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人沒問題嗎?」晚餐時間結束後,修太郎趁著其他人正在做掃除,忙把司馬拉到個人置物櫃附近低聲。
「……嗯。」司馬遲緩地點了下頭。
「真的?你得一個人看菜單點菜喔,昨天跟那個新人出去了吧?雖然看起來人還不壞,但是誰知道呢?自己要小心喔。」修太郎像個過度保護的兄長般叮嚀。
「嗯。」
「有沒有定期去看醫生?」
「有。」
「他說怎麼樣?」
「……沒問題。」
「那就好,總之有事情再打手機給我。」修太郎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最近忙翻了,下次建議倉田先生給個長假,給自己放鬆一下。」
「修太,之前一直沒有說。」司馬停了下,最後認真地說:「謝謝你。」
「哎、哎呀、」修太郎搔了搔頭,紅了臉,「突然這麼說,我會很不好意思的,我也是有自己的目的所以才跟著你啊,不要在意不要在意,對了、這週的休假要幫我把時間空下來喔,要做慣例的那個。」
「那個嗎?」
「嗯、那個喔。」
「我知道了。」司馬點頭。「對了……」
「怎麼了嗎?」
「新󠄊󠄀󠄃󠄎手󠄊󠄀󠄃󠄎機󠄵󠄀󠄀󠄂,可󠄫󠄑󠄽󠄘以󠄾󠄁󠄰󠄇聽󠄸󠄄󠄲󠄬音󠄢󠄞󠄣󠄠樂󠄿󠄆󠄁󠄤。」認󠄅󠄓󠄂󠄼真󠄉󠄿󠄏󠄭的󠄿󠄮󠄵󠄈道󠄑󠄸󠄙󠄮,「我󠄨󠄑󠄑󠄢把󠄆󠄹󠄊󠄱說󠄏󠄙󠄃󠄳明󠄮󠄄󠄚󠄊書󠄓󠄦󠄫󠄄,看󠄮󠄯󠄠󠄯完󠄛󠄑󠄝󠄘了󠄿󠄖󠄙󠄃。」󠄒󠄹󠄝󠄖󠄈󠄕󠄩󠄁󠄧󠄐󠄌󠄨󠄟󠄅󠄪󠄣󠄵󠄳󠄑󠄾󠄞󠄅󠄐󠄳󠄷󠄱󠄮󠄕󠄚󠄽󠄊󠄵󠄁󠄯󠄮󠄒󠄚󠄑󠄔󠄒󠄾󠄓󠄸󠄒󠄍󠄓󠄆󠄃󠄲󠄮󠄛󠄼󠄳󠄢󠄳󠄩󠄳󠄢󠄤󠄶󠄃󠄑󠄅󠄱󠄱󠄗󠄪󠄼󠄑󠄢󠄺󠄜󠄻󠄵󠄘󠄭󠄧󠄛󠄼󠄪󠄎󠄚󠄜󠄿󠄺󠄞󠄻󠄙󠄊󠄌󠄠󠄵󠄰󠄊󠄢󠄖󠄜󠄓󠄅󠄪󠄐󠄬󠄕󠄄
「會用了嗎?」修太郎沒有一絲想取笑對方的意思,即使他知道那隻手機,已經是上禮拜三就已經換了的,之前那隻因為放在水槽邊,被來電震動震到了水裡,接觸不良所以壞了。
「醫生給我音樂,說可以放鬆。」
「什麼樣的音樂?」
「……蕭邦。」
「嗚喔、好有水準的感覺,總覺得聽一下就會想睡了。」
「一下就睡著了。」
「還真的咧!」修太郎對司馬的老實忍俊不住,「啊、我看他們也快整理完了,去檢查一下,就可以休息啦。」
司馬點頭,跟著重回廚房。果然整理作業已經大多完成,桃子跟世子兩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好像又在說演唱會的話題,魏則邊掛好廚具邊跟悟與椎橋說以前吃過蛇肉、也做過蛇酒,唬的他們一愣一愣。
「今天辛苦各位了。」司馬說。
「『辛苦各位了。』」所有人同時回答主廚。
這時外場也已經掃地拖地完畢,由店長的倉田最後熄燈,把他的員工們送出店外,再道聲晚安,已經累了一天的眾人,隨即三兩散開,準備回家休息去。
「司馬先生!我送你回家吧?」椎橋鬆了下領口,跑去跟司馬搭話。
「……為什麼?」司馬問。
「哎?只是順便啦,昨天發現我住的地方跟司馬先生家順路,所以可以順便載你啊。」椎橋鬆開緊緊紮在腦後的頭髮,重新鬆垮地綁了一次,隨性的模樣比較適合他。
「可是……」
「這麼說太沒禮貌了嗎?的確看起來像在搭訕啦……」
「那就麻煩你了。」司馬慢慢吐了口氣。就算是小學的時候,也沒什麼跟同學一起回家的回憶,大概是因為跟自己一起走,也無法聊到什麼有趣的話題吧?
「好。」椎橋笑得像個小孩,玩著車鑰匙,往停車處走去。
「『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進廚房。』」司馬看著椎橋拉開車門,望著那只有結束工作後,才放鬆的肩膀。
不知不覺地,他想對椎橋這麼說。
就像挑選生鮮素材時,經常依靠的一種瞬間直覺,踏進廚房的話,這個時髦又開朗的男人,會陷入不幸。
越來越深地……
「你在說什麼啊?」椎橋這時身體僵硬了起來,卻還是笑著,這種感覺很恐怖,不僅僅是被看穿的慌張,更是一種刺進腦內的疼痛。
司馬繞到副駕駛座的門旁,自己坐了進去,然後聽到另一側用力甩門的聲音。
「我還是下車好了。」那『乓』的聲音裡,包裹著厚重怒意。
「不用!」椎橋為了自己沒有辦法像平時一樣控制整體給人的感覺而憤怒,「呃、不用,我是說,沒關係。」
就為了司馬的一句話。
不是他在自誇,他待過非常多的廚房,自認最大的優點就是比一般人都還來的能忍耐辱罵與責備,就算做著過於嚴苛的工作也不會抱怨。他想那是因為,他打從內心認為『廚師』並不是他的人生,他就像個旁觀者,冷眼看著身邊人發火起來的可笑姿態。
可是司馬這個人……與其說像剃刀般鋒利地劃過要害,還不如說像沈重鐵鎚,只要『碰』的下,本以為是防禦堅強之處,立刻佈滿裂痕。
「我還不夠努力是嗎?當然啦、有些地方的確不夠熟練……」椎橋叨唸兩句,覷見司馬的毫不動搖的目光,便說不下去了,咬牙、他踩下油門。
「安全帶。」司馬提醒。但椎橋卻充耳不聞。
好一段路程,兩人都沒說話,椎橋也沒開廣播,所以只聽見車內空調微弱的運轉聲,結果最後竟然是司馬先開口。
「你又不快樂。」
「那是什麼?」椎橋反射地回嘴。
「你做料理的時候,又不快樂。」司馬重複。
「忙得要死的時候,會快樂才奇怪吧?」椎橋說。
「大家都很快樂。」司馬篤定道,「除了你。」
「你哪知道?」椎橋雖然這麼說,卻腦中卻立即浮現修太郎嘗著試吃盤上濃縮高湯的喜悅、世子切西洋芹時刀與砧板的愉悅節奏、悟用手指試探肉質彈性時的滿足、桃子揉麵時香汗淋漓的暢快,還有魏審視自己裝飾時的陶醉。
當他在精準複製廚房裡一舉一動時,眼睛無可避免地將那些感情一一收納進腦中鏡頭,回想時清楚浮現,由於連情感的顏色都回溯的如此鮮明,使的椎橋開始痛苦。
司馬想了一下,還是回答:「我知道他們,就跟我知道你一樣。」
在廚房裡,那個空間就像他肢體的一部份,誰在那裡做什麼、怎麼做、猶豫、迷惘、躊躇、挫折,他都會知道。司馬從來沒有告訴自己的醫生這件事,他可以猜到對方會用春風一樣的柔軟聲音說:「你太累又沒有確實休息,導致你的腦波一直維持在淺眠、也就是最活潑的狀態,這會使你暫時提高感官資訊,但這不是正常的現象,你該好好放鬆一下,司馬先生。」
不是腦的問題,是心與靈感。
這種想法是他對醫生的微弱反抗,他都已經拼命去接受自己的腦的確有那麼點部分不正常了,他可不要連心都得一併被抓走矯正。
「別開玩笑啦。」
椎橋知道那不是玩笑。
車子繼續往前開,速度有些慢,椎橋想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把胸口前梗住的硬塊弄消。
「你喜歡看書嗎?」椎橋開始隨便發問。他又開始扮演起那種不懂分寸亂提問的丑角,他多希望司馬也能這樣隨便回答自己,這樣也許氣氛會好的多。
「……還,可以。」司馬回答。
椎橋敏銳地發現,司馬的語氣中有些顫抖,像在害怕什麼。
「比如說?」
「紅髮的安,老人與海,最近在看……咆哮山莊。」司馬用力捏緊指關節,防止他們開始真的發抖。
「真是高水準啊,你喜歡經典文學?」到現在這個年紀還在看那些啊?他還以為學校的讀書報告早該把那些消耗光了呢。
「不是的,因為那些有做成有聲書,而且也有兒童版。」司馬發現自己的心跳開始急了,只好用力吸口氣。
沒事了、沒關係,他看的懂字的……他看的懂……無論被怎麼問,他都能回答正確的內容……所以、沒有必要緊張……
「兒童版?」有把漢字全部用平假名拼出來的那種?
「因為我的理解力,不好。」司馬低頭望著自己的手。很好,做得很好……沒有發抖。
椎橋瞪大眼楞了五秒,「……抱歉。」
理解力不好?該不會其實這個外表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完美主廚,其實是因為在學業上非常糟糕,才會想來當廚師的吧?
「店裡的公休是禮拜二吧?」
司馬點頭。
「要不要一起出去看個電影?」
「電影……」印象中,他都是自己進電影院,還沒人邀過他。由此可見他的人際關係多薄弱。
「討厭看電影?」
「不會。」
「那麼司馬先生算是答應了?」其實沒有必要勉強讓自己跟司馬拼命接觸到這種地步的,但椎橋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明明該是可愛的男人,卻總是在令人出乎意料之處,讓自己站不住腳。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呢?連他本身都快弄不清楚了?他需要認同嗎?需要這個男人的認同嗎?
不、他早就知道『偷竊』這種事,是不對的!這比偷取金錢更加惡劣,因為他要拿走的是一個廚師要守護的結晶,或是嘔心瀝血的創意。
他不需要經歷千辛萬苦就能『複製』,只因為自己有這種天分。
「如果不待到晚上的話。」司馬說。因為他公休晚上跟修太郎有約。
「晚上還有約會,不累嗎?」
「只是去吃飯。」
「好吧,那我期待著週二。」椎橋阻止自己再去追問,要跟司馬渡過晚餐時間的是誰。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樣問好像在嫉妒還是什麼更愚蠢的感情,總之,讓他相當不爽。
☆
週五,義大利餐廳『波奇卡』店長倉田彬,給椎橋一套嶄新的白色制服,跟其他人不同的是,沒有領巾、帽子則為船型,意思是「廚房實習生。」
整套穿戴起來還不壞,胸前的雙排扣雖然是白色的,卻有閃閃發光的即視感。世子直率地拍手稱讚很帥,桃子雖然說「還好啦」可是卻面帶微笑。
週六日的客人多得不得了,忙到連椎橋連自己切了哪些菜、又煮了哪些玩意兒,他都記不清楚了。
有幾次,他發現自己恍恍惚惚地放下手中正在處裡的食材,被一旁正在煎煮的料理吸引,幫忙到六親不認的修太郎或世子將幾乎無暇顧及的東西翻個面,然後接受一點感激又不可思議的目光。
一秒也不差,他就是知道這塊東西得翻個面了。不單依靠鼻子或眼睛,是得用上全身,就像魚浸淫在水中靈活自如,熟悉廚房的每個角落,就算按照正常值算來,那半邊肉根本不可能熟,可一旦決定依靠直覺,就得去相信,比起流程,第六感反而更重要。
椎橋是不想暴露自己除了在拉麵店工作外,也有在其他各式餐飲店工作的經驗,不只高級料理店、連家庭式餐廳與速食店,他都嘗試過,就算不願意,他還是記得每一樣香料名稱,並在有誰需要時拿過去。
要如何讓別人覺得自己在這個廚房是有用的,那就要自己多做點事,被認同之後,你就會得到更多工作,雖然說這聽起來像是惡性循環,但這卻是在廚房裡生存的不二法門。
還好沒有人問他為什麼知道香料的事、還好沒有人問他為什麼知道怎麼處理珠雞、甚至還好沒有人問他為什麼看的懂義大利文寫的菜單。
這週以來,偶爾他會送司馬回家,聊著無關緊要的小事,大部分都是自己在說話,但對方並沒有擺出不耐煩的臉,反而露出認真的表情;偶爾也自己去熟識的酒店泡一下,跟不認識的男女客搭訕,放鬆心情,回到自己那間隨時都可退租的小公寓,整理他盜得的『味道』。
主廚的獨門料理並不是這麼神秘的東西,尤其司馬的動作又光明正大,也不會私下先把調味醬汁做起來,要說有什麼真的難以模仿的,大概就是那千錘百鍊的刀工、出神入化的火侯控制與精準的調味。
哼、反正要做的人又不是自己,只要他把做法弄到手,委託者會自己去克服技術性問題。
只不過……看見那群人在廚房中居然做得如此快樂,讓他幾乎也有種衝動想讓自己達到那種境界。
明明只是工作。
是工作的話,讓自己樂在其中,簡直就是一種奢侈。
像自己……
椎橋本身並不是會看不得別人好的人,但幸福與努力能夠並存的那群人,映在自己眼中的忙碌身影,就像幅過於完美的印象派油畫,讓他忍不住想潑桶黑漆上去,使那風景變的面目猙獰。
實際上,在店公休日之前,椎橋一直以為司馬的外出裝扮肯定是正經又土裡土氣,但是他錯了。當他到椎橋家門口接人時,亦發覺得,那個足以稱為特異點的男人,真是越來越對自己的胃口。
白色麻質杉、袖口與領口繡著同色系浮紋,灰藍多口袋休閒褲,外套則是淺棕束口長袖,重點性的裝飾幾顆銀色釦釘,看起來與其清爽俐落的本質相合,又顯的穩重流行兼備。
「喔……」椎橋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怎麼了嗎?」司馬問。
「帥哥一個。」椎橋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對方。
司馬楞了幾秒,最後道:「謝謝。」
「走吧,今天坐電車,電影院附近可沒什麼位置好停。」椎橋微笑地望著男人將門鎖上,鼻端嗅到好聞的洗髮精味,因為對方的慎重而感到好笑,不過就是出來看個電影,幹嘛搞的好像女生第一次在外頭約會一樣?
突然他想到司馬晚上跟其他人還有約,而這套合宜的打扮,也許是為了『那傢伙』而準備的,本來美好的心情,頓時染上了層灰濛濛的不滿。
「你喜歡什麼電影?」椎橋問。
「沒有特別的。」司馬回答。
「動作片?愛情喜劇?」
「都可以。」
「說『都可以』的話,小心我帶你去看『GOD SPEED LOVE』」椎橋開著玩笑。
「……那是什麼?」
「算了,要是你聽的懂就糟了。」停了下,椎橋再度詢問,「說正格的,你真的沒有特別偏好什麼片子嗎?」
司馬搖頭。他很少去看電影,甚至可以說這五六年間,連一次也沒有踏進電影院去過。
「好吧,那就我挑囉。」椎橋腦內轉了圈,馬上回想起昨晚上網查詢的目前上映的熱門電影清單。先過濾掉動作片(直覺司馬不會喜歡)、當然剛才隨口說的好孩子特攝電影也排除、羅曼史的話則過濾從片名看來就很濫情的,至於懸疑推理或驚悚片……暫時放一旁,最後終於決定了最佳選擇。
進了電車站,因為司馬有買上班族通勤月票,所以椎橋只好自己去買單張的,買回來後看見正等待著的司馬,被兩個假裝問路、實則以搭訕為目的年輕女孩給纏上了,看模樣應該是大學生模樣,八成是今天沒課,所以出來閒逛吧。
司馬的表情似乎很困惑,像是完全不知道女孩們所說的地點在哪裡,椎橋決定悄悄待在一旁,先看幾分鐘好戲,到時再去幫對方解圍。
卻沒料到,司馬從側背的方形背包中掏出一份市區地圖外加導覽手冊,默默地遞給其中一個女孩。顯然她們並沒有料到會得到這個答案而楞在當場接不下話,要說其實目的並非問路也不是,真的接過地圖來看也不是,而椎橋則邊防止自己笑的太誇張邊走了過來。
「抱歉抱歉,我想他並不懂妳們的意思。」椎橋拿過地圖與導覽,擅自塞回司馬的肩包。
女孩們看又來一個上相的,立刻露出見獵欣喜的表情,對她們來說,能夠找到不需要認真交往就能得到樂趣才是目的,至於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要不要一起去哪裡玩?卡拉OK好不好?」就像嗅到同類的氣息,女孩之一早已把問路的手法放棄,直接對椎橋採取邀約。
「不好意思,我們今天的預定是要去看電影啦。」椎橋將手搭上司馬的肩膀,像兩人是多年好友般熟稔。
「電影?什麼片子啊?既然這樣我們可以一起去啊。」女孩用貼了水鑽的假指甲故做嬌媚的撥了下暗紅色捲髮。
「就是啊,最近很多片都很好看耶,像是『蜘蛛人2』之類的啦!」另一個女孩則努起塗了閃亮唇蜜的嘴。
「我們要看『Boy’s Love』」椎橋彎下腰,對的兩個女孩低聲。
女孩們瞬間瞪大眼,甚至有志一同地退後幾步。
「知道那個嗎?小谷跟齋藤演的……」椎橋裝作不在意地繼續道,手卻直把司馬摟往自己身邊。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別的事!」女孩子們很聰明,「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接著兩人甩了頭髮就迅速離開了。
「……要去看那個嗎?」司馬疑惑地望著走的乾脆兩道纖細背影。
「啊?」
「Boy’s Love」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呢?好像不是外文片的樣子,因為方才有聽見椎橋說的演員是日本人。
「怎麼可能,當然是別的啦,要是我們兩個去看那個,保證會引起騷動的啦。」椎橋擺了擺手,「剛剛嚇嚇那兩個小妞而已,想對我的東西出手,還早一百年咧。」
「相當受歡迎的樣子。」步向電車月台時,司馬對椎橋這麼說著。
「我嗎?」
司馬點頭。
「拜託、剛才是你被搭訕好不好?最近有些女生挺大膽的,以前大部分都是由男人主動,但現在時代不同囉。」椎橋笑得一口白牙,「但是也好啦,男女平等啊,就是要主動出擊,機會才不會從手中溜走。」
「……原來不是問路啊。」司馬直到現在才喃喃道。
太誇張了啦,這個傢伙!椎橋揉了揉太陽穴,「就算有和善的叔叔給你糖果,也不可以跟著走喔。」
「不要跟修太說相同的話。」司馬抿了下唇,平靜無波的臉上似乎透著薄薄一公釐左右的不滿。
「這叫做英雄所見略同。」在椎橋努力壓低聲音笑的同時,電車來了。
雖然現在已經不是早晨通勤的尖峰時段,但因為這裡是兩間私鐵與國鐵交會轉乘站的關係,依舊人潮眾多。
好不容易上了電車,理所當然地,能坐下的位置已經全滿,所以只能站著。椎橋把司馬帶到角落比較不容易被其他人擠到的地方。
司馬安靜地望著窗外望著景色不停往後流逝一會兒,勉強從口袋裡拉出耳機線塞到耳朵裡,手指在看不見的口袋中,憑藉記憶播放出手機中儲存的蕭邦鋼琴曲:小狗華爾滋。
(可以放鬆喔,非常有效,若是還有想吐的感覺,就配合深呼吸。)
呼……
醫生是這麼說的。
司馬緩緩吐氣,盡量將身邊的人群想像成南瓜,就像萬聖節燈飾那樣。或者轉移注意力想想料理、秋季新菜單已經幾乎完成了,盡量也能配合日本當季盛產的蔬果,不只美味,還能節約成本。因為天氣已經變的涼爽,甜點方面,要不要更換成溫熱的……
就算是沈靜時的司馬,也格外引人注目,椎橋不著痕跡地打量四周,發現幾個學生與OL系的女人,都在偷偷觀察他們兩個。
若說椎橋秋信像刻意切割成多面體好拿來折射光輝的的帶色水晶,司馬充就像剛從千年貝殼裡撬出的圓潤珍珠,邊緣有那麼些微地不規則、遮上因為氧化而產生的朦朧,卻無法掩蓋其純粹珍貴的價值。
比較孰優孰劣的目光,在他們身上穿梭,司馬毫無所感,但椎橋卻覺得有些難受。
本來椎橋對於這種衡量價值的目光,是再習慣不過的了,現在卻有別種幾乎讓胃裡打結的情緒上湧,直接灌下幾杯烈酒的滋味也不過如此,又燙又辣,彷彿在腸子裡頭切割。
「吶、就這麼討厭聽我說話嗎?」椎橋輕輕拿開司馬靠近自己的一邊耳機,在他耳邊親暱地低語。
從食譜中回神地的司馬,脫口低聲說出剛才想到的料理:「焦糖胡桃布里乳路。」
「啊?」喂、這傢伙怎麼連這時候都在想菜單啊?
「烤箱先預熱三百五十度。」司馬露出天真的表情,讓椎橋看傻了眼,「在布里乳酪上塗焦糖跟胡桃,烤二十分鐘。」
「喔喔然後呢。」椎橋敷衍地應話。
「把烤好融化的乳酪塗在黃金燕麥高纖餅上就可以吃了。」司馬繼續說。
「……喔。」他是不是應該接話說:聽起來好好吃?
「……也可以用卡門貝爾乳酪代替。」司馬最後小聲地說了最後一句,大概是發現椎橋對這個話題完全不感興趣而不知所措。
「餐廳的新點心?」椎橋挾著一邊耳機在指間玩弄,嘴角沁出滿意的笑容。看來對方也不是真的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嘛?
司馬點頭。
「真想第一個嚐到。」椎橋微笑。
「嗯。」
「別當真啦,我隨口說的。」椎橋將耳機塞回司馬耳裡,發現女人們的目光變的微妙,甚至別開頭,低低私語。
真有趣,人心太好操縱了……
椎橋想著,故意拿手指擦過司馬的髮梢,讓兩人的距離更曖昧些。
司馬這時卻自己把兩邊的耳機收起,放回口袋裡。
「不聽了?」
「不需要了。」跟椎橋交談過後,好像就能自然地在密閉空間中面對過量的人。
「……司馬先生,你要不要試著笑一下?」椎橋突然認真地對司馬這麼道,「會變的平易近人喔。」
司馬眨了下細長的眼,思考似地微微歪著頸項,最後抿唇微笑。
比清爽有深度、比濃郁更純淨,就像奶香馬鈴薯泥一般簡單,卻想一口接一口放進嘴裡感受滋味的笑容,與其說是配菜,還不如當成主食更加適合。
「太聽話了吧……」反而是要求的人說不出話來,就算對方已經將笑容收斂,那感覺卻明亮如故。
那是司馬給他的笑容。只為他一個。方才還感覺被視線刺的有些難堪的椎橋,現在全部拋到腦後,只剩下囤積在胸口的深刻溫和。
「不是你說的嗎。」司馬疑惑地問。
這時車內廣播響起,目的地已經到了。椎橋護著司馬下車,怕他被人擠到,這次倒沒帶著做作的意味了。
「就是這部電影。」在出地下站前,椎橋指著廣告燈板上的一張電影海報。「我想你會喜歡的。」
海報上印著一個金髮女子,正拿著打泡器俐落打生奶油,在女子後面有個粗壯如熊的棕髮男人,卻是連蛋都拿不好,幾乎要掉落的模樣。而兩人之間則用平假名拼出了『香料廚房』的片名。
「環亞影展最佳外語片,聽說很好看呢。」椎橋說。
「……法文嗎?」
椎橋沒注意到司馬好像有些不對勁,自顧自地又道:「是啊,是法國片,內容是一個離了婚的女廚師與一個完全門外漢之間發生的事情。」
「我知道了。」司馬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裡,緊緊握住那隻裡面有蕭邦音樂的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