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每週三是便服日。
鄭昕霓一如以往穿洋裝、黑皮鞋。溫苡真是白色襯衫加吊帶短褲，短褲上有很多紅色、咖啡色、藍色、黑色的格子疊在一起（可蔚說這叫英國風）。
可蔚呢，總是能搭配鮮豔的顏色。
今天她上身是淺紫、有點像芋泥但更亮一點點的顏色，短褲是淺藍綠，像春天剛插秧、倒映著天空的稻田。
「筱榕，妳很喜歡穿運動服耶。」
鄭昕霓突然問我。
溫苡真接話：「對耶。筱榕便服日都穿運動裝。一套的。」
「在哪一間衣服店買的？」
「學校這邊的？是不是十字路口那間？我媽媽都帶我去那邊。」
「菜市場。」
我回答之後，大家都笑了出來。
「妳很搞笑耶。」
「菜市場只有賣阿嬤的衣服吧？」
「可蔚妳看筱榕啦，她比妳還會講笑話。」
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跟著笑了。笑著笑著，覺得臉好辣，好像自己做了什麼蠢事一樣。我繼續笑，不想讓人發現我心底在想什麼，然後我看到可蔚沒有笑。
上課到一半，可蔚突然傳紙條給我，問我週末有沒有空跟她去租書店。
什麼是租書店？我回傳紙條問她。
她轉過來瞪我，隨後又搖搖頭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她是生氣還是無奈。她可以決定好要用哪一個表情再轉過來看我嗎？
「我們星期天早上來去。我之前說要『報答』妳的。」
星期天，我們約在學校側門，然後一起走路去可蔚口中的「租書店」。
可蔚就住在學校附近。我像平常上課日一樣，從我們家那個小村子搭半小時的公車到學校附近的站牌。
租書店門口放了一些我們家美髮店也有的「大頭小說」（封面通常是畫漂亮大姊姊的大頭照，偶爾也會畫帥哥。客人說這叫「言情小說」），我媽說這種書小朋友不能看，但我會趁大人不注意偷看，畢竟那是我們家少數沒有注音的書。
門口的玻璃有一點黃黃、霧霧的，上面貼了很多海報。海報上有很多卡通人物。有一些是頭髮很刺的男生，他們身體周圍有一些火焰、光波、水花；另外有一群頭髮很刺的男生，本身不發光，而是他們身邊各式各樣的怪獸會發光；有一些是穿得非常華麗、頭髮和眼睛都五顏六色的女生。
可蔚熟門熟路地推門走進，和櫃檯的大姊姊打招呼。轉角過後，我看到跟牆一樣高、一樣寬的書櫃，上面是滿滿的漫畫。
「這個，妳有看過嗎？」
可蔚拿起一本漫畫給我。雖然它的書套已經有點磨損、書的邊角有一點髒，但應該代表很多人都很喜歡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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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門口的那張海報。
不同髮型的女生們穿著很短的裙子、露出長長的大腿，有時候會哭、有時候會想要逃跑，但最後總會努力跟壞人戰鬥。
她們是怎麼穿著那麼短的裙子打架的？露出太多皮膚不是更容易受傷嗎？還有，那麼長的頭髮都不會勾到、也不會亂？
可蔚很快就看完了好幾本。我一直在同一本。我看得很慢。
怕她覺得我很笨，我努力想要解釋。
「我很少看漫畫。我們家只有怪博士、機器貓那種的。給客人的小孩子看的。」
「妳在說什麼？我們就是小孩子啊。」
短裙打架看得我頭好痛，但是可蔚看得很專心。
我起身，在店裡四處亂轉。除了研究書架上有什麼書之外，我也很好奇這裡有什麼人。
有一個女生在角落，背對著我，她的肩膀微微抽動著，並小小聲擤鼻涕。
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怎麼會那麼傷心。
「妳沒有看到喜歡的嗎？」
可蔚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我嚇了一跳，就隨便拿了一本。
「這個，我去櫃台結帳。」
櫃台大姊姊跟我收了五塊錢。
我跟可蔚回原位坐著慢慢看。
因為是隨便拿的，劇情沒頭沒尾，根本看不懂。但是，女主角穿的衣服，真的好漂亮好漂亮。漂亮到我除了漂亮，一時想不到其他形容詞。
我輕輕拉了拉可蔚的衣角。我想問她這個叫什麼，有很多小洞、邊角還有鬚鬚，好像破掉了，但又不是。
「很多衣服都會縫這種邊邊。女生穿了會很有氣質喔。」可蔚說。
「嗯。」
我沒有嘗試翻前翻後、沒有嘗試看懂那本漫畫的劇情。我一直停在那一頁，看著那件衣服。
離開租書店後，可蔚陪我走去等公車。
公車站有幾個高年級的女生，她們都穿得很酷。
我突然好想快點回家。
「可蔚……以後我們可不可以不要約禮拜天？我們可以平常放學的時候再去，然後也不要約禮拜三……因為，因為，我家真的住得很遠……」
「我是家裡最大的。我有兩個妹妹。我穿不下的衣服會給她們。因為不希望她們有穿『舊』衣服的感覺、不想害她們被同學笑，我選衣服的時候，我會想，這件衣服要到我妹妹三年級的時候都可以這麼好看、這麼特別。」
可蔚說了很長一段話，但我都沒有看她。
我一直看著馬路的遠處，在意公車什麼時候來。
她非常小心謹慎地繼續說，就好像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她比我還有壓力：「我爸爸媽媽也很忙。有時候我也是自己選衣服。所以我會看喜歡的角色怎麼穿。漫畫裡面、卡通裡面的。因為是我喜歡的角色，所以，就算不是很貴的衣服店買的、不是百貨公司買的，我也會很開心。」
公車來了，我匆匆忙忙跟可蔚說了拜拜。
這台公車又破很舊。搖搖晃晃之外，窗戶也打不開，車上還有很臭的廢棄味。偏偏司機阿伯還會常常急煞車。
我好想吐。我覺得好沮喪又好丟臉。
回到家後，媽媽像往常一樣忙。客人們看著綜藝節目哈哈大笑，我看到一直沒有時間坐下的媽媽偷偷捏著痠痛的小腿。
睡前，我還是鼓起勇氣地問媽媽，下個星期可不可以陪我去買衣服。她很抱歉地說，對不起，週末好多客人來燙頭髮、染頭髮，她真的走不開。她會給我錢，我可以像之前一樣，去家附近的菜市場，找賣童裝的阿姨買衣服。因為是媽媽認識的人，她比較放心我自己去買。她說可以請阿姨像之前那樣推薦我一整套的那種，我就不用擔心像以前小一小二的時候，橫條紋上衣配了直條紋褲子，被學校男生笑了一整天，又或是襯衫配錯運動褲，又或是不小心穿反面……
媽媽沒說完就累得睡著了。
週三又到了。我跟媽媽說我肚子很痛，想要請假一天。
隔天到學校。可蔚好像想要跟我說話的樣子。我故意看別的地方，因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轉眼來到週五。
最後一節下課，我走到可蔚旁邊。
「可蔚，那天我們在租書店看到的，那個，有很多小洞和鬚鬚的。那個叫什麼？」
可蔚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我有點想反悔，正想跟她說沒關係、忘記就算了，她就拿出她的筆記本，在空白的一頁上面，畫了一件裙子給我。
「是這種樣式嗎？」
「妳可以借我這一頁嗎？我下個星期一還給妳。」
可蔚說沒問題，然後把整本筆記本借給我。
星期天，我帶著媽媽給我的錢還有可蔚的筆記本，去找菜市場的阿姨。
「阿姨，我想請問一下，妳有沒有賣這種邊邊的衣服？」
我翻到可蔚畫畫的那一頁。
阿姨笑：「也對，筱榕已經長大一歲了，會想要穿更女孩子的衣服了。」
她從貨車後車廂裡，翻出一件裙子賣給我。
幾天後的便服日，我穿著新裙子去上學。
我從來沒有一次覺得校門口距離教室這麼遠。
我一直看著地上。我好怕大家覺得現在這個我很奇怪。
我走進教室。有聽到一些同學發出小小聲「哇」的聲音，我都沒有理會。
我坐到位置上，可蔚轉過頭來。
「白色的蕾絲裙。真的很適合妳喔。」
可蔚笑，我也跟著笑。我的臉又開始熱熱辣辣的，但這一次我並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