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曆 1897 年 8 月 27 日。
狐狸小霜伏在地上安睡著,蒼嵐靠在窗邊,任由思緒輕飄飄地浮在窗外。河龍城市井區內,熱鬧非凡依舊,人山人海充斥在每一個角落,不時夾雜著緩步巡視的侍衛隊,相比於復掌權的時期,多了一份和諧的歡騰。
距離政變已經過了七天,誠如歸靖的預期,河龍城內一片和樂融融。
政變發生之後,原先城內還飄盪著一些不滿,但經過歸靖大刀闊斧改革法規、整治環境,反對者的聲音便大幅度減少,直至今日,已經看不見什麼公開反對的人士或行為。
「蒼嵐,你知道為什麼復管不了河龍城嗎?」歸靖掌權的第一天就這麼和蒼嵐說過了:「因為他無視城內的貧富差距,沒有做好資源分配,所以我們去找第六中隊的時候,才在廢物處理場內看見居民。首要任務就是優先解決這一點,我們只需要……」
後面的內容他沒聽清,只知道歸靖在這之後迅速更新幣制、推出補助、將一些民生用品統一定價,結果平緩反對聲浪的速度快得離譜。
蒼嵐不太懂政治,他只覺得歸靖這個人實在很可怕。
天空很藍、很空曠,遠處的黑鐵城牆似乎不再像從前那般沉重,在陽光下閃爍著一層薄薄的光澤。
蒼嵐任由思緒飛過城牆,來到牆外海洋的正上方。他還沒忘記那片亮晶晶的湛藍,但待在城裡足足已有數天時間,腦海中所勾勒的畫面免不了有些模糊,無法精準畫上每一道波浪。
身後的房門輕輕地響了三聲,聲音算不上大,但已經足以敲進蒼嵐的心坎裡。轉過身,他背著肩上的疑惑打開門。
「嵐!」
果不其然,門後的千夢笑眯了眼,衣著整潔、面色紅潤,不同於一個星期前有所心事的模樣,看上去元氣十足。蒼嵐注意到對方的腰間沒有武器,總覺得很久沒看見她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隱隱有些不適應。
「怎麼了?」
「嵐,你這幾天都待在房間裡吧?」千夢道,每段話的句尾皆雀躍地上揚:「這樣對身體不好,走,我們出去逛逛!」
一股無奈湧上蒼嵐心頭:「可以不要用哄小孩的語氣嗎……說穿了,其實是妳感到無聊所以要我陪妳進城吧?」
「我才沒有這樣說。」赤瞳輕輕地向一邊飄開,千夢粉色的舌尖從她的嘴角鑽了出來:「好嘛,我們走啦,就當作是陪我去也可以啦!」
為什麼後面那句顯得委屈求全似的?
「突然不見的話,如果歸靖他們突然要找我們怎麼辦?」
「嵐你之前才跟我說你聽不懂歸靖說的那些術語吧?」千夢不知為何露出一個自豪的神色:「反正最近他忙著處理城裡的事情,你也沒辦法和他討論,消失一下沒關係的啦!」
「這個無所謂的語氣是怎麼回事?」蒼嵐感覺自己臉上的某條肌肉抽動了一下:「別鬧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突發狀況,我還是要隨時待命才行。」
「咦?」千夢把一個字拖得長長的,搖頭晃腦一番之後倏忽身子前傾,冷不防地湊近蒼嵐,那對紅色的目光赫然便在鼻尖前面。
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一時讓蒼嵐有些不知所措。千夢凝視著他半秒鐘,上揚的嘴角摻上一絲若有似無的狡黠。
「嵐,我怕迷路,陪我。」
她突然壓低了聲音,柔和的聲線打著蒼嵐的鼓膜,他感覺某種無形的力量狠狠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心臟。
「……好吧,不過我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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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我就在這等你!」千夢輕巧地退開,笑吟吟的表情裡,透出一點清澈的得意。蒼嵐在心中苦笑一聲,關上房門,隨手抓起外出用的道服。
千夢的功力又變好了,總感覺自己被她死死地拿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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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夢的頰輕輕鼓起。「結果你還是出來工作嘛!」她不服氣地瞪著雷山邪王背後的某個包裹起來的長條狀物。
「反正都要進城了,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這件事解決吧。」蒼嵐避開不看千夢的眼睛,但仍清晰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不斷刺著自己的後腦勺。
「我是約你出來放鬆的欸……」
「我說,妳也應該對這件事情很在意才對吧?」
「……是這樣沒錯啦……」
千夢十分刻意地嘆了聲,接過蒼嵐遞給她的東西,快步走到蒼嵐前面。看見千夢沒有排斥的反應,蒼嵐也忍不住在心裡鬆口氣。
「事情辦完之後要陪我喔!」
「好啦。」
千夢口中發出一個愉悅的輕笑,腳下步伐隨之輕盈許多。她熟捻萬分地領著蒼嵐在市井區裡穿梭,每一次拐彎都不帶任何猶豫。
還說怕迷路,結果她根本用這七天把城裡摸清了,熟悉得很。蒼嵐沒有戳破,只是一昧跟在千夢身後,很快兩人就停在一間打鐵舖前面。
「前天我有看到青羅雉在這裡和老闆聊天喔,應該是河龍城裡最資深的店了。」
蒼嵐輕聲回應,眼前的鋪子看起來普通至極,他卻無法壓抑心上起伏不定的悸動。兩人並著肩踏進打鐵舖裡,牆壁上掛滿了琳瑯滿目的鐵器,微弱的橘紅色燭光搖了一下。
在店鋪的深處,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皺紋在他的臉上肆意蔓延,和藹的眼神順著狹窄的牆壁,爬到蒼嵐和千夢的身上。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這裡彷彿與世隔絕,市井區的喧鬧全都被隔在店鋪外面,蒼嵐的情緒也隨之沉澱下來,注意力不知不覺地收斂。
「老闆,又見面啦!」千夢笑道,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櫃檯前面,把手上的東西置在身前:「今天要請您幫我們看看這個東西!」
她抓著包布的兩角,緩緩將其揭開。蒼嵐走到她身邊,看著純黑色的長柄坦露在燭光下,反射著深沉的光澤。
吸附在冥月鐮的冷冽,隨著包布打開而四散在空氣裡,上一秒微笑著的千夢在看見鐮刀的瞬間,赤色的眼神便著了魔般地定格。
在前往河龍城的路上,蒼嵐就和歸靖討論過六大聖器的事情,當時兩人便得出結論,抵達河龍城之後必須找人確認一下冥月鐮的真偽。
歸靖現在忙著抽不出身,不過按照千夢所說,這個打鐵舖幾乎包辦了整個河龍城的鐵器事務,就連其他鋪子的主人,也大部分是這位師傅的徒弟,顯然此處最有權威的就是這個地方。
只是老者的目光和冥月鐮接觸,隔了幾秒,卻是瞳孔驟縮,在微弱燭火下,他的影子微微一震。
鋪子內的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足足一分鐘有餘,都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聲音。
這個反應反而讓蒼嵐無從開口。他不確定老者的判斷為何,對方震驚的原因可能是材質不尋常、可能是發覺了贗品的瑕疵,但可能是發覺了不應出現在鐮刀上面的東西或特徵。
他心上煩躁難耐,偷偷朝千夢瞄了一眼。雷山月王的笑容並沒有消失,瞳孔裡卻專注異常,只有周遭搖曳的燭火。她少見地沒有察覺蒼嵐的注視,緊緊盯著冥月鐮,分毫未動的身體形同雕像僵立。
「……老夫沒辦法對這個東西做出判斷……」
老者的話打斷了蒼嵐對千夢的注視,回過神來,他發現櫃檯後面的老闆急急站起身,滿是皺紋的臉上突然冒出一種異樣的驚慌,不知何時他的額頭上已經冷汗淋漓,和剛才從容和藹的模樣大相逕庭。
「抱歉,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東西……需要另請高明才行……」
腳步雜亂,老人的行動也引的千夢把目光從冥月鐮上頭移開。蒼嵐還想多問些什麼,但沒等他開口,那老人卻是朝店鋪後面一閃身,消失在兩人的視線內。
留下錯愕的蒼嵐與千夢。
「……妳怎麼看?」
千夢思索了一會兒,投以他一個同等疑惑的眼神:「我不知道。」
「究竟是看了什麼會讓他產生那種反應……」蒼嵐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嗯……或許這個是真正的第六聖器,很少見也說不定?」千夢和他同步思考,把頭輕輕一側:「不,也有可能是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和蒼嵐剛才的想法一致,結論就是依然沒辦法分辨冥月鐮的真偽。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帶著這把鐮刀在身上到處跑好像並不是明智的決定,但這個武器望已經用了好久,一直以來都沒有問題,又增加了事情的複雜程度。
思考無果,蒼嵐沒等到老人回來,只能無奈地 嘆了口氣,著手把冥月鐮包回包布內:「總之,等等回去再和歸靖討論看……」
未料話還沒說完,一陣腳步聲突然從老翁離開的方向傳來,漸趨靠近。
豐富的戰鬥經驗讓警戒頓時取代蒼嵐的疑惑,身體本能性地站穩下盤,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餘光處,千夢的動作幾乎和他完全一致。
同一時間,一個人撥開門框上的門簾。熟悉的五官在燭光下映入兩人的眼底,漠然的雙目在兩人身上敷衍地掃過,然後和不久前的三人相同,定格在桌上的冥月鐮。
「這東西居然在你們手上?」
十轍開了口,一如往常的冷淡裡,藏著若隱若現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