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遺忘森林。兩人來到空曠的荒原,一旁有著一堆堆的石頭和廢棄的鐵軌。查理一直在想話題擺脫這股令人不快,卻又揮之不去的氛圍。
查理右手拿著柺杖,指著一旁的碎石說:「這裡是我們之前到過礦坑的另一邊。那些石頭是採礦剩下來的礦渣。」,伊芙看到查理舉起拐杖時,稍微向一旁退了一些。
「抱歉。」查理察覺到伊芙對自己手上的『殺人工具』感到害怕,於是將拐杖換到左手邊。伊芙當然知道,查理殺掉勞動者是為了保護自己;但當時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過震撼,讓伊芙一時之間沒有辦法忘懷。並且真正讓伊芙放不下心的是,她感覺到查理對自己有所隱瞞。無論是查理手中的柺杖中藏有一把刀這點,還是他冷酷無情的一面這點都是。在這之前,伊芙一直認為查理是既幽默又優雅的紳士;但現在,伊芙開始對查理的『真面目』有了戒心。
如果眼前的『這個人』要對我不利的話……
如果眼前的『這個人』是在利用我的話……
如果眼前的『這個人』打算出賣我的話……
排山倒海而來的猜忌心,讓伊芙變得緊張兮兮。
「如果這邊是我們之前到過的礦坑的話,那不是很有可能遇到盲目採礦者嗎?」不想讓查理發現自己在懷疑他的伊芙,趕緊找話題延續下去。
在開啟話題後,查理的態度漸漸變回像平常一樣:「我想應該不會吧?他們平常很少從礦坑裡出來。不過我們還是要注意一點。」之後幾乎都是查理主動開啟話題,在查理幽默的言語和引人發笑的舉動中,伊芙漸漸卸下了心防。
此時伊芙也開始動搖,因為她從自己對查理的猜忌當中找出一些破綻。
查理如果真的要對自己不利的話,機會多的是。而且,剛才他也是為了從勞動者手中把我救走才只能痛下殺手的。伊芙最後終於說服自己,稍微重拾一點對查理的信心。
成堆的礦石沉默地躺在路旁。隨風搖曳的芒草替杳無人煙的礦區刷上寂寥色彩。一旁鏽蝕斑斑的鐵軌,看得出來已經棄置了好一段時間。
「怎麼這裡好像都沒什麼人?」伊芙看著一旁有許多人為的痕跡,但如今只留下歲月的色彩。
「這裡以前確實有一群為了採礦而群聚的人,但隨著礦物愈來愈少,他們也跟著離開這邊,到更靠近城市的地方了。現在還留在這裡的,只剩下那些盲目的採礦者了。」查理解釋著這裡過去的歷史。
伊芙有些擔心地問:「那些人會不會像報喪者一樣追捕我們?」
「我想應該是不會。一般市民都過著自己的生活,不會去干涉玩具箱裡的事務。抓外來者是拜恩的手下再處理的。」
不久,兩人的前路出現小鎮。這是原本住在礦坑附近的居民所建的小鎮。小鎮的風格與美國西部片裡的小鎮完全一致。
查理對伊芙笑著說:「妳這兩天應該累壞了吧?我們今天就在這邊休息吧!」小鎮上的居民看起來就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直到伊芙注意到他們的關節是球體關節之前,她都是這麼認為的。
伊芙緊張地扯著查理的袖子,低聲警告查理:「這個小鎮上的居民是人偶!」
「沒關係的,伊芙。他們只是一般市民,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他們會安分地過著自己的生活。不會對我們怎麼樣的。」儘管查理信誓旦旦的這麼說,但伊芙仍警戒地看著眼前的『異類』們:「我還是沒有辦法相信『它們』。」
「不用擔心。我們先找一間旅館休息,等妳睡醒了,我再帶妳去吃飯吧!」查理指著前方不遠處一家旅館說道。
※
到了旅館後,查理跟櫃台人員要了兩間房間,並付給它一大疊看起來十分簡單的紙條。看著伊芙一臉茫然的看著查理手上的紙條,查理主動對伊芙解釋:「這是這裡的錢喔!」
「看起來好像玩具紙鈔呢。」
「因為這裡是玩具箱嘛!」
查理拿了房間的鑰匙,向伊芙說:「我就在你隔壁間,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只要大聲叫我,我會馬上趕過去。」
「謝謝你,查理。」之後兩人就各自走到自己的房間休息。雖然說這裡是人偶的世界,但是無論是建築或是設備,做得都跟現實世界一模一樣。雖然這些建築的風格看比起現實生活的建築,年代早了很多,但從有電燈這點來看,應該也算是十分先進的時代了吧?伊芙一頭栽進枕頭裡,幾乎她被遺忘的疲勞頓時全部爆發,使她立即墜入夢鄉。
伊芙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她緩緩走向窗戶,看著窗外紫得詭異的天空,和血色的夕陽,不禁想起之前在洞窟中作的惡夢。伊芙搖了搖頭,試圖將那個惡夢的記憶從自己腦中甩開。
「不知道查理醒來了沒有?」伊芙走到查理的房間前,聽到查理再跟人說話的聲音,但聲音並不是從房間裡傳來,而是在走廊轉角靠近櫃檯的方向。伊芙循著聲音找到查理。
查理滿臉煩悶地對電話另一頭的人說完話,便掛上燭臺式的電話。他轉過身來看到伊芙時,他愣了一下,接著才展露笑顏,說:「我才正想去叫妳呢!」
「查理,你剛剛在跟誰講電話?」
「嗯?喔!跟老朋友講個電話而已。對了!伊芙,我帶妳去吃飯吧!你一定很餓了對吧?」
「這個世界的食物,人也可以吃嗎?」
「當然可以啊!這裡的食物是真的。」
之後,兩人來到旅館旁的餐廳吃飯。
餐廳內坐滿了『人偶』。餐桌上盡是熱騰騰的美食,人偶們都煞有其事切著牛排,不然就是拿起手中舀著濃湯的湯匙,與朋友聊幾句話之後又放了下來,在聊完天之後,服務生便過來將一桌滿滿的,沒被吃過的食物收走並倒掉。
雖然伊芙認為這樣很浪費,但是這些人偶如果真的可以吃食物,那才更奇怪吧?查理點了豐盛的菜色,但自己卻都沒有動手,全都留給伊芙吃。
「查理你不吃嗎?」
查理搔著自己的臉頰說:「抱歉啊!伊芙。其實在妳起來之前我本來要找妳出來吃飯,但是我敲門妳沒有回應,我看妳好像很累的樣子,所以就先出來吃了。」
伊芙這是滿臉通紅地回答:「我是因為太累所以才叫不起來的,平常……絕對不會賴床……」伊芙的自信與聲音一樣愈變愈小。
飽餐一頓後,原本查理想帶伊芙到鎮上去逛逛,但是伊芙不敢跟街上的人偶接觸,於是作罷。兩人決定回旅館休息,明天一早就出發準備進到城裡。
※
伊芙的精神隨著夜色逐漸深沉而放鬆,好不容易快要完全睡著之際──
「叩叩。」微弱的敲門聲,在靜謐無聲的黑夜裡顯得格外大聲。伊芙翻過身去想迴避這個聲響,但敲門聲就像彈珠掉到地上彈跳般地愈敲愈快。由被褥所建築的堡壘無法抵禦敲門聲。於是伊芙前去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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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有什麼事嗎?」伊芙打開門的瞬間,一道強光射穿黑暗,直刺向伊芙的眼睛。她甚至還來不及看清楚敲門的人是誰,就忽然被抱了起來。
(盲目採礦者!)這句話原本該喊出來的,但卻被盲目採礦者用大手封住。伊芙拼命掙扎,試圖敲打牆壁製造聲響;但三名盲目採礦者分工合作,一下子就將伊芙制伏。伊芙看著查理的房門,期待它會在自己被帶走之前打開,就像一直以來查理即時出現那樣,但房門仍舊緊閉著。伊芙將手伸向查理房間的位置,彷彿想要藉此縮短距離,卻隨即被礦工所阻止,它們連這麼一點微小的希望也不打算留給伊芙。伊芙掙扎許久,但礦工的力氣實在太大,她只能任由礦工將她帶到別的地方。
伊芙被盲目的採礦者背在背上。他們肆無忌憚地在鎮上走動。不久,他們朝向一棟相較其他平房還要高上數層樓的建築物。它的外觀比起周圍的房子明顯不同,是現代感十足的建築。
小鎮上其他建築物都是簡單的木造建築,但眼前的建築,除了樓層較高、外觀設計是多邊形的設計之外,它的門口也放了一個由鐵所製成的蜘蛛網,上面鑲了許多五顏六色的寶石,看起來十分的華麗。可是伊芙完全沒心情來欣賞這棟建築物,因為這裡很可能就是她即將失去靈魂的地方。
礦工將伊芙扛進建築裡,順著迴旋式階梯向上走。多邊形房子的樓層間,還出現了以鋼絲製成蜘蛛網的裝飾品,這大概是這間房子的主題吧?這個房子的主人的品味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一行人來到最高樓。看到一個由胡桃木所製,邊框鑲上金邊,氣派且厚重的大門。礦工將伊芙帶進房間後將伊芙放了下來,並對她說:「長官要見妳。」接著將門關上。
伊芙看著黑暗中深不見底的房間。吞了一口口水後,也只能硬著頭皮的向房間中央走過去。
一道白光自房間中央打下,一個高聳且巨大的木造檯子從黑暗中現形。檯子上有一個身穿白色西裝的男子。他右分的瀏海遮住半張臉,左眼上則是戴著單邊眼鏡。
伊芙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的男子。正當她神經緊繃到最高點時,男子忽然開口說話:「真是可憐,妳一定嚇壞了。」
伊芙看著眼前這個讓她嚇壞的元兇,接著以發抖的聲音開口問:「你、你就是拜恩嗎?」
沒想到眼前的男子卻露出疑惑的表情,反問:「妳說的拜恩,是我們鎮上的居民嗎?」伊芙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男子的問題。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吧?真是失禮了。」男子恭敬地向伊芙鞠躬。「我叫萊爾,是這個鎮上的鎮長。請問小姐叫什麼名字呢?」
伊芙以手護著自己因恐懼而狂跳不已的心臟,說:「我叫伊芙。那……萊爾先生,你為什麼要派盲目的礦工來抓我?」
萊爾聽見伊芙說的話後,理所當然的回答:「當然是為了保護妳遠離那個罪犯。」
「什麼罪犯?」疑惑頓時填滿了伊芙的腦袋,讓她暫時忘了恐懼。
「當然是查理!那個窮凶惡極的罪犯!」在說到查理的名字時,鎮長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憤怒。
「你騙人!查理先生怎麼可能是犯人!不要再裝傻了,你一定是拜恩的手下對吧?」
萊爾眼神堅定地看著伊芙說:「我說的都是真的,請妳一定要相信我。我可是鎮上的鎮長。我保證絕對沒有說謊!」
「查理先生一路上一直在保護我,幫助你的盲目採礦者和勞動者卻要攻擊我!」
「噢!伊芙小姐,妳想想為什麼一個跟妳素未謀面的人要一直保護妳呢?」這個問題就像一個鎚子迎頭敲向伊芙,讓她呆愣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沒有辦法回答萊爾的問題。
萊爾心痛地看著伊芙說:「因為妳是她的商品。」
「商、商品?」
「直到今天早上,我們才查出城裡有個富商向查理『購買』人類。我們猜測,妳就是那個富商要購買的『商品』。」
「什、什麼?查理先生是人口販子?」
「沒錯,而且查理是能來往人世間與玩具箱的罪犯,他在這裡犯下滔天大罪之後,就跑到人間躲藏。我接獲消息,說他跑到遺忘森林裡,於是我派報喪者、勞動者和盲目採礦者前去圍捕他。」
「可是你的人明明是在追捕我啊?」
「不,那是他們誤會了。因為我們鎮上的居民平常根本不會靠近遺忘森林,所以他們才會認為妳也是查理的同夥,畢竟我也是早上才發現查理去遺忘森林的陰謀。而且,妳想想,妳怎麼會這麼巧在遺忘森林遇到查理?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算計好的,他把妳騙到這個世界裡之後去接妳,再編理由讓妳跟他同行。現在他是不是要帶你去城裡?」
伊芙聽了萊爾的話之後,先是一陣天旋地轉,她扶著自己的額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一點,等到情緒穩定後,才開口回應萊爾:「沒錯,我們現在確實是要去城裡。」
萊爾攤手說:「看吧!因為他要把商品,也就是妳,帶去給他的客戶。」他接著悲憤地說:「我們的人在圍捕他的時候,也有很多人因公殉職了。他用炸藥引爆礦坑,讓很多盲目採礦者都被他給炸死了!」
(礦坑?難道說在洞穴裡的時候,通往礦坑的鏡子是查理毀掉的?)伊芙忽然想起,在洞窟裡睡覺時,在夢中確實有聽到玻璃被打破的聲響,原本她以為那是夢裡的事件,沒想到原來是查理在毀掉鏡子,為了不讓伊芙發現自己把礦坑炸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在旅館裡就把他抓起來,反而要帶我過來呢?」
「我們怕他把妳當作人質,而且他身上可能藏有武器,所以我們不敢輕舉妄動。」
伊芙低下頭喃喃:「他身上確實有拐杖刀。」
「就只有拐杖刀嗎?」萊爾再次追問,伊芙則是默默地點頭。
「伊芙,他現在應該還沒懷疑妳,我們需要妳幫我們抓住他,以免有更多人受害。」萊爾表情誠懇地看著伊芙。伊芙低頭,沉默不語。原來一直幫助自己的查理,竟然要把自己當成商品賣掉,伊芙感到無比的失望和憤怒。
「你希望我怎麼做?」
「明天早上,請伊芙想辦法把他帶過來這邊,我們抓住他的。」
伊芙沉默了半晌。她抬起頭來,並對萊爾說:「我知道了。」
※
回到旅館後,伊芙在床上翻來覆去,遲遲無法入睡。萊爾的話不斷在伊芙耳邊迴響。縱使伊芙用枕頭捂住耳朵,也無法阻止那些令她心煩不已的話。
雖然在萊爾面前,伊芙儘量保持鎮靜的樣子,但回到空無一人的房間之後,被壓抑許久的情緒卻還是一口氣爆發出來。伊芙不願相信查理在這一路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在最後一刻將伊芙推進深淵當中。可是查理這一路上真的有太多交代不清的事,這讓伊芙難以說服自己繼續相信查理,在煎熬中翻滾的伊芙,最後終於像是放棄掙扎般地睡著。
第二天一早,敲門聲再次在伊芙疲乏的耳邊響起,她勉強睜開因為戴上黑眼圈而沉重的眼皮,緩緩前去應門。
「早啊!伊芙!咦?妳昨天是不是沒睡好?」查理說話的聲音在進到伊芙耳朵裡時便化作模糊不清的衝擊波,打擊著伊芙朦朧的意識,更令她感到煩躁。查理笑著的表情讓伊芙感到虛偽,就像是戴上面具一樣。畢竟查理的表情說變就變,隱藏情緒這種事對他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沒事。」伊芙露出有些嫌惡的表情並撇開視線,簡短回應查理。眼見伊芙的情緒不是很好,並沒有繼續和伊芙說話。
「妳準備好了之後,到樓下吃早餐吧!我會在那邊等妳。」查理說完的瞬間,伊芙就將門關上。房門關上的瞬間,伊芙從門縫間看到了,查理變回冷酷無情的表情。
(查理他果然是──)在面對了這個醜惡的事實後。伊芙走到床邊接著哭了起來,為了避免自己的哭聲被門外的查理聽到,趕緊把自己的臉埋進棉被當中。
伊芙勉強將龐大的負面情緒,塞進自己小小的心房當中,在簡單地藏匿好自己的猜疑之後,便到了旅館的樓下。準備與敵人,也就是查理,一起吃早餐。
餐桌上凝結著詭異的氛圍,縱使查理再怎麼努力的想炒熱氣氛,伊芙卻始終也沒抬起頭來看查理一眼。
眼見伊芙的態度忽然變得冷淡,查理終於忍不住問:「伊芙,是不是有誰跟妳說了什麼奇怪的事?」伊芙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露出招供般的表情。
「伊芙,妳聽我說,不管別人跟妳說什麼,都不要相信他,知道嗎?」查理表情嚴肅的對伊芙告誡著,但伊芙卻忽然抱住頭,並大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現在到底要相信誰!」
看著情緒幾乎崩潰的伊芙,查理試圖想要緩和她的情緒,於是以緩和的語氣向伊芙說:「伊芙,妳先冷靜下來。他很可能是拜恩的手下──」
「根本沒有什麼拜恩?對不對?」伊芙佈滿血絲的眼睛中充滿著不安、惶恐、悲傷、憤怒等等負面情緒。她彷彿用盡全身的力氣質問查理,這股氣勢甚至讓查理忘了回答伊芙的問題。
「從我掉到這個世界裡開始,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對不對?」伊芙從座位上站起身,並向查理咆哮。查理一邊搖頭,一邊站起身來,他仍舉起手試圖安撫伊芙的情緒。一旁用餐的客人也被突如其來的衝突嚇得停下動作,紛紛看向兩人。
「你是通緝犯吧?」伊芙低著頭隱藏自己的表情,但眼淚卻從陰影中流下。
「不,我不是。伊芙,請妳一定要相信我。」查理真不知道此時的自己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因為他覺得受害者並不是自己,而是伊芙。
「那你為什麼要隨身攜帶武器?」明明只隔了一張餐桌,查理卻覺得伊芙離自己好遠。
「因為我知道這一路上會很危險,必要的時候我必須用武器自保。」查理很清楚,如果沒有辦法辯白,伊芙對自己的信心將會完全瓦解,接著離開自己。這麼一來,伊芙很快就會落入拜恩的手中。
伊芙再次與查理對上視線,她的視線如同冰原那樣的茫然而冷漠:「我們在洞窟裡的那面鏡子,是你毀掉的對不對?」
面對這個問題,查理頓時慌了手腳,開始閃避伊芙的的視線,接著對伊芙說:「那是因為我怕盲目採礦者從那個鏡子裡跑出來──」這無疑是查理所做過最愚蠢的事情,那就是撒謊。
伊芙像即將爆發的火山,以灼熱得令查理無法直視的責備眼神看向查理,質問:「那『鏡中的通路』呢?不是要用兩面鏡子互相映照才能傳送嗎?」查理啞口無言,此時他才發現伊芙並不像他所想的那樣單純天真,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你把礦坑炸了對不對?為了不想讓我發現,所以才把傳送的鏡子毀掉,對不對?」伊芙的聲量不斷地加大。
「那是── 」查理張口,卻遲遲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他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後說:「那些事情,妳不要知道比較好。」
伊芙將餐桌上的麵包籃丟向查理:「你這個騙子!」她哭著跑出旅館。
伊芙頭也不回地向前跑,直到快要喘不過氣,她才停了下來。
為了自己這個『商品』,查理應該會追過來。伊芙只要把他引到萊爾那邊去,一切就結束了。伊芙躲在某間商行的集貨區後面。過了一會,她果然看到匆忙跑到街上的查理,他一手扶著頭上的禮帽,一手緊握著柺杖,著急地在大街上四處張望。
伊芙故意將一旁堆得滿滿的箱子推倒,引起查理的注意,並繼續往萊爾所在的市鎮中心跑過去。查理發現伊芙後,急忙追上前,但是集貨區的木箱四處散亂,讓他寸步難行。眼看伊芙和自己的距離不斷拉開,查理咂嘴一聲,粗暴地踢開擋路的木箱。此時原本在卸貨的工人人偶,恰巧從店裡走了出來,看到散亂一地的貨物還有站在其中的查理,憤怒地向前要攫住查理的領子。
「喂!你這個人怎麼搞的!」查理向一旁閃開並抓住對方撲上前的手,順勢一拉,伸腳一絆,工人人偶隨即摔倒在地。
查理舉起頭上的禮帽道歉:「抱歉,我趕時間。」離開時,查理注意到從木箱裡掉出來的是一包包的麵粉。
查理撿起其中分裝成最小包的麵粉,僅比他的手掌稍大而已。他將其放入懷中:「跟你借一包囉!」
「喂!等等!小偷!」跌坐在地的人偶也身陷木箱堆疊而成的迷宮當中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看著查理逃走。
伊芙跑進萊爾所在的奇特建築當中,她順著迴旋式的階梯向上跑。來到最上層房間的木門前。
伊芙深怕只是喊叫聲還不足以穿透這厚重的大門,她用力敲打大門:「萊爾先生!萊爾先生!」
門自動打開。伊芙跑進房間裡,另她忐忑不安的追逐戰此刻終於劃下句點。伊芙安定自己的情緒,走到房間中央的木造高臺。
「伊芙小姐,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萊爾看到伊芙順利逃到這裡,露出放心的笑容,但隨即又變回嚴肅的表情向伊芙問:「對了!那個罪犯呢?」
「查理現在正在追我,應該等一下就會進到這棟建築物裡。我們得先埋伏好,等他一進來就馬上抓起來!」
萊爾合掌,安心地說:「太好了,這樣一來大家終於免於那個罪犯的威脅了。這一切都是妳的功勞喔!伊芙。」
「不會,我只是做應該做的事。」雖然被萊爾誇獎,但伊芙心中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倒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看著悶悶不樂的伊芙,萊爾繼續說:「妳不用覺得內疚的,他是個罪犯,我們不需要同情他。妳想想,他為了一己之私殺了這麼多人,妳這樣做是救了大家。」萊爾說完之後,伊芙卻還是低著頭。
「伊芙?」
伊芙忽然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萊爾:「如果查理一開始就是為了把我帶進城裡,為什麼不在報喪者還沒來到遺忘森林之前就先帶我進城?我們一開始相遇的地方就是在距離小鎮很近的礦坑啊?為什麼我們還要再冒著被報喪者發現的危險跑回遺忘森林?」
萊爾一臉驚愕地反問:「什麼跑回?你們不是一開始就在遺忘森林嗎?」伊芙察覺到萊爾神情明顯動搖,於是決定試探一下萊爾。
「喔!我記錯了,我們一開始確實在遺忘森林,接著躲過報喪者的搜尋之後,才到礦坑裡。然後前天到了小鎮上,我記得萊爾先生也是在前天才知道查理先生的陰謀對吧?」
萊爾聽到了伊芙這樣講之後,臉上露出了乾笑,繼續接話:「是啊!前天早上勞動者才向我報告查理的陰謀,我那時候才發現大事不妙,趕緊派人去找妳,但是盲目採礦者幾乎都在礦坑爆炸中殉職了,所以才會等到你們來到小鎮才聯絡妳的。」
萊爾臉不紅氣不喘的解釋完這一切之後,伊芙卻是冷靜地回答:「可是前天一早,勞動者就被查理殺死了,請問萊爾先生是怎麼聽到他向您報告的呢?」
「噢!不不不,是我搞錯了。勞動者是在遺忘森林裡巡視的時候發現妳和查理在一起,他覺得奇怪,於是向我報告這件事,我才請人去查。一直到前天才查到原因。看看我,這記性真是。」萊爾直直盯著伊芙,表情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一般。
「很抱歉我騙了您,萊爾先生。我第一次遇見查理是在礦坑裡,而不是遺忘森林,所以勞動者根本不可能在遺忘森林裡看到我跟查理在一起。另外,我跟查理一起看到他的時候是前天在礦坑後的森林裡,而且在那之後勞動者就被查理殺死,也不可能向您報告。」伊芙表情凝重,邊說邊向後退向大門,準備隨時逃走。
眼見伊芙已經對自己完全失去信心的萊爾不耐煩的咂嘴一聲,擺出不悅的神情說:「我最討厭像妳這種愛耍小聰明的小鬼了。」萊爾說完後,將單邊眼鏡丟掉,接著將遮住半邊臉的頭髮向後梳,露出了臉上的八隻眼睛。他又將手上的手套拔掉,秀出如刀刃般銳利的爪子。
「不過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反正查理也要自己跑進我的蜘蛛網裡了,只要把妳和查理一起送給主人,我就可以升到城裡當更高階的官員了!」語畢,萊爾衝破自己面前木造的檯子,伊芙這時才看到他的下半身竟然是長了八隻腳的巨大蜘蛛。伊芙立刻向門口跑,但萊爾奔跑的速度比她還要快太多了。伊芙距離門口只剩一步之遙,而緊追在後的萊爾馬上就要追上伊芙。
※
查理好不容易越過集貨區的障礙,往伊芙逃跑的方向追去。他抬起頭,看到一棟風格詭異的建築。建築外觀是規則的多邊形,外牆刷上鐵灰色的油漆,門口前是一座由鐵製成蜘蛛網外型的拱門,上面鑲滿由珠寶裝飾而成蝴蝶。
查理皺緊眉頭說:「編織者。」
伊芙肯定是被他騙了。這傢伙最擅長說謊,至少比我擅長。查理在心中揶揄自己一番後,跑進屋內。一踏進門裡,迎面而來的就是十字礦鎬的熱烈歡迎。查理向後退,躲開盲目採礦者的攻擊。
其中一名礦工以十字鎬指著查理說:「該死傢伙,我們今天一定要替死在礦坑的同伴們報仇!」
查理轉開拐杖,抽出拐杖刀:「麻煩請讓路好嗎?我趕時間。」
「上!」六名礦工一擁而上,打頭陣的礦工以礦鎬奮力揮向查理,查理躲開後以拐杖刀擊破礦工的頭燈。
「唔哇哇哇──」礦工痛苦地哀號著。他丟下十字鎬,掩著自己破碎的頭燈,也就是他的眼睛。此時兩名礦工從兩側包夾查理,兩人同時舉起十字鎬。查理察覺後立即蹲低身子並向前衝刺,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兩人的攻擊。
正當兩名礦工回過頭想要繼續追擊查理時,查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刺擊,打破他們的頭燈。六名盲目採礦者,瞬間失去一半的戰力,讓剩下的三人顯得有些緊張。
其中一人大喊:「不用怕,我們三個一起上。」三名礦工同時發動攻擊。查理迅速從一旁切入,直接以拐杖刀將站在外側礦工的腳砍斷,礦工應聲倒地,查理緊接著大步向前,砍掉中間礦工的持著十字鎬的手,並一腳將他踹向同伴的方向。三人紛紛狼狽倒地,查理輕鬆地以拐杖刀擊破他們的頭燈,走上迴旋式階梯。
查理樓梯才爬到一半卻忽然聽見伊芙的聲音大喊:「你這個騙子!」
「伊芙是在跟我說話嗎?」查理抬起頭來看著頂樓的房間。伊芙衝出房間門,並在她向前跑一段距離之後──
「碰!!!!!」一個半人半蜘蛛的巨大怪物也跟著從門口,不,應該說是從整面牆中破牆而出。牆壁沒有辦法承受蜘蛛肥大的腹部而被撐破。
「看來不是。」查理加速向上跑去。
伊芙在跑出門口後,原本以為萊爾不會繼續追來;但她才剛回過頭,就看到萊爾破牆而出,根本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萊爾抓了起來。
「抓到妳了!」萊爾的體型似乎在現出蜘蛛的原型後,變得更巨大,他輕鬆將伊芙握在手中。
查理眼看自己來不及跑到頂樓解救伊芙,於是在樓下大喊:「放開她!編織者!」
「呼呼呼,伊芙小姐,妳看看是誰來了?這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人嗎?哈哈哈──」萊爾瘋狂地大笑著,一旁的空氣都隨著他的笑聲而搖晃著。
「查理……」伊芙以哭喪的臉看著查理,眼神中流露出羞愧的神情。她對於自己這麼容易就被萊爾所欺騙感到十分的自責。因為自己的不成熟,伊芙已經好幾次害得兩人陷入危機中。查理明明一次也沒有責怪過她,但伊芙卻在懷疑查理。伊芙的自我厭惡已經深刻到甚至覺得自己乾脆就在這裡被萊爾給抓走算了,只要查理能平安逃出去,至少能稍微減輕自己的罪孽。
萊爾此時跳到樓層間蜘蛛網的裝飾品上,沒想到看似裝飾品的蜘蛛網竟然是真的蜘蛛網。體積龐大的萊爾跳到蜘蛛網上,蜘蛛網卻只是像海浪般搖晃,並沒有被扯斷。萊爾將伊芙丟在蜘蛛網上,並從肥大的腹部噴出一些蜘蛛絲,將伊芙固定在蜘蛛網上。
「好了,一隻小蝴蝶已經落網了。該是時候來抓蚱蜢了,對吧?」萊爾殘虐地笑著,將八隻貪婪的眼睛望向目標,也就是查理。查理拿起拐杖刀,擺出戰鬥姿勢,但心中卻一直掛念著被困在蜘蛛網上的伊芙。
「你還有那個餘力去擔心別人嗎?」在查理的注意力分散的那一瞬間,萊爾已經快速地從蜘蛛網的中間跑到查理面前。
查理回過神來,看到萊爾巨大的爪子已經揮向自己,趕緊舉起刀來防禦。萊爾尖銳的爪子與查理的刀絞纏在一起,迸出火花。此時萊爾馬上以另外一隻手再度攻擊查理無法防禦的側身。查理整個人被打飛,直到撞到一旁的牆壁才停止,甚至還往樓下滾了好幾階。
「查理先生!」伊芙擔心地大喊。她奮力想要掙脫在身上的蜘蛛網,但她就像深陷在沼澤裡一般,無論怎麼掙扎,也沒有辦法掙脫蜘蛛網。它簡直就像真的用鋼絲做成的一樣牢固。
「我不是說叫我查理就好嗎?」查理狼狽地爬起來。伊芙著急地扭動著身軀,接著終於在蜘蛛網某個缺口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還以為那一擊就可以把你打得支離破碎了呢!」萊爾沒打算給查理任何喘息的機會,他來到查理身旁。
「很可惜,我沒你想像中的那麼脆弱。」查理將刀向萊爾的頭上擲過去,但身手敏捷的萊爾輕鬆躲過查理的攻擊,接著一把將查理抓起。
「好了,結束了。等我把你和那個小女孩一起交給拜恩大人以後,我想我應該可以去城裡當市長了吧?」萊爾幻想著自己將能爬上高位,露出令人生厭的貪婪嘴臉。
明明身處在危機當中,查理卻自信地笑了:「我看你的願望應該很難達成了。」
「查理!你的刀!」聽到伊芙的聲音之後,萊爾回過頭查看,看到的是手拿著柺杖刀站在樓梯上的伊芙。
萊爾先是一愣,接著才想起查理剛才對自己丟武器,原來不是為了攻擊自己,而是為了將刀丟給伊芙,讓她伊芙割斷蜘蛛網後脫逃。
一直以玩弄他人,設計他人為傲的萊爾,在發現自己中了查理的計之後,憤怒地加強了握住查理的力道:「你這傢伙──!!!」
「查理!」伊芙原本想將刀丟還給查理,但刀的重量太重,伊芙根本丟不動,只能趕緊拿著刀,打算跑回查理身邊。
「不要過來!」查理對伊芙大喊,接著從懷中拿出一包不明物品,砸向萊爾。萊爾以為那是什麼危險的物品,於是放開查理,雙手掩面阻擋,但那包不明物體在砸到萊爾的瞬間爆發出白色的粉末。
「是、是麵粉嗎?」對於查理的小把戲感到厭煩的萊爾,在確認自己沒事之後,像是想以利爪劈開眼前的煙幕般,揮舞著雙爪。
「砰!」一聲巨響,萊爾看著自己眼前的煙幕被一股力量衝擊而變作圓弧形。在圓弧形膨脹到極致的下個瞬間,突破煙幕而出的是一顆小小的圓形物體,萊爾還來不及搞清楚那是什麼,眼前忽然一片黑。
麵粉像是在揭曉這場決鬥的結果般散開,萊爾機械地抖動之後倒地不起。查理保持著開槍的姿勢站在原地。直到確認萊爾死亡後,查理才鬆了一口氣。
伊芙目慢慢走過去,並將拐杖刀地給查理,笑著說:「你這是私藏槍械,可是違法的喔!」伊芙漸漸習慣了查理身上的危險氣息,而且她隱約認為,也許這一切都是有必要的,包括攜帶刀械或是冷酷無情等等,但查理卻沒有用玩笑來回應伊芙,取而代之的是認真的表情。
「伊芙,我原本認為很多事情妳不該知道,而對妳有所隱瞞。畢竟這個世界太過黑暗,如果能的話,我希望妳完全不要碰到;但我太天真了,只要身處在這個世界上,接觸到這些是遲早的事情。」
伊芙鄭重地向查理低頭道歉:「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對不起,查理。都是因為我聽信萊爾的話,才害得你身陷險境。」
查理看向一旁說:「不,有所隱瞞的我也有錯。」
「那我們互不相欠囉?」雖然伊芙這樣說道,查理還是在她純真的眼神中看到滿滿的歉疚與罪惡感。
查理將手槍收進西裝內側的口袋:「嗯!互不相欠。」
查理看著萊爾的屍體,接著轉過頭對伊芙說:「伊芙,我趁現在告訴妳一件事。」
「?」伊芙轉過頭。查理扯開萊爾的上衣。
「這裡。」查理指著萊爾的左胸,伊芙仔細一看才發現,萊爾的左胸竟然鑲上了個小小的時鐘,上面還有查理剛剛開槍所留下的彈痕。
「那是什麼?」
「這是人偶的心臟。如果以後有危險,就破壞敵人的這個地方,人偶會立即死亡。」查理很清楚,伊芙接下來所要面對的情況將愈來愈險惡,到時候查理可能沒辦法像現在這樣保護伊芙。伊芙吞了口口水,慎重地點點頭。
伊芙永不熄滅的好奇心驅使她問:「可是為什麼是時鐘呢?」
「人偶不會變老,對吧?但是沒有東西可以逃離死亡,就算是不會老的人偶,也受到時間的影響,所以這個時鐘,就是在倒數人偶的生命,時間從十二點開始,只要等時鐘轉完一圈,再次回到十二點時,人偶的壽命就結束了。當然,破壞它的話,人偶也會死。」
「原來是這樣。」如果每天看著自己的胸前有倒數自己的生命,那會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另外就是,鏡子的事……如果鏡子的另一端被破壞,會不能從被破壞的地方進行傳送,但沒被破壞的鏡子仍然可以傳送到被破壞鏡子的那端。」查理在說這件事時,面露慚色。
伊芙有些尷尬地笑著說:「聽起來好拗口。」
「好了,我們馬上出發準備進城吧!在這裡鬧了這麼大的風波,搞不好等等會有人過來查看。」
「我們現在進城除了躲以外,就不能有更積極的行動嗎?」如果能的話,伊芙希望能夠早點逃離這個恐怖的世界。
「不用擔心,我沒打算進城之後就把妳賣掉。」
伊芙聽到這個玩笑之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要去找我之前曾經差點逃出去的一個朋友。其實我能順利逃到遺忘森林,都是因為有他提供資訊給我的緣故。我們現在可能只能請他幫我們想想辦法了。」
兩人在還沒人發現鎮長被殺之前,逃出他們這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