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離老家前，花了好幾天整理近三十年來的資料、雜物，卻好像怎麼也整理不完。正是煩躁時，書房突然傳來媽大叫的聲音。
以為她摔倒了，趕緊衝了過去，卻見她抱著幾本以圖畫紙裁切地歪歪扭扭、字體和畫風一樣殘念的小冊子。
「好懷念！」媽感嘆連連。
我從她手中搶過。
「那是妳小時候畫的漫畫耶！」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要從妳手裡搶過來！
「妳要丟掉？」
「收起來而已。」
「不能給馬麻看一下嗎？嗯？小時候妳都吵著要我看、給妳意見欸。好嘛，給馬麻看一下就好？嗯？」
我媽直直盯著我，感覺她眼睛隨時都會冒出貼圖裡常見的拜託星星眼特效。
僵持一陣。
我投降了。五十好幾的歐巴桑還要用這種少女語氣哀求，女兒就算是百般不願意，也只能牙一咬，把黑歷史交出去。
她一頁一頁翻閱著，嘆息：「好像才沒過多久，眨眼就十幾、二十年……」
又來了。整理打包的這幾天，她不知感傷了幾回。
怕她哭出來，我抽了幾張衛生紙遞過去，她淡淡說了一句。
「幸好妳沒有繼續畫漫畫。一定會餓死。」
我扁眼看她。
她攤手：「真的很醜啊。」
我忍不住了。
「好啦其實我也覺得。」
我也忍不住要吐槽自己了！
「這幾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被狗啃還是被雷打到？」我媽大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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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永遠只有45度和側面兩種角度！」我抱頭大叫。
「標題有夠俗！」
「真的！《海底四仙女》！到底想幹嘛？怕人家看不出來這些僵硬的波浪線條是海嗎？怕人家看不出來這四個醜到爆的其實是仙女？」
「封尾『全劇終』還是用注音寫的！！！」
我們一面笑一面吐槽，笑到肚子真的好痛，眼角還一直流淚，以至於視線有點模糊。
淚水怎麼也停不下來，我就在那一片模糊中、一面看著那幾本漫畫，還看到上面幫我修改的、那熟悉的筆跡。
我想起這是我最早開始創作的媒介、是我最早開始想說故事的原因。
起點。
✎ ✎ ✎
升上小三的第一天。
升旗典禮，校長在台上得意洋洋地說著：「本校分班是以電腦亂數隨機打散的，非常公平，絕對不存在能力分班的狀況……」
二十分鐘！已經二十分鐘了！校長一直在講這個電腦分班有多厲害。我真的好想大叫：閉嘴！閉嘴！閉嘴！
校長先生，您在司令台，有陰影，有風，眼睜睜看著一群還在發育的小朋友在被太陽融化的邊緣，您居然還能如此心安理得、滔滔不絕？您這樣和那些臭男生無聊時拿放大鏡燒螞蟻有什麼不同？
我後面的幾個女生好像感覺不到熱。她們一直在哭。因為升旗典禮結束就要去新班級了。
捨不得同學可以哭成那樣？我真的好難想像。
下課沒有一起玩的同學，只是在窗台邊看天空看雲發呆。考試看不懂題目敘述，為什麼對的打圈、錯的打叉？為什麼打勾、打三角形、打花瓣形不可以？為什麼你確定這個永遠是「對」、那個永遠「錯」？明明很多時候，對的會變成錯的、錯的會變成對的。有更多時候，根本沒有對的錯的。
大家很快就能默背的內容、規則，我別說是熟記了，光是要理解都很困難。
我甚至花了半年才明白上課鐘響等於坐在教室內、下課鐘響等於休息或是回家。
也難怪舊班導常拿我開玩笑。
「同學要認真啊。你們看筱榕，她IQ不高，但也是念得很認真啊。」
哈。哈。哈。真好笑。
校長終於講完了。
就在大家依依不捨、互相擁抱約好以後要常常一起玩的感人時分，只有我一人往新教室飛奔。
我才不要在小三的第一天就中暑！
啊，樹蔭，好涼。樓梯，好涼。走廊，好涼。
三年三班的牌子就在前方。我一定是第一個走進教室的。哈，因為根本沒有舊同學會跟我哭哭啼啼、拉拉扯扯──
居然！已經有一個綁著高馬尾的女生站在新教室裡面！
怎麼可能有人比我快？
她也是邊緣人？
可惡，剛才曬太久，進室內只覺得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見這個比我還邊緣的女生長怎樣。
給我等著。只要眼前不再一陣藍一陣綠一陣紫，我一定要看清楚妳是誰。
邊緣人個屁！
高馬尾一下就跟後面進來的同學打成一片！
新導師都還沒來，她已經在指揮秩序。
「照身高，分四排。等一下我們由矮到高輪流坐到位置上。」
她聲音很宏亮，但不高，甚至比班上的男生還要低、還要厚。
一點點沙啞。但真的只有一點點。所以，也不會覺得她粗魯。
她知道什麼時候要發號施令、什麼時候要親身示範。她知道什麼時候要嚴肅、什麼時候要開玩笑。她知道什麼時候要推進、什麼時候要等待。
女同學都很崇拜地照做，男同學也很樂意配合。
她真的跟我們同歲嗎？
導師抱著一疊資料進來，拍了拍她：「謝謝妳，我還怕剛才升旗時講不清楚，沒想到妳這麼快就安排好了！」
等等。
所以，她是在升旗典禮那段時間認識了新班導、接受了安排位置這個任務，才會第一個來到新教室嗎？
有夠誇張。這個人是怎樣？一下就收服了新同學、也收服了新老師！
也太懂得跟別人打成一片了吧！
她就像我的正相反。
「哇，結果妳自己還沒排到呢，快點找個位置吧！」導師提醒她，她點了點頭。
她走走走走走，越來越靠近我。
我為什麼有點緊張？我在緊張什麼？她比我高最少半顆頭，一定會去後排。我幹嘛一直偷看她要走去哪裡？
她在我正前方轉身。
她走近的時候，馬尾掃過我的臉頰。
我下意識眨了一下眼睛，以為會被她頭髮刺到。
我睜開眼，看見她直定定站在我前面。
欸！不是照身高排嗎？
我還沒能伸手提醒她，前後左右的同學已經爭先恐後跟她說話。
我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來。
與其在這時候搶話說、被同學討厭，不如就讓她遮住黑板吧。反正老師上課講什麼我也聽不懂。
沒錯，我只是不想在開學第一天就被新同學討厭。
就這樣，受到眾人愛戴的高馬尾小姐，坐在了我的正前方。
「……因為我們是新班級、大家可能還不認識，老師先推選一位班長出來，下學期我們再看看要不要投票──」
班導在台上說明著。同學們已經非常興奮地看著我前面這位。
班導在黑板上寫字。
我斜向左、又斜向右，換了好幾個角度，偏偏未來的班長完美地擋住了我。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聽得到粉筆在黑板上敲擊、磨擦、停頓，又敲擊摩擦停頓。最後，在她的後腦勺與高高的馬尾之間、在那小小的縫隙中，我看到她的名字大大地被寫在黑板上──
童可蔚。
導師與同學們熱烈拍手。
後頸熱熱燙燙的。一定是校長早上太囉嗦，害我中暑了。
她的名字叫做童可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