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現在在平民住宅區裡,要打架可無法奉陪。」闇之極似乎有意壓低了聲音,滿是敵意的眼神在蒼嵐與千夢身上來回掃蕩。

他的意圖相當成功,蒼嵐下意識避開與他的目光接觸,連千夢也瞳孔一撇,若無其事地望向旁邊。

「闇之極,不要和其他人起衝突。」璞毫不掩飾地大嘆一口氣:「明明不只是我,首領也告誡過你很多次了吧?」

闇之極沒有答話,輕蔑地瞟了蒼嵐一眼,鼻腔內哼出一聲不屑。

璞也拿他沒有辦法,只能默默地轉過頭來,衝著蒼嵐一番苦笑:「抱歉,失禮了。」

「不會。」

老實說,早在蒼嵐搭話之前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了。他原先尋思應該讓千夢開口比較合適,但還來不及串通好,璞就搶先一步注意到兩人。

璞臉上的笑容有些深不可測,可能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沒有自個兒戳破。蒼嵐看了千夢一眼,發現對方正帶著詢問的眼神望向自己,於是帶著她走近石桌。

在璞的解說下,兩人很快就了解了璞和闇之極方才的對弈:網格狀棋盤,共有三百六十一個落棋點,其中共有九個較為特殊的定點,稱作「星位」;對弈雙方分別從其中一角落子,靠近並爭取「星位」的主導權,只要在終盤取得較多星位,便是獲勝。

一旦己方棋子受到對方干擾,直線、橫線或斜線的相連數量比既定範圍要少或者過多,這些棋子就必須從盤面上取走,稱作提吃,簡單的說,也就是棋盤上的攻殺方式。

從前在雷山上,璃雲破似乎沒有下棋的習慣,一起長大的大家也自然而然沒有這種嗜好,對蒼嵐和千夢而言,算是甫經接觸的遊戲。蒼嵐對此沒有特別的感覺,倒是教學才到一半,千夢的目光便像是吸附在棋盤上似的緊緊移不開,顯然興趣充沛。

回過神來,等璞將基本的規則解說清楚,天邊太陽已經成為將落的夕日,薄薄一層夕雲以染上富帶漸層的晚霞。

「我要玩!」不同於蒼嵐的頭昏腦脹,千夢兩手一舉,興致勃勃。

「反正還有時間,應該沒問題吧。」璞輕笑了幾聲,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千夢:「闇之極,你陪她下一盤吧。」

「蛤?」闇之極從剛才就沒有正眼看過蒼嵐等兩人,聽見這句話,頓時瞪大眼睛:「為什麼不是你?」

「反正你還在這裡不是嗎?」璞理所當然地帶著笑意瞥他一眼。

「什麼意思?喂,我是為了等你才沒有先走的!」闇之極的臉色更加難看。

千夢倒像是絲毫沒有感覺到對方的火爆,一蹦一跳地坐在棋盤的另一頭。闇之極露出更不耐煩的表情:「為什麼不是你來啊?」

「因為我對你有信心啊!」璞小幅度地搖頭晃腦道:「難道你在害怕自己被初學者打敗?」

蒼嵐清楚看見闇之極臉上的某條肌肉抽動了兩下。

「你侮辱誰啊!」他瞪了璞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棋盤,伸手從一邊抓起一顆棋子:「那怎麼可能,區區女人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打敗我!」

千夢彷彿這時才聽見他的爆言爆語,整個身子非常明顯地僵了一下,不過眼見闇之極用力將棋子敲在棋盤上,她很快便進入狀況,不一會兒兩人已經專注於棋局,不再發聲。

蒼嵐理所當然地站在一邊,觀察著兩人的廝殺。似乎闇之極仍記得千夢和自己曾在城牆上有過一戰,下棋同時不忘時不時瞪向對方;不過千夢就沒有這麼多小動作了,她輕蹙著眉頭,目光從沒有離開過石桌子,大概連闇之極正偷看自己也沒發現。

「是特地來找我們的吧?」

不知何時,璞已經站在他身邊,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冷不防地開口還是讓蒼嵐的心臟漏了一拍。

「……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璞道,聲音依然細若耳語。蒼嵐起初不曉得他的用意,但很快就明白,對方是不希望他們的談話打擾到正在下棋的兩人。

「也沒什麼,就是想來找你們聊聊。」

「原來如此,要為革命的凝聚力做準備吧?」

洞察力真是出乎意料地敏銳。蒼嵐隨口嗯了一聲作為回應,自己對璞的認知驀然浮上腦海。

他原職是河龍城的副參謀長,在第六中隊謀反之後便在城內失蹤,疑似是第六中隊的計策負責人——這些是最初和河龍城政府接觸時,千夢所取得的資訊。

再細想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情況,則是在第六中隊的根據地。他和闇之極是一起出現的:不同於闇之極火爆衝動的樣子,璞當時的一舉一動都冷靜異常,在闇之極受到壓制的時候,仍十分冷靜地回應蒼嵐等人對自己的刺探。

和第六中隊接觸的過程中,闇之極的強勢、化亂真的魄力,甚至是沫瓔對整個部隊的影響力,都勝過璞太多了。大概是這個原因,蒼嵐此刻才遲來地意識到,璞的頭腦和觀察能力一點都不簡單。

「放心吧,闇之極雖然比較記仇一點,但不是那種衝動行事的人。」璞可能沒有注意到蒼嵐的思緒,只是自顧自地說話:「他不會對我們自己人造成害處的。」

不說自己的事情,而是選擇先幫闇之極做擔保,蒼嵐突然覺得他的舉動有些超乎自己的預料。

「為什麼提到他?」

「因為你和他正顧忌著彼此。」璞道,輕輕地看了蒼嵐一眼:「你傷了沫瓔,他確實很生氣,因為他是個重情重義、在意同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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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嵐不明白璞為什麼會突然說到這個,只是一股熟悉的罪惡感淺淺地湧上自己的心頭。

「當然,現在的他其實不願意和你繼續糾結這一點了。」璞若無其事地持續著低語:「都曾經是河龍城政府的人,我們對河龍城前軍總司令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你說誰?」

「雷山影王隱滅。」

又是另一種痛翻湧而起,蒼嵐避開璞的眼神,輕描淡寫地帶過可能出現在自己臉上的哀傷。

「這是必要的犧牲。」

「是的,但終究是犧牲,和大家的付出並無不同。」璞道,一字一句和剛才相比,似乎又輕了半分:「為了政變順利進行,為了徹底統合第六中隊和其他不滿復政權的民眾,你們確實不惜做出了這樣的犧牲。」

「感謝的同時也附上同等的抱歉,雷山邪王先生。」

蒼嵐沒有回應,怕自己的聲音會讓情緒露餡。他有些恍神看著對棋盤愈加專注的闇之極:那人對千夢的頻頻瞪視已經明顯變少,表情愈發專注,雖落子的力道依舊驚人,卻是每一次都操著標準乾脆的手式。在他身畔,已經完全看不見對千夢的輕蔑或莫名敵意,而是對弈中應有的尊重。

這份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千夢一陣長考之後,釋然鬆下自己緊蹙的眉心:「我輸了,你好厲害!」

「這不是當然的嗎?」闇之極略帶得意地道,默默將自己對棋盤的凝視放開:「我的資歷可比妳想像的還深,想打敗我還早啦!」

看著石桌上密密麻麻的兩色棋子,蒼嵐心中的那份淡淡的罪惡感持續流淌著。順應著身體的動作,他緩步走向石桌邊。

千夢見他走來,衝著他淺淺一笑,自動起身讓開座位。棋盤對面的闇之極在一瞬間收起了笑容。

「幹嘛?你也來討打?」

「嗯。」蒼嵐道,這一次,他直視了闇之極的眼睛。

「我欠你一次,還沒還。」

闇之極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換上一抹挑釁意味十足的冷笑——就像他們初次見面那般,鋒利刻薄,卻少了那份冰冷的恨意。

「行,就在這裡殺你個片甲不留。」

「還有,你明天得去和沫瓔再道一次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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