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刀的蒼嵐奔進人群裡,用著熟練的身法令刀鋒避開群聚成團的民眾。他完全看不見隱滅的身影,但伴隨著街邊雜物不斷掉落,儼然已經形成一條可見的路徑。
隱形自己身體的「夜行」,和使身子凌空漂浮的「瞞天」,正是隱滅自創的得意靈術,尤其兩者配合使用,更是能達到隱蔽至極的機動效果。
不過,從那橫衝直撞的痕跡來看,隱滅的行動也相當匆促,肯定還沒主導事情的走向。
換言之,完全可以搶在他之前控制事態。
緊緊跟在隱滅身後,蒼嵐很快便離開人滿為患的廣場,來到市井區錯綜複雜的街道上。他發現隱滅不斷在大小巷子間穿梭著,像是試圖甩掉身後人,又如同在街區裡找尋著什麼東西。
『你說整個計畫還有不可控制的變數?』
『嗯,河龍城政府可以和第六中隊分庭抗禮,即是說明了支持城主的大有人在。』
『……你會突然提起這個,代表已經心有定數了?』
『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對方動作稍快,迫使蒼嵐也隨之提高速度,死命追趕。誠如歸靖事前所說,蒼嵐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需要面對的變數是指什麼——緊隨著隱滅衝撞的軌跡,他的心底浮起一層薄薄的苦澀。
冷不防地,前方空無一物之處,赫然憑空生出一顆暗沉的黑球,不分青紅皂白便朝蒼嵐顏面掃來。他不慌不亂側首躲開,無視靈術擦過耳際引起的刺癢,順勢橫刀在前。
鏘然一響,看不見的利刃如其所料,重重砍上他的刀身。敵人的身形在一瞬間出現又立即消失,只在蒼嵐眼底留下一道屬於圍巾的白色曳影。
果然不好對付。
刀刃上的衝擊力道隨著敵人再次隱形而消散,蒼嵐沒有分神注意對手的位置,而是迅速探進袖裡,抽出一張符紙按在刀上。「炎龍陣 • 衝鋒!」火舌自五芒星內纏捲而出,將銀刃盡數吞噬的同一刻,蒼嵐的刀刃已然向上,劃成一道赤色的圓弧。
「轟!」
霎時,離刃的炎龍破空而上,衝散細碎的雲煙,巨響之後,火星散落在湛藍的天幕裡,吸引了河龍城內的每一道目光。
而蒼嵐無意欣賞,急急迴身穩住腳步,再次將刀刃置為守勢。「鏘!」又是一聲刺耳尖鳴,持刀的隱滅倏忽出現,頂著蒼嵐用以防禦的刀器,沒被圍巾遮覆的一雙眼睛漠然冷血,挾著洶湧憤怒。
「你在打哪裡?」他冷冷地說,瞪向蒼嵐的眼神和不久之前已是雲泥之別。
蒼嵐不語,腕部施力將隱滅的刀用力推開,儘管拉開了距離,兩人皆專注無比地瞪視著彼此。
「你有什麼想說的?」隱滅又一次開了口。
「必須建立在我們還能溝通的前提下。」蒼嵐道,他發覺自己的聲音也和隱滅相同冰冷異常,難以辨認:「收刀,我們就有機會繼續走同一條路。」
「先出手的是你們,少來這套。」隱滅出言毫不猶豫,說著還威脅性地揮了一下他的刀:「如果是要我繳械招降,那就沒門。」
這句話簡潔無比,卻也因此更加鋒利,蒼嵐心上某處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刺痛難受——然而他冷酷的聲音與表情,卻和滲血的靈魂足足相反,萬分抽離:「……那就沒必要再說了。」
語音初落,一襲淡雅的素色道袍輕巧地落在蒼嵐身邊,俐落的短髮鬢間,綁著在陽光下微微發亮的白色靈玉。千夢在落地的瞬間便完成了施術,層層光圈立即從掌中的五芒星延伸擴展,瞬間便將她和蒼嵐包覆起來,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側面方向不尋常的金屬破空聲接踵而至。
隱滅急忙回頭,數以百計兵刃閃著寒光,迎面朝三人所站之處飛來。蒼嵐和千夢已經在明輪罩的保護之下,可隱滅便沒有這麼幸運,猝不及防的狙擊令他節奏大亂,雖然即時翻到一面磚牆後面,卻還是在原地留下幾滴血紅。
趁著隱滅的行動受限,等青羅雉的攻勢平息,千夢立即解除靈術的保護,讓蒼嵐得到機會翻身一躍,跳上街邊屋頂。
眼見蒼嵐就要離開現場,隱滅的瞳孔一縮,身子隨之離地,試圖攻向蒼嵐,可他才到半空中,腰際一股莫名的拉力就完全抵銷了他的速度,反方向又將其拉向地面。
「月之力 • 勾雲!」
與施術者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看見了屬於千夢的血色瞳孔。
「砰!」
隱滅重重地摔在地上。在他的面前,千夢就站在剛才蒼嵐站立的地方,手中刀刃的光芒緩緩褪去,變回原形,清秀的五官罕見沒有一處柔和的曲線,目光犀利、面無表情,構成她每一次動真格戰鬥的模樣。
「千夢!」他嘶吼著舞刀衝向雷山月王,話中再也無法隱藏任何一點怒火:「連妳也幹這種事情!」
少量悲傷在那一剎那爬上千夢的眉心,但很快又從勾起的眉梢滑落無蹤。面對隱滅直攻而來的靈術和刀刃,女孩毫不猶豫地揮刃迎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僅有三個字從喉間擠出,摻和在四濺的火星裡,隱隱消散。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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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嵐沒有回頭關注千夢的戰況,一踏上屋頂,即一股勁兒四處張望,並且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物。隔著兩個街區,一個毛茸茸的雪白物體也立在一棟房子上,牠的雙耳輕搖,感覺到蒼嵐的注視,迅速回過頭來。
狐狸小霜剛與蒼嵐四目相接,立刻轉身奔跑,在屋頂之間不斷跳躍,直線朝著一個方向前進。蒼嵐沒有半點遲疑,盯著狐狸飛在風裡的白色尾巴,緊跟在後。
『如果無法在廣場拿下復的首級,復就能躲進我們不熟悉的河龍城市井區,演變成搜索和逃亡的追逐戰,此時,雷山影王隱滅將成為我們捕殺他的最大阻礙。若如此,我們就必須有所手段阻止他和復會合。』
『考慮到他的靈術特性和機動能力,我認為月王小姐是比狂王先生更好的選擇。』
蒼嵐依稀記得千夢答應歸靖時的情景:準確來說,她沒有出聲,只是保持著招牌的淺笑,輕輕點頭。
他很清楚千夢在真心贊同的時候,是不會沉默的。
當然,他也知道既然千夢接下了任務,就絕對不會讓隱滅追上自己。現在最需要追蹤的關鍵,就是和他隔著幾個屋頂的狐狸小霜。
『隱滅也對三位的底牌非常清楚,我們必須用他意料之外的方式,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逃進河龍城的復。』
『我方沒有任何適合搜索特定目標的靈術和方法,所以必須借助外力。』
小霜很通人性,聆聽計畫的時候馬上豎起了耳朵,反應熱烈。不過,蒼嵐等人雖從小和這隻狐狸一起生活,卻也沒有讓牠做過搜索或追蹤的相關工作,也無法確定牠是否可以在這方面有好表現。
如果小霜的情況不如預期,計畫可說便是全盤皆失。蒼嵐的心跳紊亂而浮躁,緊盯著小霜的背影,有些惴惴不安。
小霜跳躍的動作篤定,偶爾會拐個彎,但更多時候是筆直向著前方快速前進。
恍惚間,蒼嵐眼前突然出現另一個畫面,那隻狐狸小霜小了許多,周遭是一片無垠無際的黑暗,狹窄的空間裡,只有小狐狸的一點雪色供他追逐。
那是他進入神洲的契機,是與其他人結成緣分的開始,是這一切故事的起源。
跟著小霜準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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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混亂的人團中間,正是河龍城少主復。
周遭沒有看見青羅雉的身影,看來果然是追丟了。市井區的地形複雜,青羅雉會追丟也在常理之內,只是這麼一來,蒼嵐便獨自負起斬殺復的任務。
又是幾步之後,蒼嵐已經來到人團的正後方。幾個侍衛聽見風聲,急急回頭,一看見蒼嵐便混亂的揮舞兵器、肆意叫喊,藏不住面上的恐懼。
沒想到雷山邪王有一天也會讓人族靈術師露出這樣的表情。
當然,沒有時間給他胡思亂想了——復是不折不扣的幼君、昏君,將其逐下寶座,也是河龍城的幸運。
這是無從選擇的手段。
蒼嵐眉心輕蹙,迅速抽刀、一躍而下:人群裡,復順著侍衛的喊聲回過頭來,稚氣的臉蛋上,再次覆上一層灰暗的驚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