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個西瓜~兩個西瓜~三個西瓜~」

「我說啊你……」倉田彬手裡端著柳橙汁,握緊端盤忍耐著不把黃澄液體整個倒在『蓮』的頭上。

「怎麼了嗎~」琉加拉著聲應話,手指簡直就像被黏在鋼琴上般,死就是不放開。

「你肯自彈自唱是很好啦,可是能不能唱點水果以外的歌啊!剛才已經從蘋果唱到橘子、又從橘子唱到草莓!現在居然是西瓜!」身為有格調的咖啡廳『波奇卡』的店長,是不能讓店內音樂的水準低落成這樣的!

「因為昨天去了超市、有很多水果嘛!」

「那怎麼不乾脆把飲料一起唱進去算了?」倉田決定自己把本來要拿來給蓮的果汁喝光。

「一罐芬達~兩罐芬達~葡萄芬達~」

「要我掐死你嗎?需要我在這裡掐死你嗎!」

「青野超市服務好~蔬菜新鮮最重要~大人安心小孩滿意~青野超市~」琉加曲調一轉,變成昨天剛編好的廣告歌。

「你是收了青野超市多少錢啊!」倉田把喝空了的杯子交給正笑的止不住的女服務生。

「五百萬~」琉加超級得意的唱。

「別騙人了!」倉田低吼。

總覺得客人的視線不斷往這裡聚集,要說覺得他們吵的影響氣氛也不是,反倒像在看搞笑節目似的津津有味。而且琉加彈琴好聽,雖然歌詞怪異、但聲音沒話說,就算只聽見一兩顆蘋果也沒問題。

「是真的喔。」倉田後方傳來嚴謹含蓄的聲音。

倉田回頭,見到一個髮型整齊,鼻梁上掛著金框眼鏡的男人。

「五百萬君!」琉加停下琴聲,回頭指著對方的鼻子。

「敝姓青野。」青野俊一對於這個綽號似乎不太滿意,眼鏡反射出詭異的白光。

「等我一下,我去拿歌,因為一首太少了,所以給你三首,啊、錢不用多給沒關係,五百萬就好了。」琉加溜下鋼琴椅,往店後的員工休息室跑去,丟下青野與倉田大眼瞪小眼。

「……呃、要不要先找位置坐下,需要喝點什麼嗎?」倉田幾秒後才記起身為店長的職責。

「好啊。」青野邁開腳步,「有沒有店長推薦?」

倉田領著青野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本店推薦冰焦糖瑪奇朵,或是您的心臟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也可以嘗試義大利濃縮咖啡。」自從退出樂團,改繼承雙親留下的咖啡廳,對於服務客人方面也已經很熟練了。

他年齡也不小了,樂團混不出名堂,總是也得朝現實妥協,不過偶爾他還是會彈鋼琴自娛,緬懷已經無法重新登上舞台的夢。

「那就一杯焦糖瑪奇朵吧,有沒有三明治之類的簡餐?一大早就開會開到中午,本來想先去吃點東西再來赴約,結果沒想到其中一家本來合作關係良好的蔬菜被抽驗出有農藥殘留,原來要預定做宣傳的廣告也只能緊急變更企畫,所以連午餐也沒了。」青野將頸項往後仰,本來清晰的眼神露出些疲憊。

「我知道了,燻雞肉三明治怎麼樣?放有甜椒、生菜、洋蔥等,美味又營養。」

「那就麻煩你了。」

倉田離去,琉加這時拿了幾張樂譜過來,女服務生過來先給兩人倒上蘇打水。

「這個、跟這個,還有這個!都用鋼琴伴奏,給小孩子唱會很可愛喔。」琉加展出燦爛的笑靨。

「嗯、咳、咳、」青野用力咳了幾聲穩定心神,昨天他抽空讓秘書稍微查了下『惡魔奏鳴』這個團體,結果走向風格大出他所料。因為在得知資料前,親自見過本人,所以才覺得資料不可盡信,不然那個報告上看來,冷漠如冰、言語尖銳的主唱『蓮』,竟有著像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以及率直的表現,若是他以前的歌迷,肯定會大吃一驚吧?

不過,這種形象的改變,卻也不失為一種……有趣的宣傳手段。

青野很確信,自己是挖到了寶貝。

「我知道了,這裡是訂金的支票兩百五十萬,由於你是我私底下找的人選,並沒有先跟其他幹部報備,所以這筆費用先用我的個人資產中支出,剩下的錢請再等一週,我有把握拿你的東西去說服他們,請等著好消息。」青野誠懇地道,從公事包內拿出已經簽名壓好印的支票,推到琉加面前。

琉加故做自然的把支票收下,心裡卻打著主意想叫慶祐幫他去軋票,人類的金錢流通管道怎麼這麼麻煩。

青野翻看樂譜,身為音樂廳的常客,也從小學小提琴至今未荒廢,雖然未參加過比賽,但指導老師卻稱讚他已經有相當水準,於是腦中很自然地奏出譜上的曲調,反覆跟著詞上了兩三遍,居然就這麼記住了,連他自己也驚訝。

「總共有三首……是嗎?」青野摸了下頷,「真是令人猶豫,三首我都不想放棄,我暫時就先收下,若是都派的上用場,金額我會如實計算。」

「咦?不用啦,反正是一時興起多寫的。」琉加倒是不在乎,寫曲子對他而言是開心的是,本來也不怎麼在乎錢,反正只要能讓他買貝多芬,然後慶祐跟世子都能吃飽,這樣就好了。

「這可不行,商人呢,雖然很狡猾,不過立足點還是誠信。」青野露出自信地微笑,看來相當以工作自豪,「所以,我今天來除了要跟諸星先生實際簽約外,還有其他事情想詢問你的意見。」

「是什麼事?」在琉加問著的時候,倉田親自送來了咖啡與三明治,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在把柳橙汁放在琉加面前時,總覺得有些用力。

等倉田離開後,青野才繼續說:「那我就開門見山的問了,諸星先生,你有沒有辦法寫出,跟以往你的曲風完全相反,既溫暖又輕快,能夠讓所有人聽了都非常舒服的曲子呢?」

「可以啊。」

聽起來像是隨便回答的,但青野就是相信。

「你們樂團,總共有四個人對吧?」

「嗯、」琉加點頭,沒有去問青野怎麼知道。

「本季青野超市的形象廣告,打算用『合奏』這樣的感覺來詮釋蔬菜,我已經叫部下們集思廣益地開始著手設計,打算顛覆一般超市賣場俗豔的宣傳定律,不只是以新鮮便宜吸引家庭主婦購買,更以在自家DIY料理是一種既健康又時尚的觀感,打動經常吃便利超商現成外食的年輕消費族群。」這是青野今早一拿到樂團其他成員的大概資料時,立刻從腦中飛躍出的想法。

如果成功的話、對於近兩年來,青野商社總營業額只能勉強維持在普通水準內的窘況,打劑強心針。

琉加的頭開始歪了,微微張開嘴,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頭飛出,連眼神都呆滯起來。

「啊、呃、總之就是,除了諸星先生以外,能不能也請你的其他團員一起加入我們的宣傳代言,由於是設計成一系列的配套活動,所以時間得比較常,當然,簽約金方面,這邊一定會開出讓你們滿意的價格。」青野連忙使用更簡單的說明來傳達意圖。

「果然……惡魔奏鳴,還是得四個人一起才行啊。」琉加悶笑出聲,而青野則饒富興味地看著他。

感覺到了嗎?貴弘……

你想甩開的東西,正如影隨形的緊咬著不放喔。

想不想,讓你的聲音、你的音樂、還有燃燒成海洋色的靈魂、試試看,讓大家展露笑容啊?

☆

今天的實習課結束後,小草井嗣生跨上他的本田XRV750朝咖啡廳『波奇卡』奔馳而去,咖啡廳離他所就讀的萬乘自動車專門校,車程大約十五分鐘,感受掠過耳畔的風聲,心想跟幾個朋友本來要去看電影,結果放他們鳥的事情,明天要是被逮到,肯定會被抓去請中餐。

不過,蓮的事情……與其說是比較重要,還不如說是放心不下,聽說他們今天在那裡談生意,要是蓮被那個奸商拐了,那可怎麼辦?一想到這裡就擔心的不得了。

蓮、是你自己說我們是朋友的,所以到時可別說我沒這個立場發揮關心啊!

總算到了紅屋簷黃牆壁,這間配色鮮豔到刺眼的咖啡廳外,熄了引擎跳下車,由於外面沒有停車格,所以只好放在可能不會被開罰的路邊。

在小跑步奔進店中前,正好有個客人從店內出來,模糊覺得那張臉怎麼感覺有些熟悉,此時對方也同時認出他。

「喲小子、昨天那一擊可真不賴嘛?」蓄著短馬尾的雜誌記者岡本辛多,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奸險地來到嗣生身邊,神情自若地甚至從口袋裡拿出煙跟打火機。

「這麼喜歡啊?你是M嗎?要不要大爺我扁到你哭著叫媽媽啊?」嗣生對於裝流氓學痞這套,早就跟一起混的朋友們把這套玩的駕輕就熟,首先氣勢就不能弱。

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方式對付,因為岡本辛多,絕對是個比嗣生還要經驗十足、手段能毫不猶豫更狠的老江湖。

「挺會講笑話的嘛,小子……」阿辛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幾聲,「你跟那個蓮,似乎挺要好的不是?今天阿辛我啊,算是跳樓大拍賣,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他將點好的煙叼在嘴上。

「盯上蓮的禿鷹啊、鬣狗啊、鯊魚啊……絕對不只我阿辛一隻喔。」阿辛用門牙咬著七星香菸,從喉嚨裡發出惹人厭的笑聲。

「你說什麼!」嗣生狠狠瞪著對方,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你知道嗎小子,像我們這種人啊,最喜歡在人得到成就的時候,狠狠把他從高處扯下來,或者、讓本來沒沒無名的小鬼,瞬間被捧上天,得到他一生也想不到的名聲……蓮是哪一種呢?或者說,他想讓我們這些虎視眈眈的饕客,怎麼隨自己的喜好料理呢?」

阿辛語調輕柔,卻透出一種無法令人忽視的壓迫。

「娛樂界已經很久沒有新菜了,而搶先端出這份菜單的人,就會是我,其他不過是跟著漩渦走的垃圾罷了。」他將煙霧往嗣生臉上吹去後,便揚長而去,只留下脊背發涼的嗣生。

深吸幾口氣,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店內,正好傳來溫柔的鋼琴前奏,大約八小節之後,溫柔轉為堅定,琴鍵分明地敲響著,琉加張口開始唱歌。

在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陷入戀愛。

藍色月亮在海底搖晃。

望著你的背影,只要聽見你的聲音,我的一切就這麼停止了。

連邁出腳步都不敢,只希望明天太陽升起時,能拿出勇氣。

因為喜歡你而感到悲傷。

藍色月亮在海底搖晃,翻滾、飄盪、在伸手時破碎。

一如這樣的戀情。

將我帶進海底吧,翻滾、飄盪,在伸手時破碎。

一個人顫抖著,踏入不會往兩旁分開的海中,流著淚、通往黑暗。

我在這裡喲、我在這裡喲。

在聲音沙啞前,我還會繼續唱。

藍色月亮在海底搖晃。

因為太喜歡你而感到悲傷,只希望明天太陽升起時,能拿出勇氣。

「是蓮……」嗣生蠕動唇。蓮回來了……這是蓮的歌,他知道,雖然詞沒有聽過,不過這種風格,的確就是蓮!

蓮有新歌了!

一旦意識到這點,嗣生便恨不得想立刻將CD弄到手,然後開始後悔,為何之前要把那些專輯丟掉,不知道現在到二手店還有沒有辦法買到?

坐在鋼琴前的琉加轉頭,朝嗣生露出笑容,繼續彈奏到結束。

「客人一位嗎?」倉田看嗣生呆呆站在原地,便走過去出聲提醒。

「啊、是,嗯……咖啡一杯。」嗣生脹紅臉,隨便找了個靠鋼琴最近的座位坐下。

「本日特選咖啡好嗎?」

「隨便……」嗣生的目光只緊盯著演奏者不放,其他的事全不顧了。

「一直盯著看要多收百分之五觀賞費喔。」倉田故意道。

「咦?」

「幫你重複一遍:本日特選咖啡一杯。」倉田簽出帳單,「續杯半價。」然後離開了。

琉加又彈了大約十五分鐘左右,手指總算離開琴鍵,用力伸了個懶腰後,朝正在調理台後的倉田招手,「我要熱巧克力!」

「兩百二十元,消費稅另計。」倉田冷淡地說。

「我要白開水……」琉加垂頭。

「瑪麗,弄熱巧克力給那隻米蟲。」倉田對女侍這樣吩咐。

「我可以忘記登記在帳上嗎?」頭髮燙成螺絲捲的的瑪麗這麼竊笑著問。

「我是請妳來做事,不是請妳來講話的。」倉田撇過頭。

琉加移動到嗣生坐的那桌,頓時四周投來好奇的目光,不知這個青年跟琴師有什麼關係。

「小草……」

「井!」如同嗣生所預料的,對方果然不會叫對自己的名字,所以自動加了上去。

「小井?」

「你一定要漏一個字嗎?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打從心裡的故意吧!」嗣生壓住從額頭浮出的青筋。

「每樣都跟小弘計較的話,你會瘋掉的。」瑪麗輕輕在琉加面前放上還冒著煙的飲料,「我們老大就是這樣,心胸狹窄。」

「瑪麗、第三桌客人要結帳!」似乎知道員工在偷說自己壞話,倉田煩躁地喊。

瑪麗嘻嘻笑了幾聲,輕盈地溜開了去。但讓嗣生震驚的,卻是別的事,他微瞇起眼望著那個應該倨傲冷酷的歌手,「『小弘?』」

「是!」琉加舉手應答。

「……你被叫做小弘?」

琉加點頭。

「你……不會感覺被那樣叫有點丟臉啊?」嗣生壓低音量。

「不會啊。」琉加捧起熱巧克力喝,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算了、你高興就好。」嗣生也喝下自己因為光顧著聽琉加演奏而忽略的咖啡,已經變溫了。

「你的網站我已經拜託朋友幫你處理了,大概後天就能弄好,到時候我把檔案用磁片存給你,你就自己回家上傳。」

「幫我弄嘛。」琉加覺得麻煩地咬咬下唇。

「我不知道帳號跟密碼啊。」

「來家裡我再打給你看,沒有小草不行。」

「再、再去你家……嗎?」為、為什麼他要覺得不好意思?哇、耳朵開始燙了……

「嗯,世子也會煮麵。」

「不󠄊󠄀󠄃󠄎要󠄊󠄀󠄃󠄎一󠄵󠄀󠄀󠄂直󠄫󠄴󠄭󠄢叫󠄃󠄽󠄶󠄹小󠄃󠄰󠄄󠄔學󠄁󠄥󠄡󠄪生󠄴󠄣󠄵󠄂煮󠄍󠄏󠄤󠄞飯󠄘󠄶󠄠󠄋啦󠄁󠄩󠄇󠄹……」嗣󠄇󠄂󠄗󠄟生󠄭󠄫󠄉󠄥用󠄫󠄽󠄑󠄹力󠄐󠄠󠄥󠄨捏󠄉󠄧󠄁󠄭了󠄨󠄥󠄚󠄥下󠄚󠄬󠄲󠄂大󠄼󠄚󠄠󠄵腿󠄡󠄻󠄅󠄞,「那󠄘󠄔󠄥󠄖、給󠄛󠄎󠄙󠄶我󠄓󠄨󠄳󠄶你󠄼󠄱󠄧󠄙家󠄵󠄎󠄫󠄮電󠄥󠄜󠄧󠄻話󠄲󠄇󠄠󠄿,如󠄓󠄉󠄲󠄢、如󠄄󠄶󠄼󠄆果󠄕󠄼󠄥󠄥有󠄾󠄳󠄋󠄙BB CALL的󠄴󠄘󠄯󠄣話󠄉󠄳󠄄󠄙也󠄳󠄆󠄌󠄶行󠄞󠄖󠄌󠄓,只󠄌󠄽󠄵󠄮是󠄴󠄙󠄪󠄄為󠄕󠄐󠄘󠄠了󠄺󠄬󠄽󠄚……聯󠄆󠄺󠄶󠄶絡󠄃󠄭󠄵󠄘方󠄞󠄄󠄷󠄀便󠄽󠄄󠄢󠄓。」⁠󠄳󠄀󠄬󠄧⁠󠄻󠄂󠄷󠄆⁠󠄆󠄍󠄬󠄨

「好,給你家裡電話。」琉加很快地說了家裡電話,嗣生則急忙掏出記事本抄下。貴弘好像有『BB CALL』這種會叫個不停的機器,也不是說真的不會操作,只是不想動那個而已。

「對了,我剛才在咖啡廳外面,遇到昨天那個纏著你不放的記者……」嗣生抓了下短髮,「總覺得有點危險……」

琉加一開始還沒意識到嗣生在說誰,當終於想起來時,才突然搥了下手心,「我要淹死他!我已經決定了,不要阻止我。」

「咦?」

「你怎麼沒有抓住他?」

「咦咦?」

「下次要抓住他,綁起來,然後告訴我。」琉加大口吞著熱巧克力以傳達他對岡本辛多的不滿。

「……我盡量。」不知道琉加說的話是認真的,嗣生只好這麼敷衍。

琉加垂下眼瞼,專注地啜著飲料,細細的睫毛讓嗣生望著入迷。以前的蓮就算是照相,也經常批散著頭髮蓋住半張臉,而現在卻將頭髮夾在耳後,感覺清爽多了,也輕易讓人一窺全貌。

「頭髮……這個顏色不好吧?」以為嗣生是盯著自己的頭髮看,琉加抓起一小撮嘆氣,「如果是藍色的就好了對吧?」

「藍……」染這種顏色未免炫過頭了吧?

「要不然你為什麼一直看我的頭髮?」琉加奇怪地問,

「我看的是臉……哇、」嗣生連忙摀住自己的嘴。糟糕、說出來了!這樣蓮絕對會覺得自己很奇怪啦!

「喔。」琉加沒什麼反應,因為在魔界本來就是以美貌與歌聲引人注目的魚人,本來就很習慣被盯著臉瞧。

「我覺得……很漂亮。」以為對方的沒反應是在生氣,嗣生手足無措的連忙補充。不對、應該說很酷、還是很帥……被說漂亮的話,一般男人不會覺得高興的吧?

「嗯。」琉加喝下最後一口飲料,這時才想到現在的臉不是『自己的臉』,他拉了拉自己覺得很普通的『貴弘臉』,又嘆了口氣,「你沒看過更漂亮的,以前我啊……」算了,說出來小草一定不相信。

「以前你……?」

「我覺得很普通啊,這個臉。」琉加只說。

糟糕、絕對生氣了!嗣生慌張地把視線移向窗外。

「我沒有生氣喔。」琉加笑了出來。

嗣生把頭轉回,詫異地望著琉加,眼裡充斥著『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心跳聲,非常老實的可以把小草在想什麼傳達的一清二楚,你怕我生氣,所以心臟跳得很快,說謊的時候,心跳也會有變化,一開始會加速,習慣的話就會慢下來,至於那個什麼記者,他是就算說謊也不會改變心跳的爛人。」

「你聽的到……心跳聲?」

「可以啊。」

「我的嗎?」

琉加點頭,「很清楚喔,相當健康的樣子。」

「這、這樣嗎……」因為被稱讚健康所以有些不好意思,但隨即又回道:「可是一般人是聽不見聽不見的吧!」

「我不是一般人啊。」

「……自己這麼說自己還真是……」畢竟是天才歌手蓮?但感覺有哪裡怪怪的……

「我也可以聽到波奇卡的心跳喔,從這裡,不過因為距離遠所以要很仔細。」

「波奇卡……是誰啊?」波奇卡不是咖啡店的名字嗎?

「那個『店長』啊。」

「……我想他絕對不叫做波奇卡……」現在想想,自己被叫『小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雖然臉上在生氣,可是心跳卻很穩定,偶爾也會激動,不過大部分都是表面做做樣子而已。」琉加豎起食指道。

「『既然你真有自己說的這麼厲害,那就讀讀看我心裡在想什麼啊!』」兩隻玉手同時往琉加與嗣生兩人的桌面上用力拍去,明明是兩人同聲,音卻如出一轍的結合。

嗣生抬頭,立刻嚇得合不攏嘴,「『光』跟……『雪』!」

兩個長相幾乎完全相同的高挑女子,一齊做出挑眉不甘心的表情,就算如此,竟也賞心悅目。

「喔?有人認得我們嘛。」

「是啊,都退出這麼久了,真是厲害。」

「那你分的出我們誰是誰嗎?」左邊的黑線衫女子問。

「分不出來吧?連我們家的老爹都會搞錯、」右邊的白線衫女子俏皮地轉動眼珠。

「『岩佐明子。』」琉加指著黑衫女子,「『岩佐亮子。』」他又比著白線女子。

明子跟亮子同時瞪大眼睛互看彼此,「『蓮第一次分辨出我們!』」

「是嗎?以前只是因為妳們故意要騙人,所以才假裝不知道而已啊。」喔、真意外,貴弘也有這種貼心之處。

「『騙人!』」姊妹牽著手反駁。

「真的啦!」琉加扁著嘴。

明子與亮子看見對方的表情都大吃一驚,一齊轉頭改逼問嗣生:「『他是蓮嗎?我們該不會搞錯了吧?』」

「這個……那個……」想篤定回答『是』,但總覺得心中有個角落也跟明亮姊妹相同,泛起微妙的懷疑。不過並不是不舒服的疑惑,而是很難以置信的,蓮身上發生了一種,誰都無法解釋的轉變。

「好過份……」琉加低聲。

「過份的人是你吧?」明子插著腰。

「就是說,當初斬斷聯繫,我們至少打過一百通電話給你,連一通都沒有接!」亮子開始對琉加怒目相視。

「只說什麼寫不出來、唱不下去,這種理由我們能接受嗎?」明子接話。

「沒有蓮在的話,我們要跟誰合作,才能發揮百分之百的實力呢?而且那種告別的方式太爛了!至少、至少在最後應該好好跟所有人交代啊!」

「……我有在反省了。」琉加低頭。貴弘!快道歉!

姊妹倆倒抽口涼氣,嗣生趁她們又要問自己『這個蓮』是不是正牌貨前,連忙低頭假裝忙著喝咖啡。

「兩位要不要先坐下,這是本店的推薦飲料,冰焦糖馬奇朵。」不必姊妹倆點飲料,身為店長的倉田彬就自己送上兩杯,笑容比平時營業用的更燦爛兩成。

「啊、對我完全不一樣!」琉加抗議。

「沒錯,對你不一樣而已!」跟嗣生相同,認得惡魔奏鳴所有成員的倉田,難得有機會跟兩大美女這麼靠近,自然服務周到些。

明子道謝後就坐在琉加旁邊,亮子坐在她對面,也就是嗣生身邊。嗣生覺得心臟又緊張的快跳出胸口,能跟崇拜死了的樂團三人共坐一桌,要是說出去,他那群死黨說不定還會笑他在吹牛呢。

亮子在端起咖啡時說:「是慶祐跟我們說,你在這裡的。」

「你還願意唱嗎?」明子將修長的腿交疊,緩聲說話時就沒有剛才那種銳利的氣勢。

「如果我不唱的話……?」琉加的表情變得微妙,眼裡甚至帶了點狡黠。

「那我們今天的假可就白請了。」亮子聳肩。

「今天本來有個很有名的攝影師要拍我們。」明子哼著。

「可是比起什麼攝影師,還是蓮的歌最棒了。」亮子把話說完,開始拿吸管攪拌起咖啡上的焦糖漿,冰塊撞擊時發出空隆空隆的清脆響聲。

現在兩人在一家小型藝能經紀公司當平面模特兒,每天得為郵購目錄或是服裝雜誌拍攝照片,走秀活動比較少。不過因為雙胞胎模特兒特殊,工作量意外地不少,還有為求效果攝影,偶爾也會有攝影師指名要她們協助拍攝。

「要試試看嗎?」琉加問,「用舊曲就好了。」

「現在?」明子問。

「現在。」

「我們可是彈吉他跟貝斯的。」亮子說。

「那就拿來。」琉加神態自若地道。

「『算你狠!』」美人雙胞胎同時站起,往咖啡廳外走去,從窗內可以看見一台寶藍色的金龜小車,她們朝車去了。

嗣生發了一會兒呆,不知怎麼感覺有點焦躁,本來樂團團員能聚在一起重新合作,他應該感到開心沒錯,不過那對姊妹一登場,立刻就把蓮給搶去了。

雖然覺得這種莫名的嫉妒心用在這裡很奇怪,可是就是無法克制地變得失落起來。自己不過是追逐者,而蓮是創造者,創造奇蹟與音樂,身邊有可靠的伙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自己又算什麼東西?

「小草怎麼了?」琉加問。

「沒什麼……」嗣生把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喝完,本來還覺得放涼的咖啡味道也不見得多差的他,現在卻感到難喝極了。

「現在在說謊。」

「跟你沒關係。」嗣生回嘴。

「你不是想聽嗎?」琉加擺出鬧著彆扭的表情,「你說想聽樂團復活的吧?」

「那又怎麼樣?我想聽得不得了,可是又不是為了我。」話剛出口,嗣生就覺得自己簡直幼稚到極點,什麼為了自己?憑什麼?哪有資格說這種話?

回想起他們初次接觸的那個晚上,自己還狠狠打了蓮一拳。只是因為蓮不唱了,無法回應期待,所以活該被揍嗎?但那也是他自身的問題,或者跟他合作伙伴的問題,怎麼說都不可能輪到自己插手。

「所以想讓你聽啊,這樣為什麼要生氣?」琉加不解地追問。

「反正……」嗣生用力吞下口水,「是我不好,對不起那天打了你,我在強人所難,靈感這回事我沒怎麼需要用,無法體會怎麼拼命都想不出來的心情,如果你不想唱就算了,過普通人的生活也行,我還可以每天載你去超市買菜。」

「……小草很體貼嘛?」琉加有些驚訝地眨眼。

「你只有這種話好說嗎?」他可是在拼死的道歉耶!

「我不會討厭小草的。」琉加微笑道,「因為你是屬於可以喜歡的那種。」

正當嗣生張著嘴還想追問下去,明子跟亮子兩人背後各背著一個花俏的樂器袋重新進入咖啡廳,由拿來的動作如此迅速來看,剛才這些應該是放在後座或行李箱中。

這回連倉田也愣了,呆呆地望著她們。

「借個場地行嗎?」明子帥氣地問著倉田。

「等我們有機會重新出片,一定免費送你一疊。」亮子俏皮地對倉田笑。

倉田終究是點了頭,而琉加也從座位上站起,走前對嗣生說:「有一半是希望你高興,所以才唱的,這樣不行嗎?」

嗣生望著蓮比起以往的瀟灑,現在更加溫柔的背影,胸口中有什麼東西滿滿地呼之欲出。他以為是感動,有些喘不過氣,甚至覺得要是不盡力忍耐,也許會哭出來。

琉加走到鋼琴前坐下,這時姊妹倆已經拆下吉他跟貝斯的外袋,顯然是在聽慶祐說蓮在這裡當琴師時,就已經打算有備而來。倉田吩咐瑪麗去把她們的外袋拿到櫃臺後放。

「沒有電子琴,鋼琴也就將就用吧。」明子背好貝斯後,拿出彈片。

「鋼琴比較好。」琉加卻這麼說。

「音質效果是這樣沒錯,不過這樣變化不大。」亮子調整吉他肩帶。

「那是因為妳們不懂鋼琴。」琉加把指頭輕輕放在鍵盤上,就像在照顧小嬰兒般,露出溫和的笑容。

「是啊是啊老大,一陣子沒見,個性差真多啊?」明子撇了撇嘴。

「哪一首?」亮子問。

琉加沒回話,指頭壓下第一個音,開頭就是重音子,緩慢的三拍子,他張口唱,每個字都剛好落在重拍之上,甚至不用麥克風,就可以讓店內每個人聽的清楚。

姊妹倆心靈相通,在前兩句歌詞結束後,同時拿起自己攻佔聽眾的武器。

這是他們惡魔奏鳴出道戰的成名曲『流星』。

一開始還沒發現,本來這首歌在演奏時,都會感受到即將脫序的壓迫,而且原來得拼了命才能追趕節拍,指尖撥到破皮出血勉強能迎上蓮的演奏,現在卻變成能夠輕易做出漂亮的結合。

是蓮刻意放鬆要她們跟著嗎?兩人咬著下唇露出複雜的笑容,蓮是被什麼東西給改變了嗎?怎麼會變得如此溫柔?

節奏轉換,人聲開始快了起來,跟以前相同的高超技巧……不、甚至更到達國際級的境界,聲音像砲彈一樣接連射出,似乎連換氣都不用,甚至連現場演唱最常顯現的弱點,細微喘氣也挑不出來。

在彈奏間奏時,姊妹倆發現蓮正拋給她們盡量放輕鬆的眼神,那是以前那個只會挑毛病,演奏時也只把她們當成工具的他根本不屑做的鼓勵。

間奏結束,琉加的琴聲逐漸變得微弱,改以弦樂為主角,用人聲攀附著接著在一塊兒,說老實話,對琉加而言,那些不管是歌頌愛情、發洩情緒的詞他才不在乎,人間界的語言對他來說除了日常使用外,其他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只重視那結合在一起的『效果』。

以及創曲者當時的心境,這樂音帶表的象徵,牽引的情感,不過如此。

琉加的聲音在拉出場音時,刻意與弦樂的調子保持不交錯的平行,這樣的技巧正好在拉開的空隙中製造另一種有趣的效果,就像由鐵絲網中吹出五彩斑斕的氣泡,戰戰兢兢又美麗。

琴聲逐漸轉大,姊妹倆回到本來伴奏的位置,現在已經是附歌,正好是情緒最激昂的時候,她們晃動腦袋、輕輕擺動身體,臉上不自覺從原本還算含蓄的表情,換上又大又燦爛的笑容,高跟鞋細根咚咚咚地敲著地板。

最後兩句,伴奏整個停下,只剩下鋼琴與歌聲,而結束時也完全沒有任何餘韻,整個收的乾乾淨淨。

「『耶!』」亮子一人伸出左手,一人伸右手,彼此用力互相擊掌,最後尖叫著跳躍,讓人為她們的細跟鞋捏把冷汗。

嗣生率先用力鼓掌,其他客人回神後,頓時掌聲如雨下,夾雜著口哨聲與安可,原來在他們演奏時,店內不知不覺地又進來許多人,但是沒有服務生給他們引位點餐,因為連瑪麗都聽的忘情了。

琉加默默豎起一根手指,表示還要再一曲,客人的鼓譟便立刻安靜下來,這回是慢歌,琉加悠揚動人的歌聲在空氣中瀰漫,姊妹的伴奏也柔和,就像要安撫聽眾剛才激動的心情般,像有隻溫柔的手,緩緩撫摸過頭頂與肩膀,確實地使人放鬆緩和了下來。

樂曲拉出了晶瑩透明又柔軟的白色絲線,不斷在空中畫出同心圓,排除比一般慢歌令人空動的單薄感,靠近中心,就亦發地深邃,如同海洋晃蕩,能夠包容一切。

歌聲逐漸低緩,伴奏不知在何時無聲無息地溜開了去,演奏者三人就連彼此的呼吸起伏都抓牢了,最後一同將最後一個音輕彈在空氣中,自然消散。

嗣生用力揉揉眼睛,但眼眶卻又馬上濕潤起來,用力吸吸鼻子,想讓自己在琉加回座時能笑著恭賀他,可是越這麼想,淚卻無端繼續往下落,好在現在倉田去跟他們說話,所以暫時還能有點時間拿衛生紙。

「要是跟客人收觀賞費,我今天就可以提早關店了。」倉田開著玩笑。

琉加發現他的聲音有點抖,大概正壓抑著感動吧。

「哪兒的話,不過是練習,這種程度還要收錢,未免太過份了吧。」明子故意拍了下蓮的肩頭。她知道蓮討厭與人肢體接觸,所以想刻意測試對方轉變到何種程度。

「嗯、而且我有薪水,五百元。」琉加對明子報以笑容,絲毫不在意被她碰。

倉田聽見琉加老實地把這種開玩笑般的低薪報出,連忙說:「明天會多給一點啦,可是不准再唱水果歌。」

「水果歌?」亮子怪道。

「這傢伙從一個蘋果唱到二十個蘋果,簡直就像在傻子在做發聲練習一樣。」倉田垂下眉毛。

「哈哈哈店長真愛開玩笑!」明子一邊揮手,淚都快笑到流出來了。

「不、那個……」

打斷倉田的話,琉加突然說:「下次再打電話來,我會接的。」

「『嗯!』」姊妹握著手,用力點了下頭。

「如果『遙』先生也在的話,一定更完美吧……」倉田低喃。

惡魔奏鳴的鼓手『遙』,本名叫新庄大樹。自解散後,就輾轉在各個樂團擔任鼓手,但詳細近況如何,連明亮姊妹都不清楚。

「真想念他。」明子說。亮子點頭附和。

「那如果妳們找到他,幫我帶一句話,說先前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還有……」琉加歪頭想了下,翻出青野俊一說過的提議,「青野超市想要『惡魔奏鳴』的所有人,來幫他代言下一季的宣傳廣告,如果『新庄大樹』還在生氣,那這件事就當沒提過。」

「『真的嗎?』」姊妹尖聲。畢竟樂團已經銷聲匿跡一年多,知名度八成也跌落谷底的她們,怎麼樣都很難相信竟會有這等天大的好運掉下來。

「嗯、兩個小時前我才跟青野說話,幫他寫了廣告歌,他給我兩百五十萬。」

姊妹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

而倉田在嚇一跳之餘,瞇起眼,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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