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公主的追憶02

第五章02:

穿過木門走下階梯,可以看到露台前的長桌擺滿了料理。

夕陽撒下溫暖的調味,佐著晚風的涼意,刺激了五人的食慾。

希爾達與貝爾莎還沒結束一天的課程,暫時不會出現在交誼廳。

眾人坐上位置,侍從們為他們添上飲料,今天也有很多沒看過的料理——金黃葉子的包心菜葉做的沙拉,用橙色的梅果醬點綴;黑色外皮的根莖類食物,蒸熟後從中間劃了一刀,塗滿了紫色的醬料;深綠色的肉排煎得馨香噴鼻,淋上了紅色的佐料,是昨天也看過的豬龍的蛻皮。飲料是咖啡色的酸甜液體,昨天在國王的書房中也喝過一次。麵包的顏色倒是很普通,味道也是地球人熟悉的香氣。

樂師用兩位勇者沒見過弦樂器,演奏了輕鬆而優柔的曲子。

「要為兩位介紹料理嗎?」

是負責服侍兩位勇者的女僕。

「先吃過再介紹吧,這樣比較有趣。」柏桉說。「對了,很抱歉,今天給妳們添麻煩了,明天我們會老實等兩位來接我們再出房門。」

柏鴻在一旁點頭。

「不!別這麼說!」

「是我們的疏失,才會導致今天讓兩位勇者迷路,真的很對不起!」

兩位女僕深深低下頭。

兄弟倆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三位王族。

「哈哈哈,兩為勇者還沒習慣有人服侍的生活,今天的事情就既往不咎,妳們也別在意一次的失誤,今後好好服侍兩位勇者吧。」巴里特說。

「「是。」」

「我們一定要有女僕服侍嗎?」柏鴻問。

「「沒錯。」」優拉與巴里特說。

「一個合格的侍從是一名王室成員的必須配件,尤其身為勇者更是需要,一名侍從的表現會左右貴族與士兵對你的看法,在正式場合下⋯⋯」

「謝謝妳的解釋,我們知道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柏鴻眼看優拉可能會講個不停,連忙打斷她。

「嗯⋯⋯既然兩位都瞭解了,那就用餐吧?」

「說的也是,艾默爾已經就坐了呢。」巴里特看著弟弟笑了。

艾默爾靜靜地等,只用視線表達他的食慾,就像一隻安靜關巧的看門狗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吧?

柏桉心想。

合掌聲中碰出了紫色的光點,在艾默爾禱告過後,他們閒聊著王城內的小事,遲遲沒有延續剛才的話題。

不久後,柏鴻忍不住問起:

「那個⋯⋯有關剛剛說的王位繼承權的事情。」

三個人的刀叉都停了下來。

「等等,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啦!」柏桉揮著手上的叉子說。

「不,這還是要讓兩位了解才行,有關我們王族的職責。有關我們德瑞克家,真正的職責⋯⋯」

巴里特放下刀叉準備說明。

「巴里特哥哥,」坐在巴里特與柏桉之間的優拉起身,「我來解釋吧,用魂鎖咒讓尤加利看看我們的過去。」

「也好,這樣的話就請安瑟爾等一會了,這樣解釋起來會比較清楚。」巴里特對柏鴻說。

優拉走到柏桉身後,雙手輕放在他的肩上,詠唱她熟悉的咒文。優拉的魂鎖在他身體中遊蕩,柏桉隱隱忍住搔癢感,從魂鎖帶給他的感覺就能知道優拉無意傷害自己,非常溫柔、細心。

這是優拉第三次使用魂鎖,她讓手中的赤色鎖鏈延伸至青年身體,鎖鏈靈活地照她所想的位置游移而去;彷彿攀附到腦袋,又感覺在拉扯自己的心弦,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讓柏桉很難釋懷,卻又有點上癮。

「要開始了,請忍耐一下,尤加利。」優拉從柏桉的後方靠近他的耳邊輕聲地說。

「⋯⋯嗯。」他低著頭,看著橙色清湯中的倒影回答。

倒影中,公主眼睛閉緊,在他耳邊唸著咒。青年不自在地搔搔臉頰,隨即,視野被壓縮,好像落入無盡的窟窿,身體的知覺逐漸消失,只留下思緒,剩餘的感官連同呼吸等生理反應離開了身體;直到黑暗的盡頭出現了一點光芒,如同穿過針孔般細小的光點,此時五感終於回到身上。

空氣中飄著淡淡花香,指尖傳來柔順布料的觸感,臉頰與脖子感到炙熱的液體流過,舌尖嚐到了些許鹹味⋯⋯以及幼小女孩的哭喊,刺耳地傳入耳中。

「父王!為什麼!為什麼母后沒有回來!」

一雙溫柔的大手輕輕拍著女孩的背,如此嬌小的身軀,用盡全力,力竭聲嘶地想要得到答案。

「為什麼!母后會消失在祭壇,為什麼要讓母后被帶走!神明已經離開我們了不是嗎!為什麼還要去找祂們!」

「這是為了保護我們,為保護優拉,還有艾默爾、希爾達、貝爾莎,以及所有妳喜歡的人事物啊。」連恩王屈膝蹲下,安撫女兒。

「但是我最喜歡的母后,媽媽不在了!只有這個⋯⋯我⋯⋯不要⋯⋯」

少女抬頭望向父親,她的視野被淚水籠罩,懇求般地注視著扭曲朦朧的父親,喉嚨的深處好像被燒灼一般疼痛,彷彿有什麼東西緊抓著少女的心臟,讓她無法再吐露話語,無法控制的哽咽硬是把所有的不滿塞回心中。

——這是優拉的記憶⋯⋯

心好痛,痛到說不出話。淚水縱橫在臉蛋,漲紅的眼眶,潮紅的耳朵與頸子,全都在述說優拉的心情。

柏桉在優拉的身體裡,透過幼小的優拉窺視她的過往。

優拉深吸一口氣,把肺用力撐開,抗拒被悲傷束縛的身體。

「哥哥,也說些什麼啊!你是最聰明的,想想辦法,拜託!」

年幼的巴里特躲在牆角,抱緊雙膝,把頭埋在膝蓋中,顫抖著身體,無聲地搖著頭。

這裡是王室交誼廳,只有連恩王、巴里特與優拉。窗外沒有街燈與人家的燈火,只有一道金色的光束,緩緩地直通天際。

「你們兩個,看向外面,看向天空,看著那溫暖的光,直到消失為止,不要停止注視,這就是我們現在能做的。」

連恩舉起手,白色的光點從手中凝結,並飄向巨大的光束。

在那金色的光束下,城下的眾人們也合十著雙手祈禱著,繽紛的色彩從眾人的手中散發出來,猶如星光,從雙手邁向那金橙而溫暖的光束,最後匯集成光的洪流。

「眾人的魔力,大家的遺產,你們的母后會負責將它帶到天上,這些都會變成保護我們的力量。這是你們母后的靈魂,不要別開雙眼,注視著,烙印在心裡,這是她最閃耀的時刻,比任何人都要閃耀,比最黑的夜晚的火炬,比指引旅人的星光,比最溫暖的日出與日落都還要耀眼。不要忘記她,並且記著,這就是愛的光芒,世界上最偉大的力量。」

小小的雙手使勁抹去淚水,為了看得更清楚,為了讓每個飄往天際的光點都能烙印在心中,優拉忍住眼眶的疼痛,咬著嘴唇讓自己的啜泣聲不要叨擾到那安詳的光輝。

巴里特噙著淚走出陽台,舉起雙手,毫無保留地獻上自己的魔力為母親送別。優拉也跟著哥哥的腳步,讓飄向天際的母親的靈魂能夠感受到她的愛。

*

視野再度被壓縮,當視界再度清晰時,柏桉發現自己身處於他才剛離開的房間——連恩王的書房。

「等一下,父王,為什麼!為什麼是哥哥!」

「優拉,妳已經十六歲了,不能再用這麼幼稚的稱呼。」

在書房中,優拉放下所有矜持與父親爭執。

優拉咬了牙,重說一次:

「為什麼是王兄,為什麼下一任大祭司不是我!王兄比任何王室成員都還要睿智,他應該要留下來帶領王國,引領勇者!」

「因為巴里特的身體能夠承受並涵養的魔力最多,比朕還要多上數倍,朕已經枯竭了,頂多只能為人族爭取十年而已,但是你們不一樣,巴里特不一樣,他的話可以甚至可以爭取到讓這一代的勇者完成使命的時間。妳能做到嗎?」

「唔⋯⋯做不到。」

「那就認真學習吧,在朕在位的期間學會所有治理國家的知識,距離勇者召喚只剩四年了,不要忘記妳的職責,王位的繼承人是妳,勇者的輔佐是艾默爾的工作。」

優拉抓著裙擺,低頭不語。

「回答呢?」

「勇者的輔佐⋯⋯」

「什麼?」

「請讓我擔任勇者的輔佐,王位繼承人的職責我也會做好,所以讓我擔任勇者的輔佐!」

「不行,這樣超出妳的能力負荷,何況有受軍事訓練的只有艾默爾⋯⋯」

「沒問題的!還有四年的時間,戰事的職責一樣可以拜託艾默爾,但是魂鎖咒的使命讓我承擔!」

「優拉,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魂鎖咒的受約方一旦死了⋯⋯」

「約束方也會死去,生命是完全相連的,但能夠幫助到勇者的只有我的魔劍。」

「⋯⋯『追憶劍』。」

「是的,魔劍選擇了我。追憶劍加上魂鎖咒,比起艾默爾的『咒劍』更能夠幫助到勇者們,按照前代勇者留下的資料,沒有比我更適合的人物了。」

優拉從胸口中拉出一條項墜,一條短劍造型的金色墜子,上頭鑲了一顆紅色的寶石。

「究竟能召喚幾名勇者,勇者會用什麼樣的型式得到『技能』,我們無從知曉,但是如果計畫成功,就只有我跟我的魔劍能幫助勇者們。更何況在勇者全數喪命前,我的性命不會跟著被魂鎖帶走,按照艾爾佛列德老師的計畫,我們不可能只召喚出一名勇者,魂鎖也不會只約束一名勇者。最糟的情況,只要把王位繼承權交給艾默爾或希爾達⋯⋯」

「不,艾默爾不適合繼承王位,希爾達也是,有更適合他們的職位。」連恩王搓了搓鬍子說,「希爾達的魔術資質應該能勝任賢者,艾默爾總有一天也能擔任劍聖吧。」

「這樣的話還有貝爾莎⋯⋯」

「不󠄊󠄀󠄃󠄎,貝󠄊󠄀󠄃󠄎爾󠄵󠄀󠄀󠄂莎󠄫󠄴󠄾󠄌也󠄮󠄉󠄾󠄸不󠄇󠄓󠄄󠄩行󠄱󠄗󠄲󠄉⋯⋯她󠄤󠄏󠄵󠄑比󠄽󠄝󠄰󠄐較󠄫󠄗󠄓󠄑特󠄧󠄿󠄃󠄁別󠄻󠄽󠄃󠄪,必󠄗󠄻󠄞󠄤須󠄩󠄃󠄫󠄠開󠄨󠄤󠄓󠄃心󠄛󠄵󠄙󠄥地󠄅󠄧󠄄󠄬活󠄯󠄱󠄸󠄲下󠄋󠄫󠄸󠄋去󠄠󠄞󠄱󠄤⋯⋯」⁠󠄿󠄹󠄉󠄀⁠󠄵󠄛󠄒󠄰⁠󠄠󠄛󠄌󠄥⁠󠄈󠄊󠄉󠄉⁠󠄥󠄓󠄭󠄆⁠󠄆󠄳󠄣󠄩⁠󠄻󠄀󠄙󠄖⁠󠄬󠄊󠄰󠄖⁠󠄈󠄦󠄣󠄷⁠󠄒󠄶󠄈󠄬⁠󠄝󠄢󠄁󠄃⁠󠄇󠄰󠄨󠄿⁠󠄤󠄴󠄨󠄚⁠󠄺󠄻󠄋󠄜⁠󠄲󠄉󠄥󠄆⁠󠄽󠄀󠄪󠄢⁠󠄤󠄰󠄔󠄄⁠󠄣󠄱󠄬󠄠⁠󠄚󠄘󠄳󠄈⁠󠄦󠄔󠄊󠄶⁠󠄢󠄲󠄂󠄌⁠󠄑󠄾󠄷󠄚⁠󠄞󠄺󠄪󠄽⁠󠄣󠄯󠄎󠄛⁠󠄻󠄚󠄹󠄽⁠󠄈󠄆󠄠󠄘

這不是父親溺愛么女的表情,連恩按著太陽穴用沈痛的口吻說。

「貝爾莎的使命是⋯⋯?」

「對不起,優拉,現在還不到時候,還沒有到真正需要告知你們的時候。朕同意了,把王位繼承人的工作做好,勇者的輔佐也交給妳了。」

連恩王拉開抽屜,取出一把鑰匙交給優拉。

這是把刻槽復雜但外表樸素的銅製品。

「禁書庫的鑰匙?」

「沒錯,勇者的自傳原典都在那裡。雖然我們能解讀的資料很有限,不過總比毫無知識,去面對往後的勇者要來得有準備。解讀它,理解勇者的想法吧。如果順利的話⋯⋯」

優拉看著父親的背影,心中不禁覺得:

——原來父王也在迷惘。

「⋯⋯說不定巴里特就不需要犧牲了。」

*

室內略為濕潤的空氣灌入他的肺中,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放鬆了他的感官;然而青年依然緊閉著眼,公主的回憶讓他的思緒紊亂且緊繃。

補充兵也能當勇者嗎?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