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海平面上載浮載沉，搖搖晃晃地駛向遠方，星光點點的夜空下，顯得異常平和寧靜。
城牆上，愣是沒有半個人族發出聲音，直到隱滅他們的小船從視線裡消失，蒼嵐才轉動了他無處安放的目光。
垂著眼的千夢正和他凝視著同一個地方，她的瀏海有些凌亂，白嫩的臉上也沾染了塵土血跡，一反常態地面無表情，卻無法動搖蒼嵐心底對她的印象。此時此刻的千夢，依舊標緻如一尊精緻人偶，差點又讓蒼嵐出了神。
好在千夢感覺到蒼嵐的目光，很快就疑惑地別過頭來看向他。兩人的眼神甫經接觸，千夢的眼角立刻垂了下來，五官頓無肅殺之氣，柔和許多：「嵐，怎麼了？」
蒼嵐急急平復了自己的心神，將手上的刀刃遞了過去。那是剛才千夢借給他使用的武器。
千夢的雙瞳驀然低下，瞪著蒼嵐手上的刀子，足足愣了幾秒鐘。「啊，我差點忘記了。」她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勺，吐了吐舌頭，雙眼不自覺瞇成兩條線，再一次綻開專屬於她的招牌笑靨，方才的陰霾立即一掃而空。
蒼嵐很清楚，不久前面無表情的千夢，才是此時此刻真正的千夢——雷山月王很擅長笑，不管什麼時候總能自然而然地笑出來，不管當下氣氛如何低迷，不管自己的心情如何沉重。
明知她的心情不好，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看著千夢的笑容，一股熟悉的罪惡感淡淡地在心底浮起，微不足道，卻又不容忽視。
千夢把刀收在腰間，顯然是看出了蒼嵐的不對勁，上揚的嘴角毫不猶豫地拉高了幅度，眼瞼微微下垂，遮住了半個紅色瞳孔。
「嵐，我沒事。」
她一直很清楚如何安撫蒼嵐的情緒，在她的眉目間，已經完全看不見任何情緒不穩定的特徵。或許是掩藏了自己的不悅，但她又藏得如此徹底，彷彿所有負面情緒確實煙消雲散。
蒼嵐還想說些什麼，但青羅雉不知何時走到他們身旁，神情複雜地來回盯著兩人看。
「好了吧？事情結束了，可以下去了。這上頭好冷。」
莫名的羞赧打斷了蒼嵐和千夢的對望。他無奈地看向青羅雉，在雷山狂王身上打量了一番。
「你長這麼大隻，結果說怕冷，在我們面前不害臊嗎？」
「怕冷和體型才沒有直接關係吧。」
青羅雉咕噥著，略微刻意地迴避了蒼嵐的目光。同樣是掩飾心底的情緒，功力就比千夢差太多了。
蒼嵐總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才是，但腦中的字句卻無法組織成相應的言語。他的注意力不自在地發散，看見千夢低頭整理著自己的儀容，沒有收去臉上淡淡的笑容。
「蒼嵐哥，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突然出現的細語讓三人齊刷刷地望向城牆上的最後一個人。晃頓了一下，向著蒼嵐投來了目光。
「我沒有參與你們的討論，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你是說把復他們放走嗎？」千夢輕輕側著頭，語速比平常快了一些。
「不是。」晃說道，瞳孔朝海平面上一飄：「我是說，和隱滅決裂，這件事……」
其他人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蒼嵐輕輕闔上眼睛，感受著自己內心的不踏實。他始終認為發起政變是不能逃避的，直到現在，也從來不覺得自己做了失誤的決定——這些當然是必要的，是為了未來的每一步鋪路。
千夢和青羅雉閉口不言，當然是經過討論的。早在今天行動之前，所有人便一致認同了政變。
但想起脆弱的復、幾乎失去理智的烈風信，和扯開嗓子的隱滅，總覺得心上的某處隱隱撬動著不安。
不如說，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復太脆弱、隱滅太死忠。他們都沒有錯，但也正因為他們沒有錯，才導致了這種壓抑的罪惡感。
千夢和青羅雉依舊沒有說話。蒼嵐知道應該由自己回答這個問題，一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不只是晃的疑問，千夢和青羅雉心裡的不平衡也需要得到緩衝。
「晃，剛才你也在聽著吧？我是為了自己的任務，所以順從歸靖的安排。」
「我知道，」晃道，又一次回望向蒼嵐。他的面頰消瘦，說起話來的聲音也到透露著虛弱：「正因如此，我才想問這樣真的好嗎？為了這件事情，就和隱滅一刀兩斷？」
蒼嵐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幾秒鐘。
「這樣不好。」
「所以我們才決定放他們走。」
輪到晃沒有說話，從他思索的表情，可以猜到他正咀嚼著蒼嵐的言語。
「我󠄊󠄀󠄃󠄎們󠄊󠄀󠄃󠄎有󠄵󠄀󠄀󠄂對󠄫󠄠󠄠󠄕抗󠄀󠄝󠄷󠄝妖󠄵󠄔󠄒󠄵帝󠄗󠄷󠄡󠄖國󠄊󠄆󠄏󠄣的󠄱󠄬󠄳󠄥任󠄀󠄾󠄒󠄏務󠄬󠄼󠄎󠄠，隱󠄟󠄆󠄷󠄙滅󠄒󠄚󠄔󠄴也󠄏󠄉󠄢󠄚有󠄴󠄪󠄄󠄦對󠄓󠄯󠄣󠄥復󠄎󠄕󠄡󠄝忠󠄋󠄍󠄋󠄫心󠄡󠄠󠄼󠄅的󠄐󠄖󠄌󠄘原󠄞󠄎󠄤󠄼因󠄰󠄞󠄃󠄡，偏󠄵󠄧󠄟󠄘偏󠄖󠄧󠄤󠄞復󠄾󠄶󠄞󠄯並󠄖󠄉󠄺󠄂不󠄙󠄡󠄪󠄦是󠄫󠄂󠄳󠄾一󠄀󠄰󠄶󠄛個󠄺󠄇󠄽󠄚合󠄏󠄾󠄸󠄷格󠄉󠄷󠄊󠄮的󠄄󠄪󠄵󠄬領󠄃󠄣󠄫󠄲導󠄹󠄦󠄠󠄓人󠄃󠄷󠄑󠄓，所󠄹󠄛󠄪󠄪以󠄗󠄳󠄬󠄘兩󠄮󠄢󠄣󠄲件󠄾󠄶󠄲󠄉事󠄺󠄓󠄪情󠄌󠄶󠄅才󠄒󠄁󠄛產󠄤󠄧󠄇生󠄁󠄣󠄟了󠄀󠄠󠄡衝󠄅󠄯󠄛突󠄈󠄾󠄴。」
語調平穩，蒼嵐的心情卻洶湧異常。
「發起了政變，最後讓他們一行人偷渡離開，這就是我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處理方式了。」
「或許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完美的兩全。」
這是靈術師的世界，是殘酷與暴戾橫行的世界。
總會有事情身不由己——屠殺岩重島、河龍城政變、火燒妖都，諸如此類。
「你呢，晃？你的狀況一直很不好，現在怎麼樣？」
蒼嵐承認這是為了轉移話題，轉移掉眾人之間淡淡擴散開來的悲哀。
晃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悠悠開口。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很感謝大家仍願意帶著我走，沒有放棄我，也沒有對我反目成仇，但就像我說的，自己已經罪不可赦了。」
「如果一直躲避下去，大概可以就這麼避開我該負起的所有責任吧？」
晃的語氣依然虛弱，但和相遇以來的一路上相比，已經平靜許多。他所說的覺悟並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想逃走。」
他的指尖微微顫動，然平穩的咬字並沒有半分停頓。
「蒼嵐哥，謝謝你們給了我這個贖罪的機會。我不想得到琉緞和琉香的原諒，我知道自己罪有應得——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幫上你們的忙。」
「未來的我依舊會避免出現在琉緞琉香面前，但只要是我能執行的任務，一定全力投入。」
「謝謝你們又一次救了我。」
啞然無語，一齊仰視著廣闊的星空，沉默片刻，蒼嵐從袖口掏出一張符紙。五芒星閃爍之後，空氣中憑空出現一道長長的裂口，向兩邊撕裂開來。
在裂縫裡，河龍城廣場中央的景象，靜靜地投入四人的眼簾：群眾歡騰鼓舞，簇擁著廣場正中間，從容演講的歸靖。
正如他所料，這場政變如此順利、中規中矩：第六中隊凝聚了群眾的想法、蒼嵐等人斷絕了舊政府的希望、包括親衛隊在內，所有忠心於復的勢力，都在河龍城內確確實實地消弭。
市井區的某處巷內，十轍佇足許久，面不改色地提起步伐，踩過滿街橫屍和遍地鮮血。在他方才離開的原地，梁選的頭顱怒目圓睜，每一條面部肌肉都僵硬無比，臉上仍殘留著一個猖狂的笑。
廣場的邊緣，筋疲力竭的凌宵拔出自己的長鎗。在她腳下都是曾屬自身麾下的親衛隊員，但在歸靖說話的同時，沒有任何人的目光焦點會落在她身上。失去支撐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倒下，她木然望著死於自己手下的每一具身體，耳邊充盈著瘋狂的群眾的呼聲。
朔與望雙雙收起刀刃，在距離廣場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不遠處的銀緊盯著城牆，而紅蓮和青荷突然抬起頭，拉高語氣。
「蒼嵐哥打開靈術了，他們結束了！」
懸起的心終於落下，望看了一眼發著呆的哥哥，默默拂袖擦去他臉上的髒污。
琉緞站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看琉香把最後一具親衛隊員的屍首推離群眾的視線範圍。看著眼神空靈、毫無懼色的妹妹，她的眉心輕輕蹙了起來。
為了河龍城的統一，城內究竟付出了多少割裂？
這世界本來就沒有完美的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