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雙生

記憶片段戛然而止。

吉姆雙手掩嘴連退數步,不忍地閉上眼睛。

魔女以所有人的性命讓青年重塑軀體,令他背負上生的原罪。相知相惜的兩人理應在跨越生死危機後,繼續逃亡之路,履行未完的約定,可是為什麼結局會是這樣?

阿爾伯特一醒來,便揮刀砍下凱瑟琳的頭顱,回去領功取賞。

各人默然站立,沉浸在思緒之中,努力辨明事實全貌。螢火蟲在身側盤旋,微光一明一暗,儼如黯然熄滅後又重新燃起的生命之火。

阿爾沉穩的嗓音打破靜默。

「法術出錯了嗎?」

「對。」

阿爾已把握事情的大概,由於魔女破除了鎮石的封印,流進青年體內的並不只有強奪而來的生命力,還有重獲自由的魔獸殘魂。兩顆殘缺的靈魂在咒法牽引下合二為一,魔魂填補了缺失的部分,支配阿爾伯特的心智,讓他淪為惡魔奴隸。百年來,他利用驅魔師的身份接觸群眾,搏取信任後誘使他們進行交易,暗地裡收割靈魂,以滿足己慾。

立於驅魔師頂點的人類,才是真正應被驅除的惡魔。

魔女在初次露面時,曾輕輕帶過心裡的遺憾。她付出所有,實現了願望,但結果不盡人意。

阿爾凝視著身旁的少女:「你還沒放棄,對嗎?」

「對。」

她沒再說什麼,便穩去身影。也許她需要的是沉澱思緒的空間。

阿爾隱約抓住了過去與現在的接點、自己與父親的連繫,以及一連串事件的關聯。如果他推論沒錯,最後一張缺頁記載的會是二十年前空靈村滅村慘劇的真相。

他們馬上動身前往空靈山的火口山,在上山途中經歷了一次強烈地震,猛烈搖晃持續了半分鐘,吉姆扶住阿爾,助他穩住腳步,同時瞇著眼看向山頂,頂上冒出滾滾白煙,刺鼻的硫磺味隨風飄至。空靈山是一座活火山,靈界的異動影響現實,令大地之下緩慢流動的岩漿再度活躍起來。

隨著他們接近火山口,四周越發煙霧迷漫,儼如幻燈片的布幔,映照出缺頁上一段簡短的記憶。

阿爾伯特死而復生後渡過百年的歲月,血肉之軀經歷時間流禮,早已不堪磨損而邁向自然消亡。為了取得新的軀體,他於二十年前依樣畫葫蘆,發起魔女遊戲,召喚了願望魔女凱瑟琳。

即使死後靈魂被教會召喚,施以天雷極刑,即使靈魂破碎,成了依附在魔女之書上的殘魂,凱瑟琳還是沒法忘掉那個人。當阿爾伯特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她為了他犯下新的罪孽,同樣以空靈村的村民作為祭品,為他創造了新的軀體。

阿爾伯特把他帶回家,耐心等待靈魂和肉體成熟才進行採收。

「當初我發覺咒法出錯時,立即想辦法阻擋魔魂的入侵,但已為時已晚,只來得及截下靈魂的一角。」凱瑟琳整理思緒後,語氣多了一分釋然:「那就是你,阿爾。我把你一併封進新的軀體。」

每一條生命誕生時,同時也創造了靈魂。青年的殘魂與新魂連結薄弱,令阿爾小時候的靈魂一直處於不安定狀態。因此,阿爾伯特安排他與康納相遇,利用他的天賦助靈魂成形。

新魂與舊魂順利融合,形成了新的個體,截然不同的成長經歷,塑造出全新的人格,阿爾逐漸活出了自己的人生。二十年後重回舊地,靈魂與碎魂產生共鳴,丢失的情感開始復甦,才會經歷種種情緒波動。

現在的阿爾與過去的阿爾伯特可說是同一人,亦可說不是。

重溫不願回首的末路,再次撕開心上的傷疤,凱瑟琳低垂著頭,肩膀顫抖不已。一隻手摸到她的頭上,輕拍兩下,凱瑟琳猛地抬頭,頃刻怔住了。

阿爾彎著眉眼,放柔聲線:「雖然我不完全是那個人,但還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這些年來要你獨自背負這一切,辛苦了。」

碧綠的笑眼流光瀲灩,溫柔的笑靨一如當年。

眼淚徹底缺堤,她撲進阿爾的懷裡,像個孩子放聲大哭。淚水沖去百年來的辛酸苦楚,只要能夠再次看到他的笑容,一切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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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心臟的脈動,凱瑟琳破涕為笑:「你能好好活著,我很高興。」

接下來,該為過去的遺憾劃上句號。

「父親。」

猶如回應他的呼喚,林間走出一名黑袍青年。

阿爾早料到兩人注定會狹路相逢,既然朱利安能現身,那麼另一名祭品也能藉由共鳴之力產生實體。

阿爾迎上阿爾伯特冷冽如冰的視線,做好應戰準備。

「來斬斷孽緣吧,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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