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可蔚害得我每一節下課都不能留在位置上發呆。
每一節，她的座位都擠滿了想跟她聊心事的女生、想約她打球的男生，還有搶著約她一起去廁所的副班長溫苡真、風紀股長鄭昕霓（我不懂耶！廁所就在我們教室旁邊，到底有什麼好約的！？）。
下課鐘聲一響，我會嘗試用最快速度逃出這個暴風圈。哪怕慢了一點，這些風雲人物歡樂開朗、此起彼落的笑聲，就會肆無忌憚侵蝕我的孤僻。
今日已累計三節下課逃脫失敗。現在是第四節課。偏偏是社會課。老師基本上照著課本念，告訴你哪裡要劃線哪裡要圈起來。
苦命的我，下課為了遠離童可蔚和她的跟班們、早已耗盡了力氣，上課還要被童可蔚擋住了大半個黑板、什麼筆記都抄不到。
所以啊，社會老師，原諒我吧。我現在趴著打瞌睡，都是童可蔚害的。
秋風真舒服，吹進教室內，牆上的日曆被吹起了紙角，和窗外的樹一起發出沙沙的聲音，就連童可蔚的高馬尾也被吹起了髮尾，非常輕微地擺盪著。左晃，右晃，左晃，右晃。像上個星期在綜藝節目裡面看到的催眠秀一樣。嗯。左晃，右晃。她的頭髮真的好直、好長、好黑。髮量偏多、但不毛躁；髮根健康、卻不粗硬，才能綁著這麼高、這麼大一束。作為一位美髮師的女兒，我比誰都知道這樣的髮質多麼珍貴；作為一位美髮師的自然捲女兒，我比誰都羨慕嫉妒恨，跟我毛毛躁躁、虛虛飄飄的大捲髮完全不一樣的長馬尾。她洗頭髮的時候一定很快樂吧，不會打結、不會亂翹，洗完也不容易變得油油、黏黏的，摸起來一定又柔又順又乾爽，摸完指尖還會留下淡淡的洗髮精的香……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就像這樣？
回過神來，我居然不是在作夢，我是真的握著童可蔚的長馬尾？！
而她正轉側身、紅著臉瞪我。
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怎樣才能讓她不要再瞪我，明白我只是一時失策。我不想得罪班上最有人氣的她。大聲道歉？90度鞠躬？下跪還是磕頭？好，就決定下跪加磕頭了，電視劇都是這樣演的。
「妳要抓多久？」她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她說得很有道理。我應該先放手。
我感覺心臟跳得好快、好大聲，好像我的心臟並不長在胸口而是我的耳朵裡面。「動董、動董、動董」。大聲到我完全聽不到其他聲音、大聲到我差點沒發現自己已經開口說話。
「對不起因為我頭髮很捲很想知道直頭髮是什麼感覺。」
這是我開學以來說過最長的句子。可惜我一說完就超級後悔。多想立刻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地洞，丟臉笨重的身體就露在外面任由人嘲笑吧，至少不用看見她接下來的反應。
怎麼知道，她居然認真思考了起來。
她淡淡留下了一句。
「好吧，那妳再告訴我感想。」
她把頭轉了回去，繼續聽社會老師念課文了。
「今天不摸嗎？」
隔一天，同一時間，童可蔚突然轉頭問我。
我嚇壞了。
「今天只有上半天。妳現在不摸，今天就沒機會了。」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捉弄我還是真心。
「吳筱榕！我在問妳欸！」
「是……是！」
我的手指好冰，好冰好冰。天氣是秋老虎的尾巴、都還沒換薄長袖的季節，我卻被她頭髮上的靜電電到食指很痛。
「感想？」
「是！這是我摸過最直最順的頭髮了！」
她瞪著圓圓的眼睛慢慢瞇成兩道彎月。她左臉有酒窩，右臉沒有。
一個星期後。
下󠄊󠄀󠄃󠄎課󠄊󠄀󠄃󠄎鈴󠄵󠄀󠄀󠄂響󠄫󠄂󠄘󠄇。󠄼󠄀󠄞󠄥󠄊󠄐󠄄󠄡󠄌󠄏󠄪󠄱󠄱󠄆󠄚󠄉󠄉󠄈󠄽󠄫󠄆󠄒󠄨󠄫󠄭󠄨󠄷󠄭󠄆󠄥󠄣󠄑󠄊󠄾󠄾󠄡󠄇󠄏󠄇󠄌󠄲󠄯󠄁󠄂󠄭󠄮󠄸󠄖󠄝󠄖󠄢󠄬󠄁󠄙󠄮󠄄󠄻󠄧󠄳󠄅󠄉󠄖󠄸󠄍󠄿󠄄󠄑󠄯󠄪󠄵󠄃󠄴󠄜󠄕󠄊󠄮󠄨󠄁󠄽󠄲󠄞󠄨󠄊󠄀󠄁󠄞󠄌󠄨󠄃󠄏󠄇󠄒󠄻󠄧󠄺󠄛󠄲󠄯󠄧󠄄󠄊󠄴󠄁󠄙󠄐󠄱󠄁󠄆󠄰󠄮󠄚󠄡󠄸󠄛󠄍󠄸󠄘󠄾󠄄󠄆󠄃󠄑󠄒󠄍󠄎󠄖󠄟󠄀󠄌󠄌󠄃󠄧󠄭󠄘󠄟󠄉󠄱󠄙󠄇󠄨󠄖󠄏󠄦󠄙󠄻󠄟󠄨󠄢󠄑󠄔󠄠󠄤󠄿󠄢󠄽󠄐󠄘󠄕󠄇󠄐󠄺󠄲󠄹󠄊󠄍󠄓󠄢󠄬
我居然沒有立刻衝到暴風圈外。
我居然心甘情願留在暴風圈內。
我一手握著可蔚的馬尾。
「妳在幹嘛啊？為什麼一直抓著可蔚的頭髮？」風紀鄭昕霓質問。
我也不知道我在幹嘛啊！我比誰都想要逃跑啊！明明我鬆手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啊！好，現在、此刻，放手吧！就可以像以前一樣躲得遠遠的。
但我居然做不到！
我想起隔壁鄰居養的土狗小黑，和小黑脖子上的狗鍊。
「她在記錄心得感想。」
可蔚回答，左臉的酒窩又浮現。
這幾天，我都聽不到秋風吹動樹葉、日曆的聲音。只有「動董、動董、動董」的聲音。
我的心臟可能真的跑錯位置了。
我放棄了。我變成暴風圈裡的一份子。
我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什麼人會跟妳搭話！與其說是一份子，妳更像背景──對！妳根本是像可蔚的髮圈一樣的存在！貼著她的頭髮、被她的好朋友包圍著，但沒什麼人會注意妳。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繼續近距離欣賞她的頭髮，也不用再為了逃離這個暴風圈而緊張兮兮。
但隨著時間過去，我漸漸察覺到有些違和的地方。
一、為什麼可蔚只有在上課的時候會轉過頭問我？她這樣的優等生，上課不可能分心、更別說轉頭講話。
二、為什麼比我高半顆頭的她堅持坐我前面？開學那天以為是她任性或霸道，但這陣子觀察下來，她很體貼、也很細心，不太可能會去搶別人的位置。（難道她沒發現我比她矮？）（醒醒吧不可能）
三、可蔚記性時好時壞？人緣這麼好的她，明明記人名超快，但昨天隔壁班班長來找她時，她卻好像慢了半拍、瞇眼思考了一下才出去？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可蔚又轉過頭來，小小聲問我。
「今天怎麼樣？」
她一面問我、一面側著頭瞇眼盯著自然老師好小好小的板書。
我忽然明白了。
「可蔚，妳有近視嗎？」
她呆住了。
因為她一陣都沒有回答，我問：「要不要下課再說？」
「妳怎麼知道！？」
下課，她突然抓我去後走廊講話。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講話。在沒有其他風雲人物的包圍下。
我解釋。我是從種種的狀況推測而來：她如果不瞇眼就很難看清楚比較遠的東西、她不是故意排在比較矮的我前面、她頻頻轉頭問我馬尾的事情也只是想確認有沒有擋到我看黑板。
「妳的推理好厲害！好像卡通裡面演的名偵探！」
「推理？名偵探？卡通？」
「妳沒有看過嗎？暑假開始播的，超好看的！」
「我們家比較少看卡通。」
「為什麼？」
「我媽媽是做美髮的。客人喜歡看瓊瑤，還有綜藝節目。」
「難怪妳對頭髮這麼有研究！」
她趴在牆邊、看著遠處。秋風吹起她的頭髮。
「妳是唯一一個發現我近視的人。開學的時候，不是有驗光師來做視力檢查嗎？我是那時候發現的。」
「妳要不要配眼鏡？或是換到更前面的位置？不然會越來越嚴重。」我盡量不露出情緒起伏。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已經習慣被捲進她的暴風圈、不希望她換位置。
「現在還是『假性近視』，醫生說小心一點就不用戴眼鏡。可是我常常不小心越看越近、不小心就一直瞇眼睛。我媽媽很擔心。」
「我會提醒妳！如果妳寫字太近。如果妳瞇眼睛。如果妳忘記看綠樹。如果妳在太暗的地方看書。如果妳──」
我一下子說太快。已經沒有其他「如果」可以列舉了。
「妳真的會提醒我？」
「嗯！」
我用力點頭。她笑。
正當我看著她的小酒窩發呆時，她突然大叫。
「我知道了！以後我推薦妳看卡通！啊！啊！還有漫畫！當作報答妳！」
「『報答』？」
「妳說妳很少看嘛。怎麼樣？」
「這樣我會跟妳一樣近視耶。」
她大笑出聲。我也聽見了自己的笑聲。
「但是妳的推理有一個地方出錯喔。我問妳要不要摸馬尾，不是怕擋到妳。」
「那是為什麼？」
「因為妳的表情很好玩。」
我跑回教室。
我還不習慣心臟這麼用力地跳動。
✎ ✎ ✎
沒想到後來，近視的是我。
小六發現近視後，我一路戴眼鏡到現在。
一定是因為，我沒辦法再提醒可蔚後，我也忘了提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