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和對方接觸的一瞬間，蒼嵐心上突然浮起一層怪異。
像是違和、像是熟悉，又像是猝不及防的錯愕：他總覺得自己在別處看過對方，卻又想不起來細節為何，其次就是隱隱感覺對方和四周的環境格格不入，但又說不出問題在哪。
不過他的思緒很快就被千夢打斷。
「哎呀呀，妳沒事吧？」千夢說話的同時，一閃身穿到蒼嵐和那女孩之間，抓著對方的雙肩左右查看。明明語氣和行為十足大姐姐的樣子，可對方比千夢高了一些，反而讓整個畫面多了一絲荒謬。
然而那女孩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便走，只留下蒼嵐和千夢兩人愣在原地。
他們面面相覷了幾秒鐘，同時望向那女孩的背影。她在人潮內緩步走著，身邊看起來完全沒有同伴的樣子，明明就在街道的正中央，卻如同幽靈般抽離，彷彿不屬於這份熱鬧氛圍。
「嵐，不覺得看起來很孤單嗎？」千夢突然用手肘推了推他。
蒼嵐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思考著挑起眉毛。眼前的畫面又讓他更加疑惑，卻始終沒有什麼具體的線索：千夢所說的當然沒錯，因為現在的河龍城人山人海，那女孩的身影還是無法融入背影中。
如果說其他人是走在地上，那麼她看起來就是走在天上、或者說不同於其他人的空間……不，應該有更準確的形容才對……
「啊，看起來不在意的樣子，但就像是迷路了一樣。」
「什麼？」
「那個女孩子，」蒼嵐伸手一指，那如瀑的淺藍色長髮正在漸行漸遠：「我從剛才就覺得她有點怪怪的，但實在不知道哪裡怪。」
千夢眨了幾下眼睛，順著蒼嵐的目光凝視：「是指和四周不太契合的部分嗎？」
「嗯。」
「這不是很明顯嗎？嵐，你仔細看看她的衣著就好囉。」
咦，很明顯？蒼嵐呆了一會兒，照千夢所言上下打量著目標的衣服，看了許久才發現端倪，恍然大悟。
「瞧，她還穿著普通的道服，沒有仔細打扮、也沒有和別人同行，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來參加慶典的對吧？」
簡單幾眼就可以得出這麼多訊息嗎？
「不過如果不是來參加慶典的，這時候在路上走來走去是想做什麼呢……」千夢沒有注意到蒼嵐的震驚，自顧自搖頭晃腦一番，隨後突然用很大的動作揮了一下右手：「是出現在慶典上的神秘少女！」
「聽不懂加上後面那句是什麼意思啦。」
「讓人感到很好奇嘛！欸嵐，你說她是不是忘了今天是神洲大會？」
「神洲一整年只有這麼一個大日子欸，是個神洲人想要無緣無故地忘記也很難吧……」
「但她看起來就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啊……是說，我好像沒在城裡看過她。」
「說的好像妳可以記得城裡的每個人一樣。」
「畢竟已經好幾個禮拜都在城裡跑來跑去了，和嵐一起工作的時候也是……」千夢微微側著頭作思考貌，接著突然發現話題偏離，小幅度地連連搖頭：「嵐，要不要跟她一塊兒走？」
事發唐突，蒼嵐連忙擺手試圖拒絕：「妳連對方是誰都不曉得欸！」
「但那孩子看起來很孤單嘛。」
「萬一人家在等人呢？或是再找朋友？」
「這種事情直接問就知道了喔！」千夢吐出舌尖，無視蒼嵐的反對，右手高高舉起，衝著那片背影提高嗓音：「喂——妳在做什麼呢？」
這聲呼喊紛紛引起旁人的側目，但千夢喊話的目標卻是頭都不回一下，背對著他倆繼續前進。
「我說，剛才的小姐——請妳留步——」
千夢一點都不想放棄，腳下甚至邁開小小的步伐，另一隻手還不忘拖著蒼嵐一起跑。迎著周遭紛亂的目光，蒼嵐突如其來地發慌，試圖掙脫千夢的掌控，又總覺得雙耳一熱，無法遏止地蔓延到臉頰。
「等等、千夢，別随便打擾人家……」
「嵐，有什麼關係嘛！如果她真的是迷路了呢？」千夢的嘴角勾著一絲微不可見的調皮，但她向後飄動的頭髮和稍帶紅潤的臉蛋，還是令蒼嵐忍不住看傻了眼。
短短十幾公尺的距離，他倆一下子就跑到那女孩跟前。不負千夢這番堅持，對方終於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們，沒有表情的五官看不見任何包括疑惑在內的感情，更不用說主動開口搭話。
不同於立馬蹲下還微微喘氣度蒼嵐，千夢猝然向著對方的臉湊上前去，毫不害臊：「又見面啦！妳在等朋友嗎？」
對方足足頓了數秒，才緩緩地搖搖頭。
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果然還是嚇到了吧！
蒼嵐在心底暗暗埋怨千夢的莽撞，瘋狂拉動她的衣袖，但所有小動作都被雷山月王置之不理。
「那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千夢道，歪著臉投以笑靨，就像她在任何地方、任何時機、任何地點，對任何人釋出善意時那樣。
那女孩的動作又定格般停了好幾秒，然後終於再一次開口，但對比千夢的熱情，反而顯些怕生：「……嗯，好。」
「那就這麼說定囉！」就像是直到此時才想起蒼嵐的存在，千夢總算是回過頭來看了蒼嵐一眼，不忘對他也笑了一下：「那我們接下來先去做什麼？買吃的嗎？還是妳想玩什麼？」當然隨後又將目光轉回正前方的女生。
蒼嵐有些無奈地站直身體，看著千夢興奮的樣子，不自覺地露出淺笑。
好吧，反正對方同意了，這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在討論去哪裡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啦……」
女孩們瞬間停止交流，雙雙朝蒼嵐看過來。這一下整得蒼嵐背脊一僵，出口的話也摻上一絲原先沒有的僵硬。
「那個……要怎麼稱呼妳？」
那女孩的眉頭終於動了一下，稍微展現出像是在思考的表情，但不到數秒，她就微微仰頭，和提問者四目相接。
「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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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洲大會啊，真懷念。」
黑鐵城牆上，三片人影和漆黑的天幕合而為一。他們目不轉睛地望著腳下的河龍城，此時正因神洲大會燈火通明，和晦暗冰冷的城牆形成了強大反差。
「幹嘛像老人一樣說話，像是你沒參加過似的。」這些言語來自站在左邊的黑影，女聲，清冷平淡，像是沒有什麼感情的機器。
然後另一道溫和許多的聲音便接了她的話：「我們那邊確實沒什麼機會參加呢……去年和前年好像都在忙，連稍微逛逛的機會也沒有？」
「被這種事情吸引就是耽誤了自己。」第一個女聲平板地道。
「不要這麼嚴肅嘛。」明明罩上了披風，兩個人依舊因強烈的差別，辨識性很高：「反正都出來了，放鬆一下沒關係吧？」
「妳可不是來玩的。」
「但只是站在這邊，感覺就很浪費時間不是嗎？」說話者輕盈地彎著身子，朝站在中間、沒有加入爭吵的人探出頭，幾根金色髮絲因幅度稍大的動作，從披風口漏進了風裡：「隊長，我們可不可以下去晃晃？」
「喂，不要答應她。」第一個女人的聲音終於是多了一點起伏，那是名為焦急的情緒，同時挾帶著重重的威脅：「要是幹了這種事，回去肯定被處罰。」
「真是的，妳的神經太緊繃了啦。」
「妳才是全身上下都太鬆弛了。」
「但看著他們玩，我們就只能在這吹風，真是很無聊欸……」
「妳現在在工作，比平常更不該放鬆吧？」
「但是……」
「夠了，兩位先冷靜吧。」
站在中間的人終於又出了聲，那是一個清晰成熟的男音，也是開啟神洲大會話題的瓤人。他似乎有些後悔自己間接按下了其餘兩人爭吵度開關，左腳煩躁地把地上的某個東西踢到一邊。
那隻斷臂發出噁心的滾動聲，最終停在黑鐵城牆上驀然突起的某種東西旁邊。
「那個放在那裡沒關係嗎？」
「反正直到行動都不會被發現吧？可能是慶典的關係，他們只派了一個部隊的兵力，到現在也沒看到支援。」
他聽見左邊傳來一些辦事草率的埋怨，忍不住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屍山。
「要是被發現了，再殺掉不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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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討厭妳這種隨隨便便的態度，都沒設想過如果發現的人不是泛泛之輩……」
「別吵了。放鬆點可以，但要在這裡等暗號。」
這段話總算讓兩個女孩同時滿意地閉上嘴巴。
隊長如釋重負地吐一口氣，默默拉下顯些悶熱的帽沿。暗紅色的兩鬢隨風起起伏伏，在微微上揚的嘴角上方，覆蓋了他半張面部的面具，流淌著昏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