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隔天進了河龍城,果然是由十轍領路。他打開了城牆上的密道, 讓蒼嵐他們的船可以沿著水道駛進城裡,經過一小段昏暗隧道之後,非常順利地來到河龍城主城。
「在下得先帶諸位去和復大人見一面。」十轍依然冷著一張撲克臉,引導蒼嵐等人上岸,便領著他們走過奢華的走廊。
青羅雉和他的山賊手下們用誇張的動作到處張望,完全就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琉香和琉緞同樣瑟縮著身體,姐妹倆的動作比在船上更為僵硬;被拖出船艙的晃依舊面色憔悴,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看見了這些景象,蒼嵐很自覺地走在隊伍最後方壓隊,警戒情況的同時也時時刻刻觀察著四周。
河龍城主城比他所想像的更加璧麗堂皇,幾乎每一吋牆面都鑲著寶石或金箔,一眼望去閃閃發亮,已經到了無比誇張的地步——要說有多誇張,這地方看起來比他記憶中的妖王宮華麗太多了。
七年前,雷山七王火燒雷山城的時候,蒼嵐曾經為了救璃雲破而闖入妖王宮。統治著妖帝國的妖王居處,竟比不上這座被黑鐵城牆圍住的小城,著實令人震驚。
這個現象代表了什麼,蒼嵐也未敢肆意猜測,心想等等見到了城主本人,或許就能明白了。
突然,他注意到走在自己前方不遠處的千夢。自從十轍出城和他們談過之後,千夢就總是低著頭,不像是平常活潑的模樣,老實說,這讓蒼嵐有點擔心。
「千夢。」
「啊,嗯。」千夢的身子因為驚嚇微微一顫:「怎麼了,嵐?」
「妳在想什麼?」他思考片刻,決定稍稍加快腳步,和千夢並肩行走。
「……不,沒什麼。」千夢看了他一會兒,又低下頭去了。
確實很反常。
「對政變的事情有疑慮嗎?」蒼嵐壓低了聲音,在千夢的耳邊輕聲問道。
千夢沒有立即答話,她凝視著地板,隔了幾秒鐘才用同等音量開了口:「嗯,有一點。」
這些在蒼嵐的預料之內。在十轍提出政變主意的時候,千夢就已經露出了難以接受的表情,而他和千夢一同長大,對她端正的價值觀十分熟悉,若是覺得這麼做不合禮數,也是正常反應。
「……我們也是逼不得已。」想開了這些事情,蒼嵐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麼面對千夢,只能補上兩個字:「抱歉。」
千夢立刻果斷搖頭,表示不需要蒼嵐的道歉,但她亦沒有說話。蒼嵐略帶不安地望著千夢的臉,赫然發覺這個表情異常眼熟。
——雷山七王火燒妖都的那一晚,千夢也曾露出這樣的神情。
突然,蒼嵐心底湧現莫名的罪惡感。
蒼嵐等人在雷山上長大,山腳下就是不歡迎人族的妖帝國首都雷山城。他們從小和妖帝國的靈術師唱反調,少不了各種衝突,空、晃和隱滅更是有不少偷竊強盜的前科,恐怕七王對善惡的價值觀已經有些許不平衡。
千夢在他們之中,幾乎是最潔淨的。
她沒有蒼嵐和青羅雉對妖帝國的強烈仇恨、沒有晃和隱滅的犯罪慣性,就算比起雲龍和空,也擁有他們所缺乏的,常人該有的憐憫。
闖入雷山城的時候,大概只有她是為了無辜的妖族人,真切地感到悲傷吧?
而這樣的她,卻必須跟著其他人做出這種事情:火燒妖都已是一次,此刻的政變又是一次。
「抱歉,千夢。」
「不是嵐的問題。」千夢柔聲道,頓了頓:「我明白嵐你們的決定,也支持這個行動,只是……還是有些東西接受不了。」
「河龍城少主只是個孩子。」
蒼嵐啞口無言。
此時,一行人在十轍的帶領下,已經來到一面大門前。這扇門約莫有將近十公尺高,和一路走來所見相同,又是鑲金、又是玉石,反射的光芒就幾乎讓人無法直視。
十轍伸手推門,眾人已經知道門後是什麼。蒼嵐趕緊收束了剛才逸散的思緒,微微屏住呼吸,餘光瞥見千夢也抬起頭來,和其他人一樣挺直了背脊。
房間裡的四壁比走廊更加華麗,天花板上懸著一支水晶吊燈,轉動間閃爍著零散的耀眼。一條紅地毯從門口延伸到房間深處,那盡頭上有一個和房間同等奪目的寶座,上頭坐著一個看上去十初歲的孩子,和周遭的壯麗形成強烈對比。
「歡迎來到河龍城。」
沒有敬語、沒有感情、沒有絲毫動作,河龍城少主復的招呼就如此簡短,令所有人包括歸靖在內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城主大人,在下向您介紹,這些是歸靖先生、雷山邪王蒼嵐先生、雷山狂王青羅雉先生、雷山月王千夢小姐、雷山光王晃先生,以及他們的部眾。」十轍的介紹詞非常流暢,但更進一步加深了蒼嵐心裡的錯愕。
就這樣避開其他人的名字,這傢伙和他的城主一樣沒禮貌啊!
顯然青羅雉和他有相同的想法,蒼嵐看見雷山狂王的表情一抽,作勢縱身向前,但隨即被一個女聲阻止。
「狂王先生,請保持儀態。」
蒼嵐這才注意到,復的寶座左邊站了一個女人,淡金的卷髮披在身後,身上的道袍整齊到死板的地步,身後負著一支長兵器,看起來是長鎗。
「諸位,這位是城主大人的親衛隊司令,凌宵小姐。」
凌宵應著十轍的介紹微微頷首,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的雙手都擺在身前,沒有備戰架勢,舉止端莊,但蒼嵐總感覺那對褐色目光犀利無比,已經超出了對來客應有的警戒。
她似乎對一行人抱有敵意。
「廢話少說,你們真的能幫上寡人的忙嗎?」復趾高氣昂的聲音打斷了蒼嵐對凌宵的觀察。他順勢望向寶座,看見這名少主昂著頭,用著不可一世的樣子,斜眼盯著下面的一行人。
蒼嵐開始感到不悅,而不悅的顯然不是只有他。
晃帶著複雜的神情,死死盯著上座的那孩子;朔不耐煩地咋舌了一聲,被望狠狠地捏了一下大腿;青羅雉的身子幾乎又要衝出去了,紅蓮、青荷和銀一如往常熟練地將其拉住。
蒼嵐默默向琉緞和琉香走近一小步。要是等等發生什麼事情,可不能讓隊伍中最弱的這兩個女孩被波及。
「是的,未來還請殿下多多指教了。」歸靖不愧是歸靖,這種時候仍沉著氣鞠了一躬。
「那你們打算怎麼幫?」復是用鼻子哼著氣。
「城主大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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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什麼計劃?」
這下子,連歸靖都沒有馬上反應過來:「殿下,因為我們資訊還不夠,希望可以和殿下討……」
「不,你們討論就行,這個事情不是寡人管。」復插過了歸靖的話,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們去找十轍討論就好了,最好快點弄一弄。凌宵,走了。」
「咦?請問殿下要去哪裡……」
「吃飯,餓了。後面的事情就交給十轍吧。」
只見復跳下座椅,旋即轉身昂首闊步而行,看都沒看其他人一眼。蒼嵐心中冒起一把無名火,他實在恨不得馬上抽刀,上去給這個目中無人的小孩一點顏色瞧瞧。
不過現實是復和凌宵的身影消失在房間盡頭的另一扇門後,留下愕然呆站原地的眾人。
諾大的房間裏,一時沒有半點聲響,只有水晶吊燈折射的光亮在地面上游移閃爍。
「感謝諸位的配合。」
十轍淡然的聲音像是某個開關,雖然沒有人接話,卻能明顯感覺到大家的情緒頓時浮躁起來。青羅雉的動作最大,掙脫他手下三人的壓制,毫不顧忌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沫。其他人不像他這麼無禮,但也是小動作與抱怨四起,場面頓時有些混亂。
這個情況,歸靖低頭沉默、蒼嵐暗自咬牙,兩人都沒有制止的心力。
正如千夢所說,復只是個孩子,根本沒辦法統領河龍城的力量——實際上,狀況比蒼嵐的想像更嚴重許多,復高高在上的樣子,已經抹殺了雙方交流互動的機會。
而那十轍無視了眼前的混亂,自顧自地繼續問著話:「那麼……諸位下定決心了嗎?」
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了。
蒼嵐又偷偷瞄了千夢一眼,看見她正垂著眼站在琉緞琉香姊妹身邊,恰巧也望向他。四目相接的瞬間,千夢的頭輕輕一點。
然後,房裡再次響起歸靖的聲音。
「今晚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