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就是認真的挑戰書,化亂真的一句話裡,顯然掩藏了蠢蠢欲動的敵意。
「化亂真!」沫瓔在後面一點的地方面露焦急:「你別亂來!」
「放心,小的認為蒼嵐先生理應明白此話用意,」化亂真道,從容的笑容裡,卻是毫無退意的強硬:「現在我們同舟共濟,自然不會拚上性命,點到為止。」
蒼嵐回望,他第一時間也覺得那份充滿挑釁的宣戰不太妥當,但轉念一想,化亂真並不是會趁這個機會做小動作的人,而且身為戰友,多少清楚對方的戰鬥習慣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環。
當然,對於沫瓔的事情,還是得表現出相當的誠意。
「嗯,那就請化亂真先生多加指教。」
沫瓔愣了一下,又像是要開口說話的樣子,但千夢抓準時機挨到她身邊將她拉住。
化亂真沒有答話,將一把刀從腰間抽出,插在蒼嵐面前,隨後便向著空地的一頭走去。
「蒼嵐先生,你為什麼要陪他玩?」
沫瓔小小掙脫了千夢的手掌,語中的擔憂盡數擠上眉間。
「沫瓔小姐,請妳放心,化亂真先生已經說了點到為止,不會讓任何人受傷。」
千夢看了一眼化亂真的背影,隨後直視蒼嵐的眼睛,神情複雜。蒼嵐沒有多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拔起化亂真交給自己的刀刃,同樣轉身走了幾步。
等他再轉過身來,化亂真已經在空地的另一頭站定,持著沒有絲毫變化的那份笑容看著這邊。
千夢已經拉著沫瓔和兩人拉開了一定距離,一隻手防備性地擋在沫瓔身前,另一隻手拿著一個什麼東西高高地舉起。
「那、那麼,其中一方挾持對手身體的任何一處就停下,切記點到為止!」她一面說著,一面將手中的石頭用力拋上半空中:「石頭落地的瞬間就開始了!」
蒼嵐凝視著那個小巧的物體在藍色天幕上劃出一道拋物線,將刀子置在身前、擺好架勢,深深調適著波濤洶湧的心湖。
那顆石頭輕輕地點在地上,沒有任何聲響。
「嗖!」
異常沉重的破空聲響徹雲霄,兩人的距離儼然化整為零。化亂真明明肩上負著一條鐵鍊,身體卻出乎意料地輕盈,進攻速度之快令蒼嵐不由地瞳孔一震。他急急改變刀刃的方向,總算在最後一秒擋下了斬擊。
化亂真沒有和蒼嵐陷入僵持,快速抽回刀刃,半旋身子順勢再送出下一個斬擊。蒼嵐本能地退了兩步,看刀尖從自己腹部前面幾吋的地方掠過,才站穩腳步,趁著化亂真穩住架勢之前欺身而上。
察覺蒼嵐的動作,化亂真的腳尖倏然一點,用著奇異的身法停下自己身體的慣性,蒼嵐尚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兩人的刀刃已經重重的相擊。
藉著雙方的攻勢停滯半晌,蒼嵐才終於看清了化亂真的五官。那份笑容不知何時消失了,化亂真像是換了一個人似地面無表情:微瞇的眼瞼冷酷無比,飄散的白髮之間,略顯慘白的面色無法讀出任何情緒。
這一瞬間,眼前的人突然讓蒼嵐感到陌生。和這段時間相處下來的化亂真相比,對手簡直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氣質,靈活的身法、犀利的目光、棲息在眉梢的殺意,讓這名始終從容不迫的叛軍首領,變成一個壓迫感十足的戰鬥狂。
化亂真的腳尖甫經落地,又是一陣破空擦過蒼嵐的耳際。蒼嵐一咬牙,這次朝旁邊迅速跳開,下一秒便見到化亂真揮動的刀刃,在自己身前形成一道銀白的弦月。
刀刃揮空,化亂真的身體也就在蒼嵐面前,破綻百出,抓著這個機會,蒼嵐同樣以迅雷不及眼耳的速度舉刀下劈。
而揮刀的一瞬,他看見化亂真的目光驟然一轉,撞上自己的臉頰。
「砰!」
結實的手感穿透掌心,乾燥的黃土爆炸般飛揚,立即侵佔了蒼嵐的視線。蒼嵐知道自己同樣砍了空,第一時間便四處張望,試圖抓住化亂真隨後的動態,但在漫天黃塵之下,他只隱約看見一個輪廓從自己到餘光處竄過。
對方似乎正在拉開與自己的距離。
周遭都是煙塵,情急之下,蒼嵐握緊刀刃、腳尖輕點,試圖先衝破阻礙視線的煙塵。
誰料又是一陣尖銳的聲音,某個物體旋轉著直逼蒼嵐顏面,造成的螺旋狀勁風將密集的黃塵硬生生地開出一個大洞。
這個始料未及的畫面,不禁讓蒼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直覺地側頭避開攻擊,前進的腳步也急急停下,直到那東西削過自己耳際,又照著原先路徑退了回去,他才意識到那正是個鎖鏈狀的東西。
化亂真,第六中隊首領,擅使鎖鏈型兵器——透過那個被鎖鍊鑽出的大洞,化亂真的身影完整的落入蒼嵐眼底。
對方開始動真格了。
煙霧散去,蒼嵐才反應過來,對手已經和自己,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如果繼續長距離的戰鬥,肯定是使鎖鏈的化亂真居於上風,不過,在未曾交手的情況下貿然靠近,也不知道是否會撞上對自己不利的陷阱。
換句話說,現在最好的戰法,應該是先保持距離、製造對手破綻,再趁機靠近。
電光石火地思考之後,蒼嵐毫不猶豫地抽出符紙。
然後銀光擦過他的視野邊緣,勁風打上他的耳根,蒼嵐還沒施用靈術,帶著尖端的鎖鏈已經精準地刺穿他指尖符紙。
蒼嵐著著實實地愣住了。
這一次,連鎖鏈的軌跡都看不見,等他反應過來,鎖鏈已經精確刺穿了目標——也就是說,一旦目標改為自己的致命傷,此時戰鬥已經結束。
驚嚇之餘,蒼嵐腦海中一片空白,眼見鎖鏈收回,他的身體本能地向一邊躍開,試圖躲開鎖鏈穿刺的軌跡。
然而,那空中的鎖鏈卻冷不防地調了頭——像一條收縮自如的長蛇,誇張地扭過頭來,蒼嵐驚訝之餘,只感覺自己的手腕一緊,冰冷的鋼鐵觸感已經在兩腕之間緊緊地收縮。
被鎖住了。
蒼嵐心上一慌,翻動左掌,好不容易使勁抽出藏在袖口的符紙,他的身體已經騰空而起。
隨著距離拉近,他看見化亂真直直地站著:他沒有握著鎖鏈,而是雙手背在身後,那原先纏在他身上的鐵鍊,此刻正漂浮在他身畔,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大拉力,將蒼嵐蠻橫地拽向化亂真。
超出預想的畫面又讓蒼嵐的思緒一滯,不過他也深知自己沒有思考的空檔,迅速將注意力從化亂真身上抽離,五芒星閃過之後,一顆火球精準地射中綁住他手腕的鐵鍊。
那鐵鍊就像擁有生命一樣,才接觸靈術的炙熱,便立即扭動著鬆開對蒼嵐的束縛,霎時所有拉力隨之消失,慣性讓蒼嵐重重的摔在地上,一連滾了好幾個圈子。
那條鐵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戰鬥間不容髮,儘管心中抱著很大的疑惑,蒼嵐依舊迅速起身站穩腳步,凝視著和自己有一段距離的化亂真,試圖看出些什麼端倪。
可化亂真依舊沒有動作,只有凜然目光毫無預兆地和蒼嵐相接。一股寒意頓時從腳底竄上蒼嵐的頭頂,讓他急促的心跳亂了規律。
這就是化亂真——詭異的招法、異樣的兵器、足夠強勢的壓迫感,這就是他成為第六中隊首領的本錢。
那條鐵鍊扭動了一下,又一次朝蒼嵐穿刺過來。防衛本能讓他馬上掏出了符紙,但恍然大悟的意志卻猛然使動作僵直。
鐵鍊這次穿刺的軌跡,是向著自己的右邊肩頭。
那是對應沫瓔的右臂,自己所應該付出的代價。
霎時,心上的抵抗意圖完完全全地消散。
如果說,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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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手,迎著直逼而來的鐵鍊,蒼嵐的刀刃和靈符雙雙脫手,無聲在黃土地面上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