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沫瓔的出現讓整個空間頓時鴉雀無聲,彷彿連空氣都停止流動。

那女孩凝望蒼嵐等一行人,和化亂真並肩站在兵器的包圍圈外,沒有意圖闖入、亦不持有武器,良久之後唯一的動作,就是輕輕將頭一側,臉上浮起一個笑容:「你們好,我是沫瓔,請多指教。」

「沫瓔小姐,我們並沒有取得與妳相關的資料,請恕我們不知禮貌。」歸靖接話,他的語氣較於剛才已經不再強烈,有了幾分妥協的退意。

「嗯,我知道。我是秘術『寶玉鱗』的繼承者末裔,第六中隊的寶玉鱗是由我引入並培養的。」沫瓔的答覆不存在任何猶豫,不緊不快,淡淡的笑裡,將河龍城政府都沒能取得的資訊全盤托出。

那是一個最單純的微笑,毫無殺氣與敵意,也感覺不到表面下的陰冷或狡詐,資訊披露更是十分純粹地釋出善意。

這話一出,蒼嵐等人反而沒有心思琢磨她所說的資訊,而是包括最衝動的青羅雉在內,無人接話。當時琉香所預知的畫面,在紅蓮與青荷的協助下讓大家都一起撞見,他們很清楚這女孩的半身發生了什麼,親眼目睹其傷勢,免不了愕然與沉重,其中蒼嵐的罪惡感尤其強烈。

「沫瓔,不要怕,這是我們的地方!」被鎖在地上的闇之極再一次激動出聲,緊扣他手腕的金屬環發出一些結實的錚鳴:「那白頭髮的男人就是那招靈術的施術者!」

「嗯,我知道。」

「他現在沒有抵抗的意圖,隨時都可以殺了他!」

「嗯,我知道。」

「……進不來嗎?跟首領說一下,他可以輕鬆地帶妳進來,不會受傷啊!」

「嗯,我知道。」沫瓔連微微上揚的嘴角都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定定回望著呆若木雞的蒼嵐,眼神清澈無波,彷彿這一切不過微風拂過湖面——蒼嵐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看著自己。

「那妳為什麼什麼都不做?」闇之極的每一字憤怒中,都摻雜著無法理解的震驚:「我們有無數種方法讓他付出代價,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這次沫瓔沒有立即接話,沉默了幾秒鐘,聲音小了些:「你要他付出什麼代價?」

「蛤?」闇之極愣一下,努力轉動著視線,不解看向圈外的女孩:「他毀了妳的手,毀了妳的身體,留下沒辦法消除的疤痕,可能還會讓妳沒辦法再施術和戰鬥!他毀了妳的未來!用一招靈術燒了妳的未來!」

「剛才歸靖先生已經說了吧?」沫瓔婉柔道,在緊繃的氣氛裡,那道聲音宛若一陣輕風,清柔撫過所有人的耳際:「那只是一場誤會而已,而且我沒有死,也沒有行動不便。現在是我們透過政變推翻政府的絕佳機會,不能因為這種誤會就鬧得不和。」

為什麼?

為什麼她能這麼想?

「沫瓔的立場很明顯,小的也舉雙手贊成她的觀點。」化亂真淡然道,此刻他的語氣從容愜意,如同對被挾持的部下一點都不在意:「如果諸位需要保持警戒距離,小的願意站在此處進行商談。」

沒有人說話。

沫瓔的動作因受傷而稍顯不協調,蒼嵐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愧疚和自責形成慌亂,同蛛絲在他心底迅速蔓延,爬上他的腰際、指尖和喉頭,胸口的沉悶令他的世界開始顫動,陰鬱的細碎黑點在視野邊緣蠢蠢欲動地點綴。

「為󠄊󠄀󠄃󠄎什󠄊󠄀󠄃󠄎麼󠄵󠄀󠄀󠄂?」⁠󠄫󠄀󠄮󠄘⁠󠄢󠄄󠄪󠄥⁠󠄟󠄳󠄇󠄾⁠󠄺󠄁󠄼󠄗⁠󠄠󠄭󠄷󠄽⁠󠄌󠄆󠄝󠄩⁠󠄺󠄳󠄒󠄖⁠󠄰󠄴󠄺󠄈⁠󠄮󠄣󠄝󠄈⁠󠄇󠄚󠄌󠄞⁠󠄪󠄯󠄊󠄑⁠󠄜󠄈󠄍󠄰⁠󠄞󠄾󠄳󠄛⁠󠄐󠄖󠄺󠄦⁠󠄛󠄴󠄶󠄤⁠󠄓󠄤󠄋󠄋⁠󠄋󠄁󠄑󠄤⁠󠄙󠄁󠄝󠄩⁠󠄊󠄃󠄀󠄴⁠󠄡󠄔󠄐󠄡⁠󠄖󠄛󠄕󠄝⁠󠄺󠄩󠄭󠄘⁠󠄭󠄐󠄧󠄻⁠󠄱󠄍󠄽󠄦⁠󠄯󠄟󠄍󠄇⁠󠄠󠄹󠄣󠄕⁠󠄛󠄻󠄇󠄀⁠󠄦󠄝󠄝󠄎⁠󠄉󠄛󠄈󠄥⁠󠄙󠄿󠄖󠄯⁠󠄚󠄲󠄹󠄒⁠󠄬󠄟󠄝󠄀⁠󠄧󠄘󠄨󠄇⁠󠄆󠄿󠄕󠄠⁠󠄌󠄈󠄟󠄂⁠󠄹󠄡󠄚󠄾⁠󠄲󠄾󠄪󠄓⁠󠄽󠄣󠄇󠄷⁠󠄓󠄖󠄅󠄍⁠󠄧󠄜󠄻󠄱⁠󠄱󠄫󠄜󠄏⁠󠄢󠄤󠄻󠄘⁠󠄳󠄞󠄰󠄘

他聽見了不屬於自己的聲音,生澀僵硬而鏽跡斑斑,卻是從自己舌尖吐出:「為什麼妳不在意?」

看著說話的蒼嵐,沫瓔的嘴角依舊沒有任何尖銳:「蒼嵐先生,你希望我為此斤斤計較?」

「話不能這麼說,但那才是應該出現的反應,不是嗎?」理智線已經模糊不清,蒼嵐感覺自己的身體微微前傾,卻感受不到自己所做的任何動作,搖晃的眼簾裡只有女孩溫和異常的五官。

沫瓔看著他,表情也微微凝固起來,然後在眾人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猛然往前跨出一步。那聲步伐格外沉重,迴音冉冉之際,青羅雉製造的刀尖已然進逼她的胸口、腹部和腿際,她卻沒有停下的意思,緩緩舉起左腳。

昏黃的燈光在一剎降為冰點。

「沫瓔!」闇之極驚叫,璞顧不得脖頸上的刀鋒,猛然往前一踏,第六中隊的靈術師們下意識地朝她聚集。歸靖的手也同時抬起,意圖阻止持續前行的女孩。

而那些刀鋒觸及女孩的瞬間。

「——退。」

青羅雉沉聲,俯身一拍地面。沫瓔身前的所有刀刃頓時縮回地面,沒有一柄真正碰觸到她的身軀。

幾秒鐘的時間,沫瓔毫髮無傷地走進刀劍圈內,走到蒼嵐的面前。這過程裡,蒼嵐一直緊盯著對方進逼的身形,混亂沉重的思緒讓他立在原地,毫不反抗地看著失去笑容的沫瓔緩緩抬起左手。

五芒星在她的掌心浮現,然後翠綠的結晶迅速凝結增長,通體青綠的玉製法杖很快成型,輕輕點在他的肩頭。

「我確實應該恨你的,蒼嵐先生:不管是身為第六中隊的成員、身為一名經歷過磨練的靈術師,還是身為一個單純的、沒有野心的女孩子。」沫瓔頭一次面無表情地說話,用她今天最細小的聲音。她的身高比蒼嵐要矮一些,但此時此刻兩人的高度孰高孰低,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所以請你稍微補償我吧。」

千夢的刀頓時離開璞的命脈,青羅雉和歸靖同時朝這邊踏步,朔著急大喊一聲,不惜鬆開壓制梁選的右手。而蒼嵐卻是沒有反抗,他的精神早在不久前就墜入黑暗,即使這女孩現在就要他的命,也將是讓他暫時解脫的曙光。

其他人有些距離,趕不上沫瓔舉起法杖的速度。

「扣!」

額前一陣悶痛。儘管只是純粹的敲擊,但法杖畢竟是堅玉,在沒有任何防禦的情況下,依然打得他眼冒金星,險些失去平衡。

「這樣就夠了。」恍惚間,沫瓔的法杖已蒸發般憑空消失,臉上再次勾起一條柔和的弧線。

「什麼?」蒼嵐連忙搖搖頭,令自己回神:「就這樣?」

顯然並不是只有他感到錯愕,地上的闇之極和呆站的璞、再次拿起武器的部分第六中隊靈術師,以及僵立在兩人周遭的千夢、青羅雉、歸靖和朔也是如此。

然而眾人的愕然下,沫瓔再一次無害的瞇眼一笑。

「千夢小姐,如果當時的我沒有蒼嵐先生的攻擊,妳可能也會在我和闇之極手下受傷吧?」

「咦、呃!」突然被點名的千夢反射性地站直了身子,面帶慌亂。

「儘管只是誤會,我們之間的戰鬥也是浴血死戰。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都是靈術師,都是為了生存而戰鬥的靈術師:對我而言,這只是證明了你們是足夠強大的靈術師而已。」

「如果沒有抱持著殺掉對手的覺悟,就會先被對方殺死。」

柔聲冉冉,悠然滑進蒼嵐的耳中,那一剎那,他的腦海裡隱隱約約響起另一道嗓音,宛若共鳴。

如果敵人想殺掉你,你就要先把他殺掉。

那是靈術師身不由己的原因,是最苦澀卻必然的鐵則。

蒼嵐頓感鼻頭一酸,他努力讓目光聚焦在沫瓔身上,因淚水逐漸清晰的視野裡,女孩的左手輕輕舉起,放在自己的胸口。

「這是靈術師的世界,是殘酷與暴戾橫行的世界。」

「身不由己,孰能為過?」

被鎖在地上的闇之極噤了聲,包圍圈上的靈術師們再一次卸去了武器。千夢和青羅雉微張著嘴,蒼嵐知道他們和自己相同,對眼前的女孩產生了比其他人更突兀的親切。

「就像我說的,我沒有死,也沒有行動不便,並且現在是我們必須盡釋前嫌、攜手合作的時候。」沫瓔微笑,那昏黃的水晶燈下,她的笑足以冰釋每一處鋒利的仇視。

空氣中的某物煞然崩解,那是剛才劍拔弩張的緊繃、相互吞噬的博弈,和直指對方的尖銳恨意。或許並非全部,但不再躁動的第六中隊顯示,她順利融化了大部分成員的執念。

「告訴我們政變的計畫吧。第六中隊並沒有不配合的藉口,更沒有和諸位反目成仇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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