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等到過了中午，蒼嵐才慢悠悠地沿著璞和闇之極指示的地點前進。之所以過了中午才動身，倒也沒有什麼太重要的原因，純粹就是他陪著千夢又在城裡晃了好幾圈，好不容易才哄她滿意。
「好啦，可以快樂工作囉！」至少等倆人吃飽午飯，千夢的這句話和臉上的滿足並不是演出來的。
蒼嵐輕輕看了一蹦一跳的千夢一眼，暗自苦笑。他明白自己硬拉著千夢陪自己並不是什麼好事，但是前天的十轍和昨天的闇之極，都是因為有她在才能正常地接觸，要是沒找上她，扮足黑臉的蒼嵐實在沒自信可以把第六中隊給處理地服服貼貼。
也還好千夢沒有和他作對，這些同行的邀請全都一口答應，唯一的條件就是陪自己逛街，倒也算不上什麼利害交易。
照著璞和闇之極的指示，兩人很快就接近了今日的目的地。同樣和熱鬧的市集區有點距離，深藏在河龍城的住宅區內，甚至是更接近黑鐵城牆的地方，看起來比其他處還要荒涼，周遭的房舍也明顯減少，已經有了幾分廢物處理區的味道。
「嵐，你覺得為什麼他們又跑到這裡來？」千夢依然故我地左顧右盼，一如往常隨口問道。
蒼嵐沒有馬上回應，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為什麼會有人特地到這個荒僻的地方，確實稱得上十分奇怪，何況璞和闇之極都打了包票，這就是他們每日的既定行程，更添一絲詭異。
不過，學著千夢的動作朝四周看了幾眼，蒼嵐心裡很快就浮出了答案。
這裡人煙稀少，建築物的數量也不如其他地方多，結合這些特徵，有可能的選項範圍也就縮小了。
「是到這裡來做訓練的吧？」
「咦？」千夢愣了一下，彷彿這個答案並不是她所期待，卻又沒有其他根據來反駁：「……你怎麼確定？說不定他們只是想到安靜的地方來休息呢？」
「不，應該真的是訓練吧。」
回想起從前接觸時對方的用詞，蒼嵐直覺地認定自己的答案正確。千夢看向他，疑惑地擠著眉毛。
「……不然我們來打賭。如果他們不是在訓練，嵐你明天就要陪我休息一整天。」
「嗯，也行。不過如果他們確實在做訓練，妳就要繼續陪我巡城。」
「好，答應你。」
這之後，他們便默契地收起聲音，因為再轉了個角，他們就抵達了目的地。
一圈厚重又高大的木牆立在眼前，看樣子是把某片區域給圈了起來，木牆另一頭的情況愣是一點都看不清，只有邊上的一道木門微微開著一個小縫。
蒼嵐和千夢對望一眼，毫不猶豫地走向木門將其推開；剎那，視線豁然開朗。
同樣是一大片沒有房舍的空地，風景卻和昨天遇見璞和闇之極的地方相差甚遠。這裡的面積明顯大了不少，可是寸草不生，更不用說什麼參天大樹和石桌椅，由於外圏被木牆圍住，也看不見什麼平民老百姓，除了黑黃相間的土面，映入眼簾的便只有邊際上高高的木牆。
蒼嵐有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進了另一道城牆，被圍困在河龍城內又自成一處的地方，有些壓抑，但他跟著千夢驀然定住的視線，很快就看見空地中間的兩道人影。
一男一女正坐在遠處，兩個都十分熟悉：男人的一頭白色長髮整齊地散在身畔，肩上層層纏繞的鐵鍊非常吸睛，他正雙手小心翼翼地佈弄一旁女人的褐色長髮，看起來是試圖將其綁好；女人則是側身坐著，微瞇著眼像在打盹，包滿繃帶的右手無力垂在身側。
「嵐，我贏了。」千夢突然湊近，不知為何壓低了聲音。
「他們可能只是在休息而已啊。」
「你不能這樣耍賴啦。」
「……好啦。」仔細想想，自己似乎也沒有必須反駁千夢的理由，大不了明天陪她一天就是了。他輕點了一下千夢持續湊近的額頭：「走吧，先辦正事。」
千夢識相地向後退了幾步，透過餘光，蒼嵐彷彿又瞥見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向空地的中央。
聽聞他們的腳步聲，原先閉著雙眼的女孩很快就反應過來，猛然抬頭朝蒼嵐等兩人看，看清了來人的身份，沫瓔立馬放下了原先的戒備，莞爾一笑：「蒼嵐先生、千夢小姐，你們好！」
千夢好像和蒼嵐相同，對沫瓔的這般熱情有些措手不及，兩人最終只是簡單做了回應。沫瓔右手的狀況和上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看上去絲毫沒有改善，這讓蒼嵐心底的罪惡感進一步悄然擴大。
「不知兩位今天前來是為了什麼？」等到他們走到身邊，化亂真才小幅度地側頭問道。
蒼嵐沉默半晌：「四處看看大家的情況。請問沫瓔小姐的傷還好嗎？」
這是歸靖要他做的，但排除這個，闇之極給他的任務，不知為何生澀萬分，實在說不出口。
「沒問題，已經試過很多次了，都可以自由活動。」沫瓔道，將右手微微舉起，在半空中揮動。看起來就像生了銹的關節，有些搖搖欲墜。
「這麼說其實並不完全正確。」化亂真慢悠悠地插了話，在這幾句話間，他已經把沫瓔的頭髮整理好，綁成一個乾淨俐落的高馬尾：「實際上，那隻右手的動作還是有限，沒辦法像沒事的時候那樣隨心所欲。」
這當然就是化亂真幫她綁頭髮的原因。
「明明沒必要說到這個地步……」沫瓔瞟了化亂真一眼，低聲咕噥。
「就算是小事情也必須如實以報，畢竟如果以後要上戰場，這種資訊是很重要的。」化亂真輕輕地晃了幾下頭：「蒼嵐先生，沫瓔目前的戰鬥能力，小的認為並不是可以隨便上戰場的程度。如果有需要，希望可以斟酌減少。」
這段話又讓蒼嵐的心猛然一沉。
「那得好好休息才行。」千夢說話前看了蒼嵐一眼，語氣中強行拉起的雀躍明顯是替他圓場：「話說兩位感情好像很好？」
「我之所以可以和第六中隊的大家相遇，就是因為化亂真的關係。」沫瓔很快和千夢搭上了線，眨著眼一吐舌頭：「第六中隊給了我新的生活，所以化亂真就像我的再生父母一樣。」
聽至此處，蒼嵐明顯看到千夢的微笑逐漸加深，露出一個略顯惡趣味的享受表情：「那麼化亂真先生怎麼想的呢？」
化亂真的頭抬也不抬一下，回答的速度之快，讓藏來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妹妹。」
就兩個字，在蒼嵐耳裡卻有千斤之重。
雖然和第六中隊接觸的當下，對自己抱有明顯敵意的人是闇之極，但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任何人都不難看出，整個第六中隊裡頭，和沫瓔關係最好的人莫過於化亂真。
對於蒼嵐的靈術對沫瓔造成這麼大的傷害，想必化亂真對自己的不滿同樣比其他人更深。
闇之極說要來道歉，大概並不是為了他自己。
千夢的笑容繼續無德地上揚，但蒼嵐可沒有閒情逸致同她看八卦。他輕輕向前走了兩步，然後低下腰桿，讓自己心上的歉意順著脊椎滾滾而下。
「對於誤傷沫瓔小姐的事情，我再一次深感抱歉。」
顯然這個道歉過於突兀，四人之間的氣氛頓時凝結般尷尬。
「蒼嵐先生，我明明已經說過我們打平了！」沫瓔的雙腳急急退了好幾步，蒼嵐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接下語中株連砲似的驚慌：「你不要再這樣了，快起來！」
「嵐！」千夢拉住他的手臂，疑惑與急切參半地低下身子看他。
「我答應闇之極今天會再來道歉一次。」蒼嵐壁上雙眼，沒有回應千夢的凝視：「所以必須再一次獻上我的歉意才行。」
千夢和沫瓔一下子都像是被堵上了嘴，一時半會沒有任何聲音。蒼嵐也沒有隨意動彈，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直到一雙腳進入他盯著地面的視線裡。
「蒼嵐先生，你這麼做就是不給人台階下了。」化亂真道，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蒼嵐這才緩緩地站直身子，讓化亂真的面部完整映入自己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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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小的也不是要沫瓔拒絕這番歉意，所以就先由小的代為接收吧。」化亂真頓了一下，突然露出一個與平時不太一樣的笑容——他瞇起的眼睛和揚起的嘴角，雙雙都如鋒利的刀尖，殺氣凝聚於一字一句。
「希望可以和蒼嵐先生稍作切磋，用以宣洩小的心中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