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雷山狂王的眉頭一皺,衝著晃發出一個威脅性十足的聲音。
對此,晃不閃不避,對著青羅雉笑了一聲——像是冷笑、又像是苦笑,像笑他對自己的輕浮之言動怒,又如同笑著因罪惡感而落魄的自己。
「密謀政變、追殺少主、篡奪政權,連隱滅都得罪上了……蒼嵐,你也覺得這樣很不人道吧?」
「但你們還是做了,連青羅雉和千夢也沒有反對。你們知道這麼做並不正確,但不得不這麼選擇。」
「簡直就和我一樣。」
青羅雉咬緊牙根,惡狠狠地瞪了晃一眼,卻沒有任何多餘的行動,一直以來形同脫韁野馬的雷山狂王在這一瞬間卻抑制了自己的蠻橫,沒有橫衝直撞。
大家都知道他不高興,但同時也看得出來他無法反駁晃的觀點——他們確實錯了,這次的行動表面上是必要之惡,實際上卻是一點都稱不上正義凜然。
海面上,破碎的夕陽載浮載沉,沉淪在眾人之間,被黑鐵城牆沉重的黑色吸收殆盡。河龍城主復呆坐在地,口鼻間的啜泣已經逐漸消停,卻仍微張嘴,呆望眼前凝固的對峙,持續著紊亂的呼吸。
蒼嵐凝視著隱滅的眼睛,對方同樣緊緊回望著他。好一陣子,兩人都沒有說話:這大概是身為雷山七王的他們,第一次無法交換彼此眼神裡的想法。
直到帶著溫度的陽光,逐漸轉變為相對黯淡的彩霞。
「有什麼想說的?」
隱滅虛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蒼嵐看著青羅雉的視線唰地一下回到隱滅身上,緩緩開口。
「你怎麼能肯定我有話要說?」
「我、復、烈風信,憑現在的狀況,你們要殺掉我們三個簡直易如反掌。」隱滅道,他又一次垂下頭,中斷了兩人的對望:「但你沒有動手,連青羅雉都沒有。」
在他的腦門旁邊,受青羅雉所控制的懸空刀刃輕輕地顫動。
風吹著海水的鹹味飄上城牆,蒼嵐一連換了幾口氣,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
「這些是歸靖的計畫。」
「所以呢?」隱滅道,他的語氣出奇冰冷,那是一種心成死灰的無謂:「你想把責任推到他身上?」
隱滅的話令蒼嵐心頭一酸,言語顯些梗在喉間。
「……政變的主意,是十轍提出來的,並且我們用了半脅迫的方式,讓第六中隊順從我們的指揮。」
隱滅發覺自己的論點遭到忽視,乾脆垂下頭,不再說話。看著隱滅的頭頂,蒼嵐聽見自己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對他們來說,他們需要復放棄城主的位置,來解決分裂內戰的問題。同時,人族人需要河龍城統合勢力,才有辦法向妖帝國發起革命。」
風帶著海水特有的鹹味,冉冉飄上城牆。隱滅緊抓著蒼嵐的左手還沒鬆開,而蒼嵐也沒有抵抗,就這麼任憑他抓著。
「而這是我的任務。」
他緩緩敘述著事實,但伴隨著每一個字擠出口,蒼嵐卻隱約感到心上的某處彷彿懸空,搖搖欲墜。
「離開雷山時,師父要我找到合適的領導人,來帶領人族人推翻妖帝國政府。這一切是為了革命,對我來說是不可逃避的行動。」
「而這就是你統合力量的方式,」隱滅再一次抬起頭來,他清冷的瞳孔反映著滿滿的不信任:「追殺仍是孩子的城主,把我蒙在鼓裡,沒有任何討論。」
「不惜和昔日的夥伴針鋒相對,來幫助那群野心家奪權。」
隱滅的每一個字都鋒利如針,精準地插在蒼嵐的痛點上。對方揪著自己領口的左手明顯施力,強壓著不規律的心跳,蒼嵐繼續讓自己的語氣波瀾不驚。
「隱滅,對你來說,河龍城主是什麼?」
「不許問奇怪的問題轉移焦點。」
「上一任城主救了你的命,你曾說過吧?」
蒼嵐看見隱滅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他的注意力順勢落在不遠處,和跪倒在地的復四目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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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誓死保護城主的孩子,也就是坐在那邊的復。」
「我實在不懂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青羅雉沒有插嘴,千夢輕蹙著眉看著兩人,卻也從未出手。晃微微放鬆了對烈風信的壓制,但對方仍仰躺在地,瞪著天幕發愣。
「復的掌權有問題,不只是引起第六中隊的反抗,也導致城裡民怨四起,穩定了分裂的基礎,因此河龍城的內戰一直無法解決。」
「你是河龍城的軍總司令,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隱滅沒有回應,任由呼嘯而過的海風附和他的默認。
儘管如此,蒼嵐依舊沒有直視雷山影王。
「今天的政變不是純粹的奪權,更是穩定城內局勢、解決內戰的手段。由一個更合適的人接管,可以讓河龍城更易於發展。」
「對河龍城而言,這也是必要之惡。」
天邊霞雲的面積逐漸縮小,周遭的溫度也開始下降,轉化為夜的天空裡,開始出現點點星斗。
「按照十轍的意思,今天的行動必須以殺戮收尾。他認為握有復的首級,可以穩固新政府的統治力。」
蒼嵐緩緩道,待他的這句話告一段落,終於又一次響起隱滅的聲音。
「那你為什麼不動手?」
蒼嵐要說話,但他的回應卡了一拍。
「因為他是你的主君。」
隱滅左掌的力量緩緩抽離,青羅雉的刀刃頓了一下,和雷山影王拉開了一些距離。
「而你是我們的家人。」
復的眼眶微動,但蒼嵐沒有多心留意,而是終於別過頭來,看著自己面前的隱滅。
「這些是我們的自作主張……是雷山邪王的計畫。」他的指尖不自覺地顫動,但壓抑著爆發邊緣的情緒,一字一句都平穩、清楚:「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意義重大,我不想徹底將你抹殺。」
「帶他走。」
隱滅的表情少了一些尖銳,取而代之的是泉湧而出的不解。看著眼前的隱滅,蒼嵐再一次想起初至河龍城的當時,和隱滅的第一次會面。
『即使必須為了河龍城政權,把我們當作不可信任的對象?』
『是的。』
打從他們計畫發起政變的瞬間,就注定無法和隱滅走在同一側,若按照歸靖、十轍與化亂真的想法,死忠於復的隱滅便沒有資格活著。這是很合理的,隱滅的實力不容小覷,如果沒有把他和復斬草除根,將會承受很大的風險。
但蒼嵐等人依然選擇這麼做。
雷山邪王的計畫不像歸靖縝密無縫、不像十轍果斷無情,不是為了篡奪政權,也不是為了解救蒼生——他只是試圖相信一起長大的隱滅。
「帶他離開,就你和烈風信兩個人。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們的行蹤。」
隱滅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幾秒鐘,然後仰天笑了起來:「那可真是費盡心思啊……」
他舉步走向蒼嵐,在雷山邪王的身畔赫然止步。一道陰冷莫名的風掃過他們之間,順帶將隱滅的言語捎進蒼嵐耳中。
「蒼嵐,別以為你這麼做可以當成道歉。」
「對我而言,你們就是一群顛覆政權的狂妄之徒,同晃所說,罪不可赦——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蒼嵐垂下眼。雖然早有預料,但聽見隱滅親口這麼說,心上依然蕩起無法抵抗的刺痛。
「我沒打算取得你的諒解,千夢也好、青羅雉也罷,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有所覺悟了。就算你今天就要和我們決裂,我們也無話可說。」
「不過,這就是雷山邪王的計畫。」
月光下,經過組織的字句完整地進了隱滅的耳。此刻的他並不是同夥,甚至是應該親手殺死的敵人,但沒必要對他隱藏他們的計畫。
他們只是試圖相信自己的家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