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沒有任何痛楚,空氣就像凝固般安靜。蒼嵐顯些麻木地低頭,看著那尖銳的鍊端停在距離自己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堅定地靜止。
旁邊的沫瓔睜大了眼,捂著嘴巴,和她並肩而立的千夢同樣面露驚駭;而化亂真在遠處冷眼看著他,鐵鍊在兩人之間牽成一直線,可以清楚看見其上的紋路。「為何不避?」他輕聲道,聲音順著不自然繃直的鐵鍊,傳至蒼嵐耳畔。
蒼嵐則是緩緩抬起頭來,任由目光沿著同一條鐵鍊,回到化亂真臉上。
這也不完全是放棄心態或者自尋死路:如果化亂真確實希望他以此謝罪,不進行躲避也正好展現出自己的歉意。
化亂真沒有馬上答話,無言的凝視又持續了幾秒鐘。短短數秒內,蒼嵐卻感覺時間的流動緩慢異常:這是最關鍵的時刻,化亂真是在審視他,觀察著他所背負的責任與罪惡,觀察著他是否有資格獲得原諒與信任。
然後他冷不防地笑出聲來。
「蒼嵐先生,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啊。未來還請多多指教了。」
直指肩頭的鐵鍊扭動幾下,便以不自然的姿態和速度向化亂真縮回去。蒼嵐看見對方兩眼一瞇,不久前的漠然凶光不知何時已蕩然無存,不禁使他鬆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他沒有真的卸下自己的手臂,也不是非要拼個你死我活;幸好此時此刻化亂真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鋒利的殺氣。
剛才他是不是就過了一番天人交戰?身為第六中隊的首領,化亂真對蒼嵐的反感恐怕不會低於闇之極,但他終究在自己的肩頭前面停下了穿刺,停下傷害彼此的衝動。
這麼想起來,果然還是很對不起。
「為了當時的事情,我想要再次誠摯地道歉。」
「不必不必,沫瓔商談時就表示不會和蒼嵐先生計較,小的自然抱持同樣的心情。」
「化亂真先生手下留情了。」
「畢竟早在開始之前,就已經佈下約定點到為止。」化亂真說著頓了一下,柔和的五官間再看不見一絲敵意:「還是蒼嵐先生承讓。」
這般彼此推託沒有讓蒼嵐立即反應過來,只知道至少短時間內化亂真大概不會和自己針鋒相對。懸起的心稍稍放下,思緒比戰鬥時清晰許多,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拔起地上的刀子,回想著剛才戰鬥中一閃而過的不對勁之處,卻先看見面色慘白的沫瓔朝著自己奔跑過來,千夢多愣了幾秒鐘也跟在她後面。
「蒼嵐先生,你沒事嗎!?」
沫瓔的焦慮神色是一點都擋不住,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蒼嵐跟前,在他身前身後繞著圈子打量,擔憂的同時卻又不敢伸手觸碰的樣子。見她不知所措的步伐,蒼嵐不由自主地會心一笑。
「沒事,畢竟只是點到為止。」
沫瓔的嘴唇顫抖著開開合合,卻沒能說出話來,僵持了一會兒,她突然轉身面向朝兩人走過來的化亂真。
「化亂真,這樣太亂來了!我們是同伴欸,要是受傷了怎麼辦啊!?」
「同伴之間比劃比劃也是很合理的。」化亂真嘴角又勾起了微笑,彷彿方才的廝殺都是虛假的幻像:「蒼嵐先生肯定也是這麼認為,才會答應和小的過幾招。」
「但你剛才下殺手了吧?平常和闇之極他們練習的時候明明沒有這麼殘暴……」
「蒼嵐先生並非可以隨意敷衍的對手,全力以赴更是一種尊重……」
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往的拌起嘴來,毫無徵兆地就把蒼嵐晾在一邊。他找不到插話的空隙,反正也沒有什麼一定得說的話,於是便僵立在旁苦苦陪著笑:這時他才見餘光處的千夢快步走向自己。
千夢不是有目的性地走近他,而是在蒼嵐身畔靜靜地佇足,視線同樣在沫瓔與化亂真身上落定。她沒有搭話、沒有問句、沒有小動作,只是單純地和他並肩站著。
不知為何,她的如此行動令蒼嵐隱隱感到一絲異樣的違和,也出於這份不安,他壓低了聲音,將自己的試探埋藏在沫瓔和化亂真的言語之間。
「妳也覺得我們太亂來?」
千夢的睫毛若有似無地顫動了一下。
「……也󠄊󠄀󠄃󠄎不󠄊󠄀󠄃󠄎算󠄵󠄀󠄀󠄂吧󠄫󠄵󠄂󠄞。」󠄃󠄢󠄭󠄋󠄒󠄝󠄵󠄢󠄽󠄳󠄗󠄾󠄚󠄇󠄼󠄮󠄒󠄨󠄄󠄫󠄪󠄋󠄛󠄥󠄆󠄉󠄇󠄂󠄛󠄶󠄲󠄳󠄡󠄯󠄻󠄟󠄿󠄳󠄗󠄌󠄛󠄰󠄥󠄀󠄻󠄍󠄅󠄭󠄠󠄡󠄷󠄁󠄍󠄈󠄖󠄇󠄂󠄠󠄾󠄣󠄸󠄎󠄦󠄅󠄥󠄆󠄹󠄬󠄱󠄹󠄥󠄎󠄨󠄬󠄨󠄶󠄁󠄚󠄏󠄖󠄹󠄼󠄌󠄂󠄞󠄗󠄗󠄬󠄞󠄎󠄁󠄞󠄐󠄰󠄅󠄯󠄏󠄃󠄲󠄏󠄼󠄐󠄯󠄝󠄳󠄏󠄸󠄨󠄜󠄍󠄣󠄌󠄹󠄼󠄕󠄥󠄽󠄇󠄉󠄋󠄀󠄉󠄪󠄟󠄏󠄿󠄒󠄨󠄣󠄳󠄊󠄞󠄻󠄗󠄺󠄔󠄒󠄡󠄯󠄶󠄭󠄝󠄴󠄁󠄥󠄀󠄦󠄸󠄂󠄏󠄞󠄺󠄮󠄽󠄐󠄟󠄍󠄩󠄬󠄓󠄽󠄠󠄵󠄃󠄚󠄊󠄅󠄄
「妳在不高興?」
「不知道。」千夢說著輕輕聳了聳肩,但蒼嵐覺得這個動作包含著些許刻意的若無其事:「只是剛才你們交手不太自然。」
「我總覺得他認真了,你也是。有一瞬間我以為前面說點到為止是騙人的。」
蒼嵐足足隔了幾秒鐘才聽出千夢的話中之意,頓時啞口無言。他似乎應該說些安撫的話,但腦海裡卻一片空白,組織不出完整的句子。
「反正人沒事就好了。」千夢似乎嗅出了蒼嵐的窘迫,身子轉了半圈,衝著蒼嵐又是一如往常地微笑:「怎麼樣,你有發現什麼嗎?」
「啊,這個。」這句話倒是提醒了蒼嵐,他連忙把注意力放回化亂真身上。第六中隊的首領還在和沫瓔喋喋不休,但那條用以戰鬥的鐵鍊已經整齊地纏在他身上。
再對剛才的戰鬥多加復盤,疑點很快就浮出水面。
「那條鐵鍊好像有問題。」
「鐵鍊?」千夢說話間頓了下,顯然是在觀察蒼嵐所指的東西:「剛才他就是用那個來戰鬥的吧?我總覺得他好像不是用手拿著,但距離太遠了,有點看不清。」
從千夢旁觀者的角度也是如此,看來剛才戰鬥中的異樣感並不是錯覺。蒼嵐想著,微微舉起右手,試圖吸引爭吵中兩人的注意力。
「化亂真先生,我有一些問題。」
化亂真和沫瓔的聲音同時硬生生地截斷,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過來。「蒼嵐先生但說無妨。」化亂真的聲音一轉,每一個字又覆上一層恭謹,像是裹了厚厚的糖漿。
「關於化亂真先生的武器,」蒼嵐道,向對方肩上的鐵鍊點了點下巴:「那條鐵鍊和我以前所見很不相同,想問問它是否有什麼特殊之處?」
化亂真和沫瓔同時愣了一秒鐘,對望一眼,隨後化亂真又笑了幾聲。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蒼嵐先生,這一點河龍城政府還沒參透其秘密,望你幫小的稍作保密。」
說話間,化亂真的右手平平舉起。呼應著這個小小的動作,鎖鍊再一次如擁有生命的長蛇扭動起來。
在蒼嵐和千夢不可置信的注視下,鎖鏈和化亂真的身體徹底分開,在他身邊憑空盤捲著,銳利的尖端如同蛇首微微揚起,環環相扣的鐵鍊不規律的抖動。
「這條鎖鍊是小的家族秘密流傳下來的寶物。」無視兩人驚艷的表情,化亂真自顧自地說道:「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來源幾乎已經無從追溯。」
「它並非普通的鎖鍊,必須長時間持有、持續對它輸出自己的靈力。一旦它習慣鎖鏈使的靈力,便可以回應使用者的靈力與心理,自行做出行動,熟練起來比起使用,更接近與其並肩作戰。」
世界上居然有這種兵器?
蒼嵐先是詫異,凝視著長蛇般的鐵鍊,龐大的資訊突然收束成一個若隱若現的名詞。
而化亂真上揚的嘴角,亦流露著同樣的字句,和蒼嵐的想法遙相輝映。
「這條鎖鍊存在的時間也已經埋沒於塵土、變成無法揭開的謎底,然而對此,家族內有一個不甚可靠的定論,相信它來自一千年前的神洲,名列六大聖器。」
「它有個引人遐想的稱呼:縛神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