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歸靖沒有讓所有人都上甲板接客,他只要求蒼嵐和千夢跟著自己離開船艙。千夢和河龍城的人打過照面、有過溝通,較適合作為雙方接觸的橋樑;蒼嵐則是這艘船的擁有者,這樣的場合也應該出面。

此時夕陽已經接觸了海平面,蒼嵐和千夢跟著歸靖從甲板上朝海平面望去,只見一葉扁舟在橘紅色的海面上搖搖晃晃。和隱滅送千夢回來的時候不同,這艘小船通體漆黑,船艙也用黑色幕簾遮地嚴嚴實實,根本看不見裡面的情況,顯得刻意掩人耳目。

「會是誰?」歸靖疑惑地望向千夢,想從她那邊得到什麼訊息,卻得到雷山月王瘋狂搖頭的回應。看來千夢也完全不知道河龍城還會派人前來接觸。

而蒼嵐腦中有一個答案一閃而過:看這個鬼鬼祟祟的樣子,該不會是第六中隊的人吧?

城牆在河龍城政府的掌控之下,第六中隊大概是沒辦法隨意通過,如果確實是他們,就代表河龍城政府中有第六中隊的內奸;其次,千夢昨天才和他們發生衝突,這次前來不知道是抱持著什麼目的,總覺得十分不踏實。想到這裡,蒼嵐無聲扶住自己的腰間刀鞘。

小船很快就來到他們的船旁邊,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船上有幾個同樣身著深色色調的船夫,他們把船停好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向蒼嵐等人問好。

「雷山邪王先生、月王小姐、歸靖先生,抱歉城裡大人突然來訪……」

「這是我們的榮幸。」相比蒼嵐、千夢兩人的一臉狐疑,歸靖倒是立即堆上了商業式笑容,流暢反應讓蒼嵐自嘆不如:「在海面上不好說話,請各位快點上船吧。」

船夫們卻是沒有上船,手忙腳亂地朝船艙裡輕聲呼喊。沒過多久,那黑漆漆的的船艙裡便走出一個人來,黑色斗篷罩住了他的全身,黑紫頭髮和深沉氣質萬分契合——千夢才看一眼,口中就發出一個稍嫌奇怪的聲音。

「十轍先生!?」

那正是她進河龍城的時候,跟在城主復身後的男人。

對千夢的唐突出聲,十轍沒有理會,只微乎其微地瞥了她一眼,隨後朝船上的三人輕輕頷首:「初次見面,歸靖先生、雷山邪王先生,在下是河龍城參謀總長,名為十轍。妳好,月王小姐。」

蒼嵐錯愕,為什麼河龍城的參謀總長會突然找上門,而且還是在即將天黑的時候偷偷前來,這令他感到奇怪,但想不明白。他的餘光瞥見千夢的頭緩緩歪成四十五度,想必她也是。

歸靖的表情也因不解頓了一下,但和其他兩人不同,馬上就被客套的微笑埋沒:「十轍先生,初次見面,請上船好好休息一下吧。」

十轍說話前靜了幾秒,像在思考:「不用了,在下沒有太多時間,打算長話短說。」

「那麼就直接切入正題吧!」歸靖也不嘮叨,十分乾脆地順應其意:「請問參謀先生有什麼事情呢?」

話到口邊,十轍一下子又不說話了,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歸靖,目光沉重。甫經接觸,蒼嵐就深刻感受到來人極端的不尋常:他的目光落在歸靖身上並非單純的注視,而更接近觀察與審視。十轍整個人給他的感覺和歸靖非常相似,兩者皆是驚人冷靜,彷彿沒有多餘感情的機械。

他不覺得歸靖沒有發現十轍的眼神奇怪,但身旁的人一如往常掛著微笑,毫不動搖。

十轍與歸靖的對望僵持了一分鐘餘,站在一旁的蒼嵐幾乎要急出汗來,他緊握刀柄的手更加用力——對方隱約散發的敵意,激起他強烈的警戒意識。

「……在下希望諸位協助處理河龍城的內戰。」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蒼嵐的殺氣,總之十轍終於開了口。

「我們剛才正在討論呢,十轍先生稍稍參與討論,又有何妨?」歸靖一面說一面側了側身子,示意十轍上船。

他很堅持要將十轍留在船上。

「感謝歸靖先生的好意,但在下馬上就要回城,無法滯留。」十轍也格外堅定,站在小舟上的身子愣是不動一下:「河龍城目前的內政因為第六中隊而混亂不堪,在下希望諸位可以從中調停。作為報酬,成事之後河龍城的所有資源都可以供諸位利用於對抗妖帝國。」

千夢皺著眉,一言不發。蒼嵐同樣感到突兀,但不曉得千夢奇怪的點和自己是不是相同。

十轍的談話有問題。

「那麼,河龍城希望我方作何協助呢?」話題被硬生生地轉開,歸靖不好繼續挽留,但這句話已透漏他亦發覺了十轍的怪異。

他們面前的河龍城總參謀神色不變:「在下希望諸位從第六中隊著手。」

這不是廢話嗎?蒼嵐現在沒有插話的空檔,只能在心裡默默吐嘈。

「我們正在權衡與第六中隊交戰的風險和方法,但是暫時還沒有定論。敢問河龍城方面有何高見?」話至此處,歸靖語中的刺探愈趨明顯。

十轍的面色一沉,可是很快恢復正常:「與他們交戰確實是最直接的方式,但在下認為那並不是唯一解方,更不是最佳解。」

果然有問題!

仔細咀嚼十轍所言,身為河龍城總參謀長,他的發言理應來自河龍城政府方面的意志。

但是他話中的主詞並非「我方」,而是「在下」。

這些不是河龍城政府的想法,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那麼,十轍先生有何高見?」歸靖非常識相,立即把詢問的對象從「河龍城方面」轉變為「十轍先生」。他的笑容隱隱加深,蒼嵐一瞬間有種錯覺,那其中似乎包含著詭計得逞的得意。

「在下需要請諸位幫一個小忙。」夕陽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弦月高掛。而那十轍的從容不迫總算出現了一絲紊亂——他的聲音有意識地壓低,隱沒在周遭的黑暗裡:「請諸位和第六中隊接觸。」

「十轍先生希望以和平的方式來解決這場內戰嗎?」歸靖的聲音相對提高,彷彿又高出一截氣勢:「但是,我方並不清楚第六中隊的叛亂理由與要求,不知道能不能作順利的遊說……」

「……不󠄊󠄀󠄃󠄎,並󠄊󠄀󠄃󠄎非󠄵󠄀󠄀󠄂如󠄫󠄫󠄳󠄊此󠄍󠄿󠄈󠄍。」十󠄥󠄺󠄓󠄛轍󠄛󠄣󠄆󠄷沉󠄤󠄘󠄰󠄺著󠄧󠄦󠄔󠄛臉󠄽󠄺󠄀󠄄,打󠄇󠄜󠄑󠄠斷󠄢󠄺󠄴󠄳了󠄅󠄐󠄥󠄤歸󠄕󠄢󠄊󠄚靖󠄥󠄛󠄲󠄃。這󠄰󠄱󠄶󠄅句󠄑󠄒󠄂󠄦話󠄊󠄯󠄖󠄻明󠄵󠄙󠄣󠄄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蒼󠄻󠄻󠄈󠄲嵐󠄧󠄩󠄥󠄇思󠄏󠄷󠄚󠄷緒󠄫󠄑󠄁󠄍停󠄴󠄆󠄪󠄻滯󠄒󠄴󠄓󠄈的󠄾󠄠󠄧󠄾同󠄤󠄳󠄸󠄘時󠄙󠄰󠄗󠄲,看󠄾󠄄󠄉󠄽見󠄆󠄩󠄓󠄌歸󠄳󠄯󠄠󠄼靖󠄐󠄰󠄤󠄨同󠄏󠄠󠄟󠄟樣󠄺󠄖󠄼󠄡動󠄚󠄗󠄯作󠄈󠄸󠄞一󠄐󠄟󠄑僵󠄴󠄒󠄴。

「在下認為,有一個計畫非常適合諸位。」十轍持續著慢條斯理的發話,他的聲音在蒼嵐耳裡,開始出現明顯的質變:「這並非河龍城政府的意思,並非正大光明的手段;雖然能確實解決問題,但也確實不是歸靖先生所說的『和平方式』。」

舌尖上犀利的每一個字,開始與他融入夜色的深沉身影重疊。

「第六中隊的訴求在下非常清楚,可以保證這個方法絕對有效。」十轍沒有給三人喘息的機會,說話間持續增強著絕對的魄力:「或許會流血,但可以一勞永逸——而我相信歸靖先生有能力將其處理得當。」

「你說什麼……?」歸靖的聲音在顫抖,蒼嵐從中少見地聽出一些震驚。

這當然不是歸靖的問題。到了這個地步,十轍的真實目的已經昭然若揭,連平時思路較慢的千夢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非拿下不可的敵人只有一個。」十轍的嘴角詭異揚起,直視三人的眼神毫無懼色,反而更近睥睨,高上一等。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河龍城總參謀長,而是一頭脫下羊皮之狼,卸去所有偽裝的大陰謀家。

「河龍城少主,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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