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椎橋,你昨天跟阿充去看電影吧?」下北修太郎一早看見來餐廳做前置準備的椎橋,就將他抓到一旁更衣櫃附近密談。

「是啊,下北先生你怎麼會知……啊、你是昨晚跟司馬先生有約的人。」椎橋恍然大悟,要不然明明司馬都還沒來上班,對方怎麼知道司馬跟自己去看電影的事?

「……你選法國片?」下北沒回答椎橋的問題,反而用一種「你幹了蠢事」的語氣問,當然這讓椎橋有點不滿。

「是啊,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片子,劇情也很棒,司馬先生甚至還說要買本翻譯的原作回去看呢。」椎橋忍不住用著有點要反駁什麼的口氣回答。

修太郎用力吸了口氣,用手壓了壓頭側,最後放軟姿態道:「雖然這種事情不該由我來講,不過要是我不說的話,阿充大概也不會主動告訴你吧……」

「怎麼回事?」椎橋總算察覺事情有點不對勁了,對方並不是出自於惡意才來跟自己說這些話的。

「坦白說好了,他看不懂你所選的片子。」修太郎微微嘆氣,「如果你想跟阿充作朋友,最好考慮一下他的情況。」

「什麼?」

「他聽不懂法文。」

椎橋聽到這句話,幾乎要笑出來,「我也聽不懂啊,看字幕不就得了。」

修太郎沒有笑,反倒一臉嚴肅,「你可帶他去看本國片、好萊塢的英文片,但就是不要帶他去看這兩種語言以外的片子,因為他看不懂字幕,可是因為那傢伙是個會逞強的人,所以他也絕對不會告訴你他看不懂。」

「你到底……」在說什麼?

「……『閱讀障礙』,聽過吧?」修太郎這時感覺很不好,就像背著司馬在說他的壞話一樣,可是他還是得說,免得椎橋這個傻瓜無意中又傷害他,「阿充得很努力才能分辨字體,電影跟電視的字幕對他來說太快,還來不及理解就過去了。」

「那、菜單……」

「他不是把它當成『字』來記,而是去背『圖形』。我跟他去吃飯的時候,我會唸菜單給他聽,我不要求你做到這樣,不過……對於這方面,請你注意一點。」

「我……不知道。」椎橋吞了下口水,昨天看電影的時候,司馬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他說要去買原作來看,原來是因電影看不懂的關係。

「沒關係,如果我不是因為中學時,跟他同班的話,我也不會知道。」修太郎說。

「啊、就是他做二十個便當的……」椎橋脫口而出。

「他跟你說了啊……」

「嗯。」

「……我是欺負他的人之一。」修太郎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虛弱。

「只是做便當不是嗎?量多了一點……」椎橋發覺自己竟想要安慰對方。

「不是那樣子的。我們唸的國中,是當地的明星學校,每個人的競爭都相當激烈,當時還不知道有什麼叫做閱讀障礙,只知道阿充每次唸課文不但慢,而且錯誤百出,我們就會大聲嘲笑他。不過他的數學特別好,幾乎是只要看到算式就知道答案的程度,對他來說,數字不是字,是記號。那時教我們數學的老師,是個很溫柔又受到學生歡迎的美女,因為阿充這一科特別好的緣故,所以時常在課堂上稱讚他,有人……對此相當嫉妒。」

「所以就開始……欺負司馬先生?」

「『明明連最簡單的課文都唸不出來,憑什麼這麼被老師喜歡?』小孩子啊……真的是,又簡單又殘忍呢。而且阿充也不擅長跟人打交道,明明有時候可以笑著就過去的事,他卻會非常認真,也分不清楚人家是開玩笑,還是說正經的,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但像那種個性要在社會上活下去,簡直就跟戰爭一樣。」

椎橋聽得出來,從修太郎口中透出來濃濃的懊悔。

「說起來真的很幼稚,國中的時候啊,不是總會有同學在中午休息時間到處亂跑,偷看大家帶什麼菜嗎?」

「的確有這種人呢。」椎橋點頭,「還會搶別人的菜吃,像炸蝦還是漢堡排之類的。」

「有人發現了阿充的便當特別漂亮,一聽說是他自己做的,便起鬨說要付錢給他幫自己做便當,誰想到那個笨蛋居然真的接受了呢?而且情況還越來越誇張,從兩三個,變成五六個,最後全班半數以上都叫他做便當……包括我。」

「大概是因為,司馬先生覺得,有人需要自己是很好的事吧……」椎橋低聲。

實際上,他不瞭解司馬,可是這時他居然能理解當時司馬的心情,這種感覺好奇怪。

「所以說,是個十足的大笨蛋啊。」修太郎得吸口氣,壓下湧起的憐憫才繼續說,「一直到他因為疲勞過度,在體育課上昏倒後,這件事情才被老師問出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老師邊哭邊罵我們的表情,說我們對同學做了卑鄙的事,要好好反省。」

「我有個問題……」椎橋微微抬了下手。

「什麼?」

「司馬先生的父母,會允許小孩子每天做二十人份的便當帶到學校去嗎?」

「那個啊,他們家自己也有問題啦。」修太郎猶豫了一下才說出來,「別看阿充那個樸素的樣子,其實他們家是做家具進口的,相當有錢喔。」

「難怪住這麼好的地方……」椎橋低聲。

「阿充上面還有個哥哥,下面有個妹妹,從小都是天資過人的那種,相較起阿充這種遲鈍又不好教的怪咖,其他兩人獲得疼愛的機率,理所當然比較高。」修太並無惡意,對於司馬狀況他只是用常人比較容易理解的詞去形容。

「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嗎?」椎橋詫異道。自己也有兄弟,他倒沒覺得父母有對誰比較好過。

「我無法瞭解那種父母怎麼想的,也不想瞭解,說不定是生意做大了,連對自己的孩子都會變成利益當頭,誰有才能就優先培養誰。我到過阿充家一次,去過一次就不想再去了,在高級公寓裡,樓下附有健身俱樂部與游泳池,正好碰到他媽媽上花道課回家,穿著紫色和服,非常漂亮,只是她看著阿充的眼神,與其說是冰冷,還不如說是已經徹底放棄了吧。」

「好奇怪……」椎橋搖頭。

「很奇怪吧?那種像望著陌生人的眼睛,好像在看隔壁鄰居的孩子,或是其他在公園裡玩耍的孩子。他們才不管阿充怎麼了還是在做什麼,好像覺得只要提供食物跟錢,就沒有問題似的,所以啊,當那件事發生之後,他的媽媽到學校去,卻對阿充發了好大一陣脾氣。」

「為什麼是對司馬先生發脾氣?應該對其他人才……啊、我不是說下北先生不好……」

「沒關係啦。」修太郎扯了下嘴角。「老實說啦,其實拜託阿充做便當的人,除了他做的便當真的非常好吃外,還有點不良企圖,我們當時以為,他一定是為了討數學老師歡心,所以只唸數學,想說如果讓他忙著做便當,說不定就沒時間唸了。結果後來事情爆發,大家都很害怕,老師把所有叫阿充作便當的同學都叫到指導室,他媽媽也在,說話說到一半,他媽媽突然失控了,先是用力推了阿充一下,然後開始歇斯底里的尖叫,說阿充給自己惹的麻煩還不夠嗎?又說他給自己丟臉之類的。本來是個美女,卻瞬間變臉成惡鬼。」

椎橋幾乎能在頭腦裡想像那種淒厲畫面。

「……我當時可是嚇的要命,但阿充更糟,就像死了一樣,臉色蒼白,問他什麼都不回答,他又沒做錯什麼。」修太郎不自在地理了理領巾,「一直到事情結束後,我才敢跟他講話,我也不太會講什麼安慰人的,只跟他說便當真的很好吃,沒有該感到丟臉的地方。」

「所以你們就變成朋友了?」椎橋稍微露出點笑容。

「我不知道,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責任在,總覺得放任他一個人下去,大概有一天會跟不認識的怪叔叔走掉吧,所以啦,從那之後我就下定決心,這傢伙到哪我就跟到哪,他欠什麼我就告訴他。啊啊、並不是說像騎士要保護公主這麼有男子氣概的事喔,你不覺得以這傢伙的才能,一定可以成為超有名又可以賺很多錢的大廚嗎?而且還有好料的吃,怎麼看都覺得很划算啊。」修太郎嘻嘻笑著,但那笑容卻非常率直。

並不是一時衝動的同情,這個人……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椎橋對於下北修太郎這個男人的印象,稍稍更動了。

「喂!你們在說什麼色情的話題,非得躲到這裡來竊竊私語不可啊?」細聲嗓音突然出現,把兩人嚇了好大一跳。

修太郎回頭,看見世子與司馬兩人正要來放東西,順便更換上廚師雪白制服。

「為什麼是色情話題啊?」椎橋苦笑。

「不是嗎?」世子天真地滾動眼珠子。

「所以說為什麼是色情嘛……」椎橋嘀咕,然後不著痕跡地避開與司馬目光相觸的機會。總覺得剛才聽了一堆對方的事,一時還無法消化,要是直接面對,感覺肯定有些尷尬。

「早!」修太郎對司馬招呼,笑容滿面的模樣,好像剛才那些話並不是出自於他的口。

「早安。」司馬說,「今天更換套餐甜點。」

「好啊,要做什麼?」

「焦糖胡桃布里乳路。」

「聽起來不錯,這樣的話我去多叫幾罐胡桃片。」修太郎說完,閃身離開。

「吶、椎橋君,你為什麼會想當廚師呢?」世子調整脖子上的領巾邊問。

「咦?」

「就是啊,為什麼呢?像我是因為家裡都是男人嘛,哥哥是醫生嘛,要是整天吃醫院的員工便當,大概兩個月就死掉了,叔叔也很忙啦,節目都上不完,回家時總是想做點好東西給他吃,慰勞一下嘛。」世子嘟著嘴,「結果做出興趣啦,現在想起來真不可思議耶,以前我可是籃球隊的喔。」

「……我啊……」是在多久以前,還曾經存有『夢想』這個玩意兒的?「老家是開拉麵店的,小時候因為不會煮,所以只能幫忙端麵給客人,我們家的麵啊,真的好吃得不得了,也有人大老遠的開車過來,就為了吃這一碗,當時我深深受到那種笑臉吸引,覺得就是要做到這種程度才行……」

「可是這是義大利餐廳喔!」世子說。

「只要好吃的話,哪裡都行吧?」

「喔、這種豁達的樣子真不錯!果然美食無國界嘛!」世子像得到滿意的答案,露出了貓咪咬到魚乾的滿足表情。

「椎橋,做這個。」

聽見司馬的叫喚,椎橋忙捲起袖子過去幫忙。這時司馬正搬動一箱已請廠商處理好的大塊雞腿肉,全部倒進水槽裡沖去血水。

「要做什麼呢?」

「這樣。」司馬撿起其中一塊肉,拿起帶有鋸齒細刀,不帶任何多於動作地在肉上劃了幾道痕跡。

「我知道了,有助於讓調味更容易滲入吧?」椎橋明白地道,接著有樣學樣,拿起肉塊用刀劃痕。

司馬只看了一眼椎橋的成品,點了下頭就去做其他事,對於椎橋剛才仿效自己的手法維妙維肖隻字未提。對方的學習及模仿能力之驚人,在對方來此的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對身為一個廚師來說,這是種非常珍貴的能力,但司馬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好像是已經拉出肉的蝸牛殼,僅維持了虛有其表的漂亮螺旋。

「弄好了要切洋蔥,檸檬汁也順便搾個兩三罐來,注意不要讓子落在裡面,我們不給客人吃那個。」修太郎做出後續指示,而這指示在之後會變的越來越多,而他期待椎橋可以記得牢。

「要做檸檬雞腿吧?」椎橋回話時,已經解決了第五塊肉。

「沒錯,你會越來越順手的。」修太郎對這個新人有信心。

司馬拿出布里乳酪,按照所想的澆上糖與胡桃片,再放入烤箱。

「喔、新甜點!」剛來廚房的魏,眼尖地說。

「秋天到了嘛,點心換成熱的好。」修太郎正把一早就從港口送來的冷藏甜蝦倒入自己的水槽,用特別訂製的陶質籤挑出沙腸後剝殼,他不喜歡使用現成的冷凍蝦仁,雖然方便,但他基本上並不信任食品公司會如廣告上所說,不添加任何化學防腐劑,或是有更根本的問題……不夠新鮮。

試做新甜點的二十分鐘間,所有廚房人員全都到齊了,今天桃子來的最慢,臉上帶著點剛清醒的恍惚,大概是不小心睡過頭了。

空氣中瀰漫著又濃又甜的焦糖味,叮的聲,烤箱鈴聲提醒人已經把食物烤好了。司馬先放下手邊正調製的大蒜杏仁湯,不過這道前湯與其說是義大利路線,還不如說是地中海風味,核果的使用更有點阿拉伯。

他拉開烤箱把已經從中心開始融化的焦糖核桃乳酪拿出,拆了包高纖餅,抓起做蛋糕用的奶油刀,挖起適當的乳酪抹在餅乾上。

「唔?」椎橋望著遞到眼前的餅乾,有些不知所措,本來想要接過,然而現在兩手忙著切拿洋蔥,碎沫與腥味染了滿手都是。

「張開。」司馬說。

嘴、嘴張開嗎?椎橋乖乖把嘴張大,任司馬把餅乾用力推到他嘴裡。

瞬間他發現,廚房理所有的視線,都集中的自己身上。

「好、好好喔!我也要!」世子叫了起來,手裡抓著湯杓。

「司馬兄為什麼餵你啊!」魏一臉又羨慕又驚訝地指著椎橋,顯然刻意忽視手上還有刀子這件事。

修太郎瞪大眼,望著司馬的眼神,好像看到從小認識的朋友有天居然多冒出個個腦袋那樣不可思議。

「因為椎橋說,他想第一個吃。」司馬毫無表情地,將其他的餅乾擺在盤子上,每塊都抹上甜到膩人的乳酪,然後從世子開始,傳給每個人。

(啊、是在電車上時的那個玩笑。)

椎橋被食物塞了滿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

下午休息時間,負責外場的瑪麗(本名:西村麻里安)一臉神秘地閃進廚房。

「我剛剛啊,確定了一件事。」瑪麗嘻嘻嘻地笑得像愛麗斯夢遊仙境裡的隱形貓,「我發現『SPECIAL SET』的撰稿人,到底是誰了!」

「那個SPECIAL SET嗎?」桃子感到很有興趣地眨動眼皮。SPECIAL SET是專門介紹非和食餐廳的雙週刊雜誌,通常都是週一發行,內容相當豐富,不止採訪名店,也報導他們撰稿者自己發掘出來的特色店,雖然也會為了雜誌銷量而請來藝人做卷末附錄的私房菜特輯,但以整本刊物的水準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沒錯,根據我的名推理,以波奇卡的名譽發誓……鏗鏗!」瑪麗從制服口袋裡拿出手機,叫出一張照片,「就是這位先生啦!」

照片歪歪的,顯然是偷拍,不過裡面的人物倒是挺清楚,一個像是上班族的男人,鼻梁上掛著有些土氣的黑框眼鏡,正拿著叉子捲起蠶豆直麵。

「妳怎麼知道?」悟懷疑地搔頭髮。

「這位先生來過好幾次了,每次來都會問『有沒有新菜色』,然後下回的雜誌上,就會介紹了,哎呀、不可能是巧合啦,絕對是他!而且我有看過他偷偷對我們的料理拍照。」瑪麗將食指裝可愛狀地放在頰邊。

波奇卡內,是默許客人對料理拍照的,畢竟現在網路訊息流通很快,部落格又大行其道,能照相的手機更是幾乎人手一隻,想要在吃前把裝飾的美輪美奐的餐品甜點拍下來放在日誌上,也相當常見,唯一希望的是,希望客人在拍照前可以把快門聲與閃光燈關閉,以免影響到其他的用餐者。

「拍照的人很多好不好,說不定他只是別家店派來的間諜,準備要偷取我們食譜的秘密呢。」悟故意做出一副嚴肅樣,但實際上他才不相信有什麼間諜,只是鬧著玩而已。

聽到此,椎橋若無其事地繼續用著午餐——由魏張羅的中式豬肉水餃與道地的豬血酸辣湯。

跟普通用鐵板煎的餃子不同,形狀比較圓,而且還是整顆丟到沸騰水中煮,沾料則是用醋、糖、調味醬油、蒜與辣椒混和。

「白癡啊?要是光憑拍照吃東西就能得到食譜秘訣,那我們廚師都不用幹了。」修太郎一口把餃子塞進嘴裡大嚼。

椎橋在心裡點頭:沒錯沒錯,最好是親自混進廚房,就跟我一樣。

「欸……我看你們好像都不感興趣的樣子吶,真不好玩。」瑪麗推了下鼻頭,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

「有美食雜誌來店裡採訪,我是很高興啦,不過再怎麼說,他就是個客人嘛!」世子用筷子戳進餃子皮。

「就是這樣,客人就得一視同仁,不管是什麼身份,都得提供一樣好吃的料理,這才是餐廳最重要的事。」修太郎說著話,已經吃了一碗,又要再添。

「那廚師呢?」桃子搖搖手指,隻手端著酸辣湯,「我可不覺得廚師就是要把用餐者一視同仁喔,你們知道什麼才是最美妙的?那就是在連休假期裡,請一堆親朋好友到家裡,使出渾身解數,餵飽他們的肚子。」

「桃姐說的太好了,昨天我回育幼院看院長跟小鬼頭們,在院子裡辦了烤肉大會,大家都吃的好高興,還有人跟我說,以後也要當廚師。」悟爽朗地笑道,「那種心情跟對待客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的確啦,不過連休假都得做菜,不會太有幹勁了一點嗎?我的老家是個大家庭,至少也有二十幾人,吃飯時還得分兩桌,小孩子又吃得特別多,大家都搶來搶去的,生怕晚一點就沒了,這時根本顧不得好吃,先塞到嘴巴先贏。」魏接話,回憶起老家情景,不由得露出溫和的表情。

「充哥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心情沒有?幫客人以外的對象做料理。」桃子轉頭問司馬。

「中學的時候,我煮了早餐,鹹魚、味增湯、醃蘿蔔、芝麻菠菜。母親說他聞到鹹魚的味道會頭痛,一早吃飯會胖,也喝不下味增湯,全部倒掉了。」司馬慢慢說。

「好浪費……」世子低聲喃唸。

「我什麼都不做的話,她會比較高興吧。」司馬用一種近乎冷哼的聲音這麼說。

空氣好像凝結成某種沈重的東西,悄悄壓在所有人肩膀上,不知道該不該出言安慰,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啊、有沒有人注意到員工廁所好像有點漏水?」後悔自己問了不該問的,桃子硬生生轉移話題,尷尬的就像當眾裙子突然被風掀起穿幫一樣。

「我也有感覺,前天在用的時候,總覺得有水滴在頭上。」悟連忙接話。

「還是跟店長報告一聲,請工人來檢查吧。」魏做出對這個議題相當熱心的模樣。

「……阿充!你看一下場合再說好不好?」修太郎手一勾,把司馬抓到旁邊說教,「大家本來都很高興的啊,這時候配合的說一點愉快的事情也是基本禮貌,你已經交到朋友了,跟以前的情況大不相同,我行我素也要有個限度,不要想到什麼就說,會被討厭的喔。」

「對不起……」司馬老實地朝其他人道歉。

「沒關係啦司馬大哥,人本來或多或少都會有不太幸運的事情發生啦,說出來會好過點,像我高中參加籃球隊的時候,還被高年級的學姐鎖在器材倉庫裡過呢。」世子揮著手。

「為什麼?」桃子問。

「因為我一年級就被選上正式的,其他學姐不高興吧。」世子苦笑。

「啊、我我!我進過警察局至少超過十次!恐嚇、偷竊以及暴力都有!」悟舉手發表。

「那種事情不要說的這麼大聲啦!」桃子皺眉吐槽。

「……我曾經,為了一點小事,想殺了我哥再自殺。」椎橋注意到司馬望過來的視線,自若地又繼續說,「好在沒做,不是嗎?」

☆

你的人生需要不同的體驗。

基於以上理由,椎橋在下班後,帶著司馬進入夜店。這間『無華』是他所熟知,相當懂得營造氣氛、客人們也都謹守禮節,不良份子較少出入,等級中上程度的店。

來客不少是菁英OL,新興IT業的高身價年輕人,甚至也有年收入以億為單位的商社領導,店內擺飾穩重低調,所選曲目也經常比較沈靜,席間也很少有高談闊論的情況,最多就是常態聊天寒暄。

有󠄊󠄀󠄃󠄎單󠄊󠄀󠄃󠄎一󠄵󠄀󠄀󠄂一󠄫󠄎󠄞󠄽人󠄡󠄟󠄺坐󠄙󠄡󠄧在󠄛󠄿󠄞吧󠄌󠄐󠄿台󠄁󠄅󠄁與󠄁󠄖󠄩酒󠄪󠄖󠄍保󠄳󠄩󠄴說󠄁󠄍󠄾話󠄇󠄲󠄩,也󠄲󠄖󠄭有󠄖󠄡󠄆三󠄫󠄿󠄃兩󠄫󠄕󠄤好󠄽󠄣󠄞友󠄰󠄕󠄠坐󠄵󠄣󠄌在󠄗󠄫󠄵木󠄝󠄎󠄆製󠄗󠄸󠄛圓󠄋󠄩󠄥桌󠄇󠄵󠄔旁󠄧󠄻󠄟談󠄎󠄺󠄑心󠄲󠄭󠄻,甚󠄅󠄜󠄹至󠄘󠄌󠄯幾󠄅󠄼󠄠張󠄥󠄵󠄘矮󠄹󠄮󠄻軟󠄑󠄥󠄳的󠄪󠄰󠄹布󠄅󠄃󠄐沙󠄅󠄌󠄦發󠄽󠄤󠄈上󠄨󠄍󠄕,有󠄅󠄒󠄐人󠄥󠄢󠄭從󠄠󠄆󠄴容󠄊󠄐󠄮地󠄕󠄲󠄷交󠄄󠄂󠄾疊󠄾󠄂󠄾雙󠄿󠄱󠄶腳󠄶󠄷󠄅,邊󠄷󠄼󠄦啜󠄟󠄮󠄊飲󠄯󠄁󠄶雞󠄞󠄱󠄲尾󠄅󠄤󠄢酒󠄿󠄭󠄉邊󠄯󠄵󠄿閱󠄀󠄛󠄶讀󠄸󠄤󠄻雜󠄚󠄓󠄌誌󠄓󠄨󠄴。

「吧台好嗎?」椎橋問正四處觀察的司馬。

「賣酒的店。」司馬低低下了個結論,無暇回答椎橋的問題。

「應該說,會讓人想忍不住多喝幾杯的店。來吧。」椎橋帶領司馬坐到吧台。

酒保是個蓄著小鬍子的瘦高男子,年紀應該在四十後半,若是再加附小圓眼鏡,倒挺像電影裡豪門中會出現的管家,而且名字一定要叫做賽巴斯強。

「您好,椎橋先生,誠心地歡迎你的到來。」賽巴斯……不、酒保的小池先生露出親切的微笑。

「太有禮貌了,總是害我覺得跟這裡格格不入。」椎橋回報笑容。

「怎麼會呢?來這裡的,都是氣質高雅、禮貌又和善的紳士與小姐,當然包括椎橋先生與你的朋友,何不介紹一下?」

「他是我工作場合的前輩,姓司馬。」椎橋說。

「初次見面,以後請多多指教,司馬先生。」小池輕輕朝司馬點了個頭。

椎橋一直覺得小池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能夠馬上把客人的長相與名字記起,就算事隔兩三個月後再來也不會被遺忘,他甚至會推薦你上次來時喝過的酒。

「Graveyard(惡魔墳場)」椎橋隨口點著,轉頭問司馬,「你呢?」

「……Darquiri(黛克蕾)」司馬回答。

「正好是對比的飲料呢,請稍後。」小池微笑,退了一步,雙手在吧台後開始忙碌。

「你對雞尾酒有研究?」椎橋問司馬。

「學校有上過調酒課。」司馬說。

「他剛才說對比是什麼意思?」

「我想他是說……味道。」司馬想了下回答,「Darquiri是淡酒,只放淡蘭姆、白糖漿跟檸檬汁。Graveyard 則是龍舌蘭、深色萊姆酒、蘇格蘭威士忌、杏仁白蘭地與健力士啤酒,味道跟名字一樣。」

「我都是看人點,有樣學樣,裡面放了什麼就不管了。Darquiri這款在女孩子之間挺有人氣的。」椎橋說。

一會兒,小池把一杯深色且酒味濃郁的飲料放在椎橋面前。又過大約三十秒後一杯白色酒液則放在司馬面前。

「請慢用。」小池說。

司馬慢慢拿起杯喝了,由於加了檸檬汁的緣故,使的味道以酸味為主,挺適合拿來當餐前酒。

「怎麼樣?」椎橋望著那杯沒一會兒就只剩一半的Darquiri

「很清爽,拿來配魚料理不錯。」司馬回答。

「別這時候還滿口料理料裡的,單純欣賞酒也不錯啊。」椎橋說著,讓Graveyard沾上唇,舌尖只觸到一點液體,馬上就感到一陣被燒灼般的辣與烈。

真的是連惡魔都能埋葬的味道,可是人類卻喜歡……不、應該說,人類比惡魔還要可怕吧。

「我會嘗試的。」司馬勾起唇角,微笑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酒精助興的緣故,司馬的笑容現在看起來特別性感。椎橋一面壓抑內心的悸動一面想,這男人也不是都不笑的嘛。

「嘿、椎橋。」這時有誰輕輕拍了椎橋的背。

椎橋回頭,是對男女,兩人都是他在這間店認識的客人,男的是電子公司的高級主管,女的則是廣告公司的副總裁,他們是正在交往的情侶。

「你們好啊。」椎橋回應。

「要不要一道來聊個天?今天有點像是小小的聯誼啦,正好缺一個男生。」女人對椎橋眨了下單眼,指著圍在圓桌邊的五六名已經等不及上司到來,就開始聊開來的男女。

「可以嗎?」椎橋反射地笑,卻突然想到自己是帶司馬一起來的,自己一個過去不太好意思。

「當然可以,我們很歡迎椎橋先生這樣風趣又有禮貌的人呢。」男人搭著女友的肩頭微笑。

「……今天還是算了吧,我還有朋友在。」椎橋指指正安靜品嚐飲料的司馬。

「沒關係。」司馬輕盈地放下酒杯,「請不用在意我的事。」

「可是……」

「沒關係。」司馬連一丁點挽留的語氣也沒有,這讓椎橋有點生氣,而知道不該為這種小事生氣的自己,則因此更加莫名的點起了怒火。

「那我等一下再回來,無聊的話可以跟小池先生說話。」椎橋抿了下唇,好讓自己多保持一會兒紳士外皮。

司馬只望了眼三人走向圓桌時的背影,只一會兒後,就聽見氣氛融洽的微微笑聲。

那裡是椎橋的世界。司馬想。

有什麼梗在喉頭,發不出聲音,他不討厭椎橋,甚至覺得有他相伴很好。也許跟修太郎在一起的時候,感覺有所不同,但那又是什麼?

周圍的景物在流動著,椎橋與那些模糊臉孔的人們也在流動,他想要追,卻只能慢慢走,不管是居酒屋、電影院、或是夜晚的小酒吧,他也想嘗試,只希望有誰能等他一會兒,回頭,握住自己的手,牽手並行。

只是這樣微弱的願望而已。

但是卻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請給我菜單。」司馬對小池要求。對方則把放在吧台下的一本黑皮革面飲品菜單拿出來,最後面另外附著兩小張護貝過的小菜目錄,有去殼的綠色開心果、無子醃橄欖,與各式起司塊。

一如往常,他看的很慢、認的吃力,聽見後頭的笑語連連,心情則被沈到惡魔墳場的最底層。嫉妒。對,這個應該叫做『嫉妒』,自從認識椎橋以來,他又多學到一樣過往不曾需要的事情。

「Martini(馬丁尼)」司馬說。

小池明顯楞了下,剛才對方一開始點Darquiri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的酒量不好,所以點了安全牌,沒想到一下就跳到這款。

「司馬先生,你知道Martini有雞尾酒之王的聲譽嗎?」

「是的,以琴酒加上苦艾酒按照比例混和。」兩種都是烈酒。

「失禮了。」小池了然於心的點頭。也許剛才是有椎橋在,所以才過於客氣了一點,現在對方離開,自然是能放心飲用了。

Martini端了上來,主體為透明,上層漂浮著層淡淡黃色,漸層的相當漂亮。

司馬按照正確的飲用方式,大口一次飲盡。

「漂亮。」小池稱讚。這麼有膽識,也看不出有逞強意味的喝法,最近很少見了。

「Rusty Nail(生鏽鐵釘)」司馬看著小池把方才的空杯收下。

「請稍待。」小池順手拉過蘇格蘭威士忌跟蜂蜜香甜酒,「需不需要先來杯水?若是喝醉了不太方便吧?」

「也會有想喝醉的時候。」司馬清醒而緩慢地道。

☆

與你共進晚餐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