠄫大󠄙󠄋󠄫󠄯聲󠄧󠄠󠄕󠄛。󠄁󠄕󠄳󠄮󠄦󠄏󠄵󠄆󠄼󠄒󠄴󠄮󠄈󠄨󠄙󠄟󠄷󠄢󠄢󠄧󠄬󠄊󠄍󠄚󠄫󠄹󠄷󠄩󠄪󠄺󠄷󠄤󠄬󠄯󠄩󠄛󠄳󠄖󠄎󠄲󠄕󠄉󠄳󠄶󠄮󠄊󠄝󠄿󠄷󠄫󠄯󠄜󠄑󠄽󠄭󠄳󠄀󠄿󠄔󠄅󠄐󠄹󠄒󠄢󠄮󠄲󠄼󠄁󠄻󠄯󠄥󠄌󠄚󠄂󠄐󠄙󠄛󠄝󠄵󠄚󠄉󠄧󠄜󠄈󠄺󠄀󠄓󠄜󠄆󠄋󠄒󠄆󠄔󠄛󠄙󠄹󠄇󠄃󠄼󠄾󠄄󠄬󠄅󠄨󠄈󠄖󠄯󠄧󠄌󠄖󠄺󠄽󠄲󠄹󠄀󠄐
我怕媽媽失去這樣安心哭泣的時刻。
可蔚，妳知道嗎？妳的理論並不是完全正確的。對某些父母而言，玩具並非用來表達對子女的愛。有些時候，他們只是想要消除內心的罪惡感而已。
我得到了昕霓怎麼撒嬌都得不到的、夢幻又昂貴的公主城堡。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不想要這麼貴重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