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還沒有恢復記憶之前,她曾仰望過一個人,她曾每日侯在窗邊的角落里,不止一次偷看那人審閱書卷的側顏,有一天心裡還冒出個膽大包天的想法:人家說主子無人敢嫁,如若自己敢……
那時的小心思壓著壓著愈發酸楚,現在回顧卻覺得荒唐。
經綸清嗓咳了一聲,甩掉那讓人尷尬的往昔,又把話題轉到花上邊:「我看啊不是別人不買。」她把攤上簍子里的蘭花提了一株起來,輕笑道:「你這連根拔起帶濕泥的,哪適合投給花魁,萬一污了人家的衣裙,你還得賠。這原本就是要拔回家送你夫人的吧。趁著今日熱鬧順手搭個攤,若是賣得掉,也能換些錢,賣不掉就拿回家哄夫人開心,一舉兩得的事,小哥可是個聰明人。」
「姑娘真會調侃人。」小哥撓頭笑得不好意思,並不否認。
方才人潮擁擠,經綸便在這小哥的攤前避了避,閒聊了幾句。此時過江之鯽已經漸行漸遠,她得繼續去尋嬸回來,要走之前順手買了一株泥較少的九節蘭,都調侃人家了,自然得照顧一下生意,也尋思把它栽種在房間的窗邊,香氣宜人引好夢。
賣花的小哥心腸熱,把簍子里用濕帕子蓋著的野月季抽了一梗出來,遞給經綸,道:「這個送姑娘,前邊熱鬧歸熱鬧,但多是男人,姑娘拿著這個過街就不會有人打擾姑娘了。」
沒有姑娘能拒絕白裡透紅的花瓣上還有晨露新鮮月季,經綸接得自然,卻不解:「為何?」
「每年立春也是觴城的鴛鴦節,適齡男女傾巢而出,男子今日持花意為尋偶,而女子今日持花意為有主。」
鴛鴦節?她也來這幾年了,倒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想來英哥沒去之前,她被當兒媳婦養著,嬸自然不會主動跟她說有這種與她無關的節日。後來去了庭府,整日里泡在粗活臭活里一晃就是兩年,即使洗得勤快,身上也少不了有些異味,怕也是沒人想帶她出門遭人嫌。
經綸將那月季湊到鼻子嗅了嗅,笑著再調侃:「小哥怎知我有無相公?又怎知我不想尋姻緣呢?」
「姑娘的面紗遮不住非常人能及的容貌,前邊擁塞的都是些市井凡俗,沒有姑娘的姻緣。」
小哥憨實的臉龐下似乎又有些油嘴滑舌的幽默,許是陌生人前八分內斂,但凡聊了兩句,就能跟你樽酒夜談了。
經綸皮笑肉不笑地應付小哥的奉承,沒打算接話,她把野蘭花收好,也謝了小哥的月季,正要離去,但那小哥好像話匣子打開停不下來似的繼續說:「這城裡近幾日來了一些無涯海的龍族,聽說是老龍王身體抱恙,需得蒐集妖元為其治療,城裡城郊的妖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我勸姑娘還是盡早離開此地。」
經綸轉到一半的身子怔住,才又徐徐回頭去看那仍舊笑得憨實的小哥,登時覺得這張臉如同人皮面具,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表情,興許底下藏著猙獰惡鬼。
神識被禁,龍魄離體,她如今無力看出這些混在凡人堆里的神仙妖魔到底是什麼所化,相反蜃龍含珠在體內,但凡有點修為的,都能感應到她身上的異氣。
這人許是認為她能看出他也是妖,是以毫不掩藏,又哪知道她是個心盲眼瞎、人不人龍不龍的怪物。
「你又為何不走?」經綸猜這人約莫是個妖,應不是修士,因為多半沒有修士勸妖快跑的離譜橋段。
「我娘子是凡人,又懷了身孕,今日虧得姑娘照顧生意,晚飯能添個菜。」小哥邊說邊開始收拾攤子。
這會兒輪到經綸不放人離開了:「你既是妖,要知同凡人結合有悖天道,就不怕來日受天譴之劫嗎?」
「姑󠄊󠄀󠄃󠄎娘󠄊󠄀󠄃󠄎若󠄵󠄀󠄀󠄂是󠄫󠄋󠄜󠄝不󠄟󠄁󠄐󠄴要󠄒󠄞󠄼󠄕我󠄚󠄑󠄑󠄿的󠄌󠄉󠄵󠄘花󠄤󠄺󠄨󠄳,權󠄇󠄤󠄇󠄦當󠄚󠄖󠄜󠄩我󠄱󠄥󠄸󠄾多󠄞󠄥󠄄󠄰事󠄦󠄙󠄧󠄓了󠄢󠄣󠄄󠄳,你󠄦󠄩󠄹󠄾隨󠄃󠄓󠄍󠄭意󠄁󠄩󠄁󠄦丟󠄞󠄍󠄚󠄎棄󠄝󠄫󠄺󠄪就󠄮󠄒󠄧󠄓好󠄩󠄔󠄢󠄪。」󠄴󠄠󠄩󠄅󠄩󠄻󠄟󠄽󠄾󠄚󠄛󠄪󠄡󠄍󠄦󠄨󠄾󠄦󠄒󠄵󠄽󠄤󠄭󠄺󠄶󠄵󠄢󠄖󠄞󠄅󠄨󠄰󠄽󠄞󠄇󠄺󠄾󠄻󠄲󠄗󠄕󠄄󠄯󠄙󠄀󠄦󠄻󠄢󠄸󠄶󠄿󠄣󠄃󠄈󠄚󠄫󠄝󠄲󠄁󠄅󠄱󠄺󠄈󠄊󠄺󠄏󠄯󠄋󠄆󠄻󠄰󠄪󠄿󠄿󠄓󠄫󠄞󠄥󠄢󠄪󠄘󠄹󠄌󠄏󠄙󠄄󠄵󠄔󠄢󠄻󠄝󠄏󠄐󠄻󠄅󠄼
也是,哪只妖不知這道理呢,人家的日子冷暖自知,何須她個外人來多嘴。經綸便拉回話題:「據我所知,無涯海燭龍乃水域神祇之首,護蒼生護水域萬千妖族,要說你們都看到燭龍濫殺無辜,我寧願信是有誰栽贓嫁禍。」她微微欠了欠身子,「不過還是多謝小哥提醒。」
「姑娘!」經綸才走兩步,又聽到小哥在身後大喊,「城東長燈街太平巷褚家,姑娘若還需要野蘭花,可來此處買。」
直至經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小哥臉上憨實的笑容這才收起,他茫然地看著經綸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語:「奇怪,為啥看不見她的真身……」
日漸西斜,街市上人潮散了,經綸守在郭嬸回家必經的巷子口,站得有些腳酸,就坐在一戶人家的台階上繼續等。
方才小哥送的野月季焉了些,依舊是好看的,經綸百無聊賴地有一下沒一下觸碰花梗上的尖刺,聯想到小哥說的最後一句話,她不經意在心裡復讀:城東長燈街太平巷褚家……
空穴不來風,難到現如今這城裡真的有燭龍在為非作歹?她對陰十五雖然算不上瞭解透徹,至少當年相處之時,那個笑起來讓人挪不開眼的偏偏少年郎,總是溫聲軟語對她說話的少年郎,又怎會做如此離經叛道的惡事。
老龍王又到底是什麼病?
經綸不由嘆息,無奈現如今自己的事都捋不清,沒精力也沒能力去管旁的,若真有此事,八十三天那位想來也不會袖手旁觀。
嬸還是不見人,百無聊賴間經綸從袖中拿出紅桐,經過這幾月以來的修復,紅桐內里的氣息雖是穩下來了,不過被燒掉的筆絮已化作飛灰,現如今剩的幾根毛就像禿了頭頂的中年男人。
紅桐的靈海有一半是狐族的靈力修成,要補筆絮,還得是靈狐毛。
周不負此時定不會還在久黎扇畫里,如今清水塢已成了清水仙洲,她這副身子就算找得到地方也看不見進不去仙者福地,且還不知周不負到底有沒有回去。這只死狐狸!就把她一個人丟在人間界,太不夠意思了!
手裡的紅桐突然震顫了一下,經綸也跟著一激靈,倏地站起來驚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