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術在空中相撞,轟然烈火應聲竄上天際、沉重的陰屬性靈力則是呈圓盤狀四散開來,巨響迴盪在黑鐵城牆的正上空。畫面驚心動魄,吸引了整個河龍城的注意力,這彈指間,連城牆上的其他人都愣地悄無聲息。
靈術漸漸散去,半空中的兩人雙雙下墜。滯空的瞬間,蒼嵐看見隱滅的面部朝上,死死盯著高處的自己,黑色的身影一翻,一貫地凌空漂浮著,已經橫刀擋在自己下墜的途徑上。
伴隨著愈加疾厲的空氣擦過耳際,蒼嵐知道兩人的下一波攻防即將開始。他抓緊手上的兩把刀,任憑身體衝著隱滅的方向墜落。
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殺氣也逐漸凝重起來。隱滅沒有絲毫遲疑,左腕一掏又是無數靈符,剎時重重五芒星閃爍,吐出好幾顆軌跡難以捉摸的黑色靈術:「咒玉!」
「嗖!」
靈術蠻橫撞過蒼嵐頰側,無視那股蔓延的煩躁刺癢,蒼嵐的雙刀輪流揮動,斬下迎面而來的兩顆咒玉。就這幾秒鐘的時間,地心引力已經驅著他直逼 隱滅的顏面。
霎時,兩人再次四目相對。
隱滅的眼裡殺氣翻騰,但那始終藏在眼底的迷惘不解,卻也是一點都沒有減少。
他大概直到現在仍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和蒼嵐戰鬥,不清楚蒼嵐等人做出這一切的原因。
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泉湧而出,比至今的任何一次都更苦澀、更沉重,眼淚迅速迷糊了蒼嵐的雙眼。他想哭、他想吐,他想毫無理由地崩潰,把自己心內的一切盡數吐露出來,但繁重的情緒穿過喉嚨,只變成了滄桑的啞吼。
「隱滅!」
雙刀宣洩似地揮下。
隱滅的瞳孔驟縮,即時舉刀擋住,刺耳錚鳴之後,他的圍巾少見地脫落,露出那一直遮覆起來的口鼻,騰空的身體也頓時失去支撐般急速落下。他們再一次落入尚未散去的煙霧,但這一次卻把彼此的五官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不只是朋友,他們一起成長、一起變強,他們在雷山上相互扶持,他們是家人。
即使有什麼誤會,也應該解釋清楚才對。
凝視著咬牙切齒的隱滅,蒼嵐無法遏止自己的眼淚的奪空而出,他看見隱滅的眼角也隱約飛出透明的淚滴,可儘管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仍雙雙說不出話來。
「砰!」
落在黑鐵城牆上,兩人的兵刃仍未分開,一個勁兒朝著對方施力。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蒼嵐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緊咬著下唇。
「走開,蒼嵐!」隱滅掙扎著開口,他的圍巾尾端有些破破爛爛的,顫抖的五指明顯虛弱萬分,幾乎要握不住刀。
強烈的不忍和自責侵佔了蒼嵐的大腦,卻全然無法覆蓋他的理智。他依舊咬緊牙根,使勁壓制住地上的隱滅——雷山影王的攻擊不需要蠻力,一旦給了他行動的機會,就將陷入險境。
不能給他反攻的機會。
「嵐!」
千夢的叫喊同當頭棒喝,猛地使他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才想起千夢的刀正在自己手上。
也就是說,她現在只能用靈術戰鬥!
另一股急切穿過五味雜陳的心思,迫使他慌忙回頭。
千夢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邊,身邊的明輪罩並沒有持續運作。她的目光與蒼嵐相接的瞬間,嘴角一如往常勾起單純的喜悅,全然沒有發覺身後的另一道身影舉起刀來。
「千夢,後面!」
千夢愣了一下,驀然轉身,微弱的光圈迅速在她身邊聚集成形,但已經太慢了。烈風信高舉的雙手頓了下,隨後冰冷的刀光閃動著砸向千夢頭頂。
蒼嵐緊湊的心跳驟停,他立即起身,反射性奔向千夢,顧不得對隱滅的壓制和提防。
然而雙方的距離太遠,舉起刀,蒼嵐發覺自己束手無策。
結束了。
事情即將在自己眼前發生,卻什麼都阻止不了,更深沉的絕望死死壓在他的心頭,已經破碎無比的心態再一次崩潰。眼前的畫面在那瞬間化作黑白,所有知覺都從皮膚表層消失,周遭的全部猛然與他抽離,唯二可以感知到的,只有千夢的背影和強烈的錐心刺痛。
夕陽異常炙熱,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映照著殘碎的夕雲。那混亂的黑鐵城牆上,倏然飄過一縷輕盈的笛聲。
流音。
一道黃光應聲滑過城牆頂部,掠過蒼嵐腰畔、踩破斜灑的金色日光、猝不及防迎至千夢身前。
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原地出現另一個略微矮小的身影,凌亂黃髮和寬大的袖子輕飄飄的飛了起來,靈活的五指從腕間轉出一具流音,隨後刀光一動。
「鏘!」
兵刃相接,雷山光王手上的流音,赫然已成尖銳匕首。
烈風信愣了下,攻擊的動作僵直了幾秒鐘。就這個破綻,晃的左掌迅速伸進衣服裡,把某個東西輕輕拋向半空中。
另一具流音的木製笛身流暢脫落,其中銀刃向下,正對著烈風信的頭頂。
烈風信總算反應過來,用力一揮卸去晃的第一把匕首,隨後便衝著對方胡亂舞刀。
淩亂無章的攻勢在晃面前一點意義都沒有,那雷山光王腳尖輕點,大腳一踢精準繞過烈風信的腹部,踢得他向後失去重心,摔了個四腳朝天。
而晃的身體也隨著這一蹬,輕飄飄地飛上半空,行雲流水般抓住自己剛剛拋起的匕首。「砰!」他的雙腳橫跨在烈風信身上,鋒利的匕首直指對方眉心,隔了好幾秒,其他人才聽見烈風信的武器落在黑鐵城牆上,清脆的哐啷一響。
而烈風信被他按倒在地,微張著嘴巴,第一時間甚至忘了反抗。
計畫裡並沒有晃。
那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晃的出現實在太過突然,連蒼嵐都看著愣了神,直到背後一股蠻力,拽著他的肩膀,將他的身體轉了一圈。
「蒼嵐!」隱滅嘶吼道,挾著他話中的不甘,使勁朝他揮刃。
可是那滿是傷痕、虛脫無力的一擊,沒能傷到蒼嵐的一根寒毛,反而弄得隱滅踉蹌幾步,勉強才用刀子抵在地上,穩住平衡。
「為什麼你們要做這種事!?」
雷山影王隱滅的聲音從未如此撕心裂肺,穿過蒼嵐的耳膜,引著他的靈魂止不住顫動。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
「說話啊,蒼嵐!說話!」隱滅暴躁地甩開刀子,搖搖晃晃地走到他面前,雙掌一伸抓住他的衣領:「蒼嵐,是你幹的對吧?千夢和青羅雉也跟著行動,肯定是你幹的吧?其他人哪管得動他們倆?」
餘光處的千夢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蒼嵐木然看著隱滅,那份狂躁的盛怒令他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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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必要之惡。」
「什麼?你說什麼?」
「我們需要河龍城的資源和集中力,來向妖帝國宣戰。這個地方會變成革命的中心,那孩子鎮不住。」
蒼嵐緩緩道,他發覺自己的每一個字都毫無溫度,宛若已遭冰封。那一瞬間,他恍惚意識到隱滅耳裡的自己,大概也是殘酷無情,隔著未知距離的陌生。
「那為什麼就要這麼做啊?」隱滅拉高了聲音,抓著蒼嵐前後搖晃,又伸出左手食指,指向跌坐在遠處的復:「他是個孩子,他父親死了,只留給他這座城!他是正統的城主,也沒有拒絕你們的結盟邀約啊!」
「正因為他是正統的城主。」
腦中再一次盤旋起歸靖的聲音,蒼嵐止水般的咬字,緩緩和歸靖所言重疊。
「正因為他是正統的城主,才需要除去。他是昏君、幼君,將其捕殺,方能服眾。」
隱滅張口,可抽動的面部還沒吐出半個字,便先是兩行熱淚。
「你們怎麼忍心的!?」
哀嚎和怒吼攪和著他的言語,拼湊成他紊亂瘋狂的動作和呼吸。蒼嵐看見對方緩慢收回自己的右手,隨後一個拳頭便迎面而來。
他沒有躲,任憑隱滅重重地打在臉上。口中鮮血的味道再一次散開,頰上的疼痛強烈如染上了夕陽的炙熱,此時對他而言卻麻木無比,毫無感覺。
緊盯著蒼嵐顯些失神的雙眼,隱滅咬著牙,又是一聲嘶吼,右手再一次向後大大拉開,打算再來一拳,可犀利的破空聲響之後,憑空出現在他腦邊的尖銳刀刃,逼著他的動作驀然僵立。
滿身是血的青羅雉爬上樓道。他渾身上下都是傷痕和血跡,兇狠的臉上流著一行鮮血,可腳步卻比平常更加穩重,一點都不像是受了傷的模樣。
「隱滅,住手,否則刺穿你。」他低沉的嗓音配上壯碩的身體,和從前一樣帶著強烈的震懾。
好一陣子,黑鐵城牆上只剩下幾人混亂的呼吸,和蹲伏在地的,河龍城少主的啜泣。
「大團圓呢。」隱滅垂下頭,首先開口:「一個城牆上,雷山七王齊了五個……」
他的左掌仍死死抓著蒼嵐的領口,已經虛弱地顫抖不止,但從未鬆開。
青羅雉沒了平時的輕浮,試探性地看了蒼嵐一眼:「蒼嵐?」
蒼嵐喘了好幾口氣,才動了動下顎:「晃。」
剛才吃了隱滅一拳,現在張開嘴巴,都帶點生鏽般的酸痛。
青羅雉理解了蒼嵐的意思,旋即轉頭,掃過呆立許久的千夢,找到了正將烈風信壓制住的晃:「晃,蒼嵐問你為什麼在這裡?」
晃是唯一衣著完整、身上沒有傷痕,也沒有喘著粗息的人,然而他轉過頭來,臉上的憔悴卻也和其他人相差不遠。
只見他看了千夢幾秒鐘、瞥了蒼嵐片刻,然後虛弱的目光定格在青羅雉身上。
「你們也犯錯了。」
晃的嘴角揚起一絲無可奈何,用著自嘲的語氣,輕聲落語。
「大家都罪不可赦了……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