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榕！妳星期天要不要來我們家玩？」
「筱榕！我們今天放學一起走嘛！」
「筱榕！我們可以去妳家玩嗎？」
我是不是在做惡夢？
我一直作為背景存在著，就算偶爾被看見也是幾秒鐘，為何今天突然變成話題正中心？
「筱榕媽媽超～～～～～漂亮的！像電視明星一樣！」鄭昕霓驕傲地向大家宣告，彷彿她炫耀的是她媽媽。
「妳也是聽妳爸爸媽媽講的吧。」
鄭昕霓不服：「我有看到本人！昨天晚上家長會，我有去。」
其實學校一般不會讓小朋友跟著去家長會。但，鄭爸爸是家長會會長。所以。
「我媽說她以後都不敢穿水藍色出門了──因為筱榕媽媽昨天穿水藍色的洋裝！她說她從來沒有看過這麼適合水藍色的人！」
「我爸爸也說，筱榕媽媽超有氣質，看起來像千金大小姐。」
嗚啊我真的好想逃走。誰來救救我？在話題還沒有失控之前。
「長得一點都不像筱榕啊。」
來了。
鄭昕霓發現自己說錯話了，緊張地左顧右盼、緊咬著下嘴唇。
同學們一陣沉默。
溫苡真嘗試救場：「筱榕可能是長得比較像爸爸吧？」
「不像！我不像爸爸！我長得比較像媽媽！」
我從來沒有在學校這麼大聲說過話。
「媽媽，妳以後不要去家長會了。不對，拜託妳以後都不要去學校了。」
那天蔡阿姨剛好來燙頭髮。我媽還沒開口之前，蔡阿姨就搶接。
「有人說妳媽媽壞話嗎？」
「沒有！沒有人說壞話！大家都稱讚媽媽很漂亮！非常漂亮！說媽媽是大美人！像大小姐！像明星！」
蔡阿姨一臉困惑。
我衝到樓上房間，把自己反鎖起來。
「筱榕？媽媽可以進來嗎？」
我打開房門。
「蔡阿姨呢？」
「上完捲子在蒸氣。」媽坐在床邊問我：「怎麼氣嘟嘟的？」
「為什麼媽媽眼睛這麼大、我的眼睛這麼小？為什麼媽媽的鼻子這麼挺、我的鼻子這麼扁？為什麼媽媽的皮膚這麼白、我的皮膚這麼黑？為什麼媽媽的頭髮這麼直、這麼漂亮，我的頭髮這、麼、捲！！！」
我媽頓了幾秒後，居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不好笑！不好笑！」
「媽媽小時候也不漂亮啊。長得肉肉的，也沒有錢買新衣服穿。說到衣服，媽媽有發現喔，筱榕最近開始研究搭配衣服了對不對？筱榕想要變漂亮嗎？」
我轉過頭看牆壁，小小聲說：「是可蔚教我的。選衣服那些。」
「原來是這樣。真的很謝謝可蔚喔。媽媽工作太忙，都沒有時間帶妳去選衣服。」她突然大叫：「不如這樣，媽媽幫妳燙頭髮好不好？」
我慢慢轉過頭去，看到她興奮的表情。
「現在嗎？」
「現在。」
「真的會幫我換髮型？」
「真的。」
「妳之前又說小朋友燙頭髮傷髮質。」
「偶爾一次沒關係。媽媽會給妳用最貴的藥水還有護髮。」
「不能騙我。」
「不騙妳。這樣妳明天到學校就可以給可蔚一個驚喜。」
我第一次坐在客人的椅子上。明明就是我們家的客廳。但我第一次坐在客人的椅子上。
因為我太矮，媽媽在客人的椅子上還加了一個小椅子給我。
眼前是大大的鏡子。我看見自己坐得高高的。媽媽在我身後，幫我的頭髮上藥水。
藥水其實很臭，像學校廁所很久都沒打掃的味道。
「筱榕也要換髮型喔～小學三年級就這麼愛漂亮！」蔡阿姨在旁邊調笑。但燙頭髮是一件這麼快樂的事情，今天就先不生蔡阿姨的氣了。
塗完那些臭臭的藥水後，媽媽推來「飛碟」（飛碟狀的、燙髮定型的機器。我一直以為只有我媽跟我會叫它飛碟，十年後上大學第一次在外地做頭髮時，發現其他美髮店也會叫它飛碟，頓時感到非常親切）幫我蒸頭髮。好好笑，飛碟吹很多熱氣到我的頭皮上，好像我是一顆包子。
我看到鏡子裡的我瞪著眼睛，嘴角一直忍不住笑，一直在加高的小椅子上踢著腳。
蒸完飛碟，沖洗頭髮。沖完以後，就吹頭髮。
頭髮不再滴水了，但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表情越來越不對勁。
「媽媽，不是幫我燙頭髮嗎？」
「對啊，要給可蔚一個驚喜嘛。」
吹完頭髮以後，我媽得意地拿起小鏡子反射大鏡子，讓我能從反射中看見自己側面、後面的髮型。
給可蔚驚喜？
我現在就被「驚」到說不出話來了啦！！！
「吳󠄊󠄀󠄃󠄎筱󠄊󠄀󠄃󠄎榕󠄵󠄀󠄀󠄂，升󠄫󠄙󠄄󠄮旗󠄭󠄠󠄎󠄝結󠄁󠄊󠄥󠄛束󠄴󠄮󠄊󠄄就󠄋󠄙󠄵󠄮不󠄰󠄡󠄿󠄏能󠄚󠄮󠄃󠄡戴󠄸󠄔󠄆󠄙小󠄣󠄮󠄷󠄼黃󠄬󠄨󠄓󠄧帽󠄓󠄫󠄏󠄲了󠄘󠄃󠄳󠄙。」󠄊󠄁󠄺󠄠󠄔󠄇󠄛󠄻󠄏󠄆󠄒󠄬󠄔󠄇󠄾󠄫󠄄󠄯󠄖󠄞󠄥󠄲󠄨󠄄󠄩󠄍󠄩󠄶󠄴󠄳󠄯󠄙󠄞󠄥󠄑󠄙󠄥󠄄󠄍󠄤󠄹󠄝󠄯󠄩󠄟󠄦󠄿󠄏󠄃󠄮󠄬󠄿󠄛󠄚󠄘󠄬󠄑󠄸󠄗󠄡󠄕󠄈󠄉󠄝󠄥󠄿󠄣󠄕󠄳󠄱󠄗󠄰󠄔󠄜󠄾󠄼󠄐󠄒󠄝󠄽󠄉󠄸󠄀󠄗󠄋󠄘󠄘󠄜󠄐󠄺󠄿󠄡󠄳󠄌󠄋󠄤󠄳󠄕󠄸󠄒󠄷󠄛󠄽󠄺󠄿󠄵󠄻󠄋󠄌󠄶󠄃󠄩󠄣󠄢󠄼󠄄󠄠󠄍󠄘󠄞󠄶󠄚󠄶󠄈
升旗結束、上課前。
高年級的糾察隊看到我在走廊還戴著帽子，便攔住我。
我知道。小黃帽只有升旗的時候要戴。平常我是非常討厭這頂像鴨子一樣笨的帽子。但今天，我真的有我的苦衷。我寧願看起來像笨蛋鴨，也不想拿下小黃帽。
「我……好像有點感冒，怕風吹到頭。」
「今天30幾度。沒有風。還是妳想被記點？」
我彆扭地拿下帽子，但糾察隊似乎不打算立刻離開。
他盯著我走進教室。
我用手按壓著後腦、繼續著拙劣的頭痛演技（其實是想盡量遮住我的頭髮）。我快步走向座位，暗自祈求沒人發現我換了髮型。
「吳筱榕！妳燙頭髮喔！」
慘了，是謝言智。班上最活（雞）躍（婆）的男生。
大家都衝過來「參觀」我的新髮型。
本來還想找機會跑出去，卻看見可蔚就站在謝言智旁邊。
「妳頭髮不是本來就捲捲的？」
「那叫自然捲。」
「小小一圈一圈的。」
「有點像電話線。」
「酷！現在是超級大捲！」
謝言智一定覺得自己很幽默。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他完全沒有接到我的憤怒，還自顧自笑了起來。
「怎麼會越變越捲？本來像電話線、現在像捲筒衛生紙！」
笨蛋謝言智！不要再說了啦！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越變越捲好嗎！我以為媽媽知道我心目中最想要的髮型是長直髮、畢竟我每天都在抱怨自己自然捲，我怎麼知道她反而把我燙得更捲？捲到昨天晚上我大叫了一整夜，我媽跟蔡阿姨只會叫好可愛好可愛、還拿相機出來拍！可惡的大人們，不要把小孩當作洋娃娃啊！要亂玩髮型亂玩造型，請妳們跟我一起去玩具反斗城買娃娃回家玩、不要玩小孩本人啊！妳們可愛的標準、跟我們小朋友的標準，很多時候都是不一樣的！而且燙頭髮一次會維持好幾個月，甚至半年以上啊！更不要說我是小朋友的頭髮、第一次燙，要是就這樣超過一年怎麼辦？要是變不回來怎麼辦？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從小小捲，變成了大大大捲。我這不是長得跟媽媽越來越不像了嗎？
「欸！看這邊啦！」
可蔚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講台那邊。
眾人轉頭。好像是可蔚在黑板上畫了什麼。我沒能仔細抬頭看。
「很像筱榕吧！」可蔚說。
像我？是什麼？
大家圍到講台看可蔚畫的畫。我卻怎樣都提不起腳步、怎樣都走不過去。
有人開始說很可愛。
可蔚這麼會畫畫。當然可愛。但如果可愛的話，就一定不像我。
「真的很像筱榕耶。表情。」
我鼓起勇氣稍微抬頭看。黑板上，可蔚用白粉筆畫了一隻毛很捲很捲的貓。那隻貓斜眼看著旁邊，有點生氣又有點得意的樣子。
那隻貓哪裡像我？我才不會露出那種表情咧。
大家在黑板那裡看了很久，可蔚笑著朝我們的座位走了過來。
「我真的覺得很可愛喔。」可蔚左臉的酒窩又冒了出來。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可愛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