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太忙了,一直錯過談這件事情的時機。那天的煙火是你們放的?」
歸靖臉上分明堆著笑容,蒼嵐和望卻不約而同地把頭撇開。
「是大哥點燃的。」
「……氣氛到了啊,我也沒想到範圍會這麼大。」
歸靖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真不錯,兩位很有閒情逸致呢。當天的煙火讓居民們以為太陽又突然出來了,城裡轟隆隆地比白天還熱鬧,你們知不知道?」
「歸靖大人,我真的是無辜的喔!」望冷不防地擠起眉心、身子前傾,搶去蒼嵐答話的機會:「當時大哥讓我施術給他看,誰知道他手癢弄出這種東西來!」
這傢伙甩鍋起來一點都不留情欸?
「蒼嵐,所以望說的沒錯吧?」
「是我點燃的啦。下次不玩了。」
「兩位大大方方地承認讓我很開心啊。」歸靖興味盎然地在兩人之間看來看去,刻意隔了半晌才繼續說話:「不過蒼嵐剛才的話說得有點太早了。」
「怎麼,你不相信我?」
「不,恰恰相反,」歸靖道,戲劇性地敲了敲手指,附帶吊了兩人的胃口幾秒鐘:「大家似乎對那場煙火都很驚喜,我希望你們今天晚上再放一次。」
此話一出,蒼嵐和望又一次同時轉頭看向歸靖。
「今天晚上?是指結束的時候嗎?」
「是啊,就是午夜的時候。河龍城在內戰期間的氛圍壓抑得很嚴重,趁這個機會讓城裡熱鬧一點吧。」
消息實在來得很突然,蒼嵐忍不住感到錯愕萬分,餘光處的望顯然也帶著同樣的表情。
「因為忙著規劃,根本沒時間和你們說這件事,真是抱歉。」歸靖道,身體沉沉地向後倒,支撐他體重的椅背發出細碎的噪音:「不過憑你們的能力,應該可以處理的很好才對?」
辦公室裡靜了一下,然後隨著望的愕然慢慢轉換成笑容,她的雀躍也立即充盈在整個空間:「是,非常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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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嵐的反應不像她這麼大,但他心上高懸的不安也終於落定下來。他微乎其微的點點頭作為回應,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歸靖身後牆面上的日曆。
神曆1897年8月44日。
「那麼就交給你們兩位了。」歸靖顯然是注意到蒼嵐的目光,輕輕偏著頭看他:「對了,蒼嵐,你前陣子也做得不錯,感謝你了。」
「在今年結束之前,就好好地放鬆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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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啊,還以為要被罵了!」
看著望一蹦一跳的背影,蒼嵐忍不住會心一笑。這傢伙不久前被歸靖叫過來的時候還縮著身體、拖著腳步,和現在相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
「雖然那時候還不是深夜,但我們弄出這麼大的動靜,要是被罵好像也沒有什麼問題。」
「明明就是大哥你的錯啦!」望這次還十分刻意地晃到蒼嵐前面,鼓著頰一撇嘴:「差點連我都被罵欸,你要跟我道歉。」
「就說了我那時候沒有想到會炸成這樣啦,而且要是沒炸的話,也不會有今天的機會……」
「道歉啦!」
「……對不起。」
收到蒼嵐的一鞠躬,望發出一個喜悅的聲音,轉了半圈之後向前走的腳步似乎又更加輕盈。
嗯,那天晚上之後膽子很明顯地變大了。蒼嵐抱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幾度想要開口說話,但最終欲言又止,而是靜靜地跟在望身後,嘴角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好吧,至少她看起來已經好很多了,那就沒有問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河龍主城,恰巧看見朔和千夢分別站在門口兩頭。他們的距離出奇地遠,各自低著頭,看似沉思又如發呆,反正那空氣中遊蕩著強烈的尷尬:直到聽見望快走著出城的聲音,才同步了抬起頭張望的動作。
「哥、我跟你說,歸靖大人叫我和大哥今天晚上再放一次煙火喔!」
望二話不說就跑上前去,驕傲地挺起胸膛,迎面向親哥哥炫耀。
朔稍稍愣了一下,倒也是十分配合地瞪大眼睛:「什麼?所以今天晚上你們也要工作嗎?」
「就是那樣啦!」望嘿嘿笑了幾聲,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驀然回首:「大哥,那我們晚上一起逛嗎?」
「不,只要時間快到的時候集合就行了。就在城中心最大的那棵樹下。」
「好!那我們要先走囉!」望用力拉住朔的胳膊,騰出的手俏皮地衝著蒼嵐和千夢晃了幾下:「千夢姐、大哥,晚上見喔!」
朔還來不及打招呼,就被望強勢地拉走,不一會兒,他們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蒼嵐和千夢的視野中。
「……簡直就像風一樣嘛。」
千夢的聲音幽幽響起,蒼嵐總覺得和平常不太一樣。
「畢竟他們不常參加神洲大會,興奮是必然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身旁的千夢。對方的目光仍凝視著朔望兄妹奔跑而去的方向,嘴角不似往常那樣上揚。
「嵐,煙火……?」
「哦,就是望失蹤的那天施放的那個。大家好像都很喜歡,所以歸靖說今天結束的時候,正好可以用來收尾。」
千夢沒有看向他,聲音倏然變小,像是自言自語:「……那你今天不能陪我整晚了?」
突然,她柔和的聲音裡出現了些許動搖的情緒,令蒼嵐的心頭不由地震了一下。他遲遲說不出話來,看著對方熟悉的側臉勾勒著立體的輪廓,左額鬢髮上的劍蘭髮飾多了一些細小的刮痕,但依舊晶亮。
「當然不是,只是……」
一根纖細的手指驀然堵上他的唇。
千夢的瞳孔轉了一下,不知是看著蒼嵐的鼻尖還是額頭,沉默了數秒。蒼嵐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任由視線無處安放地飄動:他看她平整乾淨的和服、看她小巧玲瓏的耳朵、看她人偶般標緻端正的五官、看她及肩的短髮,順著風緩緩飄動。
他突然發覺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比方才面對歸靖更快、比任何一場戰鬥中更加混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千夢突然向著他轉正了身體,偏著頭、雙頰上揚。
「開玩笑的啦!」
從小到大始終如一的那朵笑靨,此刻又活生生地在千夢臉上綻開。蒼嵐這下反而感到心臟驟停,不由自主移動腳步,下意識想避開這個危險的距離。
千夢輕笑了幾聲,蒼嵐看見一縷飛紅從她的耳際掠過,但她立刻別開了臉。
「嵐,你還記得以前和我打勾勾過嗎?」
蒼嵐呆了一下,茫然順著千夢的目光向前望去。
在他們面前,河龍城市井區的每一個角都熱鬧沸騰,街邊滿滿噹噹地擺了無數攤販,懸空的燈籠連成紅線,整整齊齊地橫跨在河龍城的上空。
「……是神洲大會的約定吧?」
「嗯。」
蒼嵐的目光再次飄向千夢。雷山月王總算是笑了,滿懷期待的紅色雙瞳打轉著凝視年末的河龍城。
恍惚間,蒼嵐又看見雷山頂上、櫻花樹前,那漫天飛舞的櫻瓣之間,比一切都吸睛而突出的微笑。
是啊,總算可以實踐那份諾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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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如記憶裡的每一次神洲大會,才到黃昏,街上燈籠相繼點亮,便是祭典正式開始的暗號。人群早已經把街道擠得水洩不通,而蒼嵐和千夢並著肩,在其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跟著人群移動。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什麼呢……」千夢左顧右盼一番,卻是一副選擇困難的樣子。
「太久沒有參加過了。」
蒼嵐聳聳肩答道。
明明周遭的景象和從前的神洲大會根本沒有多大差別,可就是帶著難以忽略的違和感:如今,他們已經不需要戴著面具躲躲藏藏,也可以悠悠哉哉大大方方地行動,但似乎也少了小時候那份橫衝直撞的勁頭。
才想到這裡,一道身影就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明明同樣身處人群,青羅雉和銀的速度卻絲毫不慢,聲勢浩大地吆喝著穿梭,甚至沒看兩人一眼;而紅蓮和青荷和他們隔了一段距離,很不想承認自己認識他們的樣子,卻也任命地跟在後面。
蒼嵐和千夢呆了一下,不由地相視而笑。
看來也有人根本沒有長大。
顯然兩人對逛街的速度是有共識的,他們的腳步忽行忽停,卻始終沒有加快,十分愜意。隔了一會兒,千夢嚷嚷著想聽蒼嵐離開雷山之後的故事,他們就這麼聊著身邊沒有彼此時的經歷,同時任憑注意力朝熱鬧的周遭發散。
一言一語間,蒼嵐開始覺得他們正從河龍城內抽離開來:喧囂成為了若隱若現的背景、人群變成可有可無的波動,而千夢起初不斷飄動的眼睛,也逐漸定格在自己身上。
有一瞬間,他總覺得這樣吸走千夢的注意力好像不太好,但看著對方笑逐顏開,他也沒有加以干擾。
對自己而言,這確實是享受神洲大會的方式,而千夢大概也是這麼想。
直到某個物體重重撞上他的左肩。
畢竟猝不及防,蒼嵐險些失去平衡,千夢也和他一樣被拉回了現實。兩人都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雙雙望向發生撞擊的方向。
大概是因為人多擁擠,有個女孩就被擠在蒼嵐身邊,行進方向正好和他們相反。一頭整潔的長直髮是淺淺的天藍色,同色略深的兩個瞳孔彷彿覆著一層霧氣,面無表情的臉慢悠悠地轉向蒼嵐和千夢。
三個人一時在人群間停下腳步,呆滯地對望:然後那女孩的嗓音飄飄然而起,似乎也在方才的瞬間,才被拉入這個世界。
「啊,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