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曆 1897 年 8 月 20 日。
蒼嵐久違地站在鏡前,將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在海上的日子慣了,自然就沒有費勁整理儀容的習慣,但今天則是預計出席重要場面,迫不得已。
將道服穿戴整齊,他下意識要拿斗篷,但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鏡子裡的人眨著眼回望他,鳳眼低垂、五官端正、面色白淨、白髮溫順,面無表情的樣子顯些不近人的樣子。
上一次得以這樣仔細觀察斗篷底下的自己是什麼時候呢?
早早起床的小霜彷彿也知道今天有大事,已經在房裡蹦蹦跳跳地繞了好幾圈,豎起的尾巴像是興奮,又似擺蕩著躁動的不安。在蒼嵐一個眼神示意下,小狐狸收起橫衝直撞的焦慮,貼在他身邊步出房門。
走廊上,隔著一層玻璃窗,河龍城市井區人山人海、熱鬧非凡,目光所及皆是比平時更加熱烈的景象,時不時飄起一些色彩繽紛的紙屑,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和空氣裡相同的歡騰鼓舞,多了一分屬於祭典到融洽。
佇足窗邊,蒼嵐靜靜看了許久,無法自拔。這一切是如此真實、如此平凡,此刻卻和他隔了厚厚一層玻璃窗,無法直接接觸。他的目光投向主城的正下方、河龍城的正中心處,那裡是現在市井區唯一空曠的所在,居民們很默契地避開那片廣場,一根翠綠的水晶柱立在廣場中,煞有介事懸著一條寫了字的旗幟。
第六中隊投誠暨河龍城開國儀式。
這項消息是河龍城政府和第六中隊共同投遞給市井區居民的,名義上,也就是第六中隊回到河龍城政府控制,正式結束河龍城內戰的宣告。此外,河龍城政府也會公開宣布己方和蒼嵐等人開始合作,未來也將向妖帝國宣戰的消息——一言以蔽之,便是河龍城統一局勢,並擺明站在雷山七王的一邊,向妖帝國宣示主權。
名義上。
朝市井區的凝視又持續了好一段時間,蒼嵐才轉身再次邁開腳步。走廊上沒有別人,沒有河龍城政府的衛兵、沒有雷山七王、沒有來回奔走的僕役,任由他的腳步聲迴盪在諾大的空間裡。
他很清楚其他人現在都在別處,心無波瀾,徑直走到一道房門前站定。
扣、扣、扣,跟著心臟跳動的頻率搖動指節。
門的另一頭冷不防響起一陣東西掉落的雜音,隨後被輕輕拉開一小縫。鮮紅色的瞳孔出現在那一頭,帶著愧疚向蒼嵐窺望。
「嵐󠄊󠄀󠄃󠄎……?」󠄊󠄀󠄃󠄎󠄵󠄀󠄀󠄂󠄫󠄮󠄸󠄹󠄯󠄩󠄃󠄾󠄂󠄎󠄺󠄤󠄞󠄵󠄞󠄅󠄰󠄽󠄼󠄠󠄿󠄥󠄰󠄏󠄣󠄂󠄢󠄐󠄎󠄭󠄙󠄯󠄔󠄏󠄎󠄥󠄰󠄏󠄳󠄎󠄆󠄮󠄰󠄎󠄙󠄩󠄕󠄽󠄙󠄇󠄮󠄢󠄾󠄭󠄇󠄚󠄍󠄯󠄑󠄧󠄹󠄪󠄕󠄬󠄆󠄤󠄤󠄶󠄧󠄻󠄘󠄘󠄗󠄲󠄦󠄬󠄚󠄵󠄑󠄼󠄠󠄟󠄁󠄞󠄄󠄬󠄉󠄚󠄡󠄧󠄉󠄄󠄫󠄎󠄖󠄓󠄐󠄂󠄴󠄗󠄷󠄔󠄼󠄬󠄱󠄝󠄑󠄃󠄦󠄊󠄖󠄻󠄝󠄤󠄑󠄤󠄟󠄉󠄪󠄍󠄖󠄤󠄡󠄞󠄏󠄐󠄪󠄵󠄬󠄎󠄯󠄭󠄧󠄭󠄞󠄞󠄛󠄝󠄠󠄗󠄩󠄭󠄭󠄜󠄺󠄏󠄞󠄯󠄇󠄛󠄸󠄙󠄪󠄋󠄮󠄩󠄽󠄛󠄨󠄫󠄝󠄢󠄗󠄫󠄶󠄪󠄯󠄻󠄿󠄋󠄶󠄜
「我就知道妳還在這裡。」眼看如己所料,蒼嵐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大家應該都在下面了,雖然距離開始還有時間,但我們還是快點下去比較好。」
「哦……」千夢尷尬地傻笑了一聲,透過門縫 ,蒼嵐勉強能看見她凌亂的瀏海:「……嵐你怎麼知道我還在這?」
「重要時刻妳總是自己躲起來不知道在幹嘛。」
「……啊。」女孩頰上飛過一片紅,而她馬上將門闔上:「嵐,等我一下,我馬上好……要等我哦!?」
蒼嵐沒有回應,靜靜靠在門邊等著。房門內時不時傳出各種不同雜音,他可以想像到千夢手忙腳亂打理自己的樣子。
「千夢,妳該不會直到剛才還在睡覺吧?」
「……嗯……」千夢的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模糊。
她說謊了。
蒼嵐知道這是她緊張的表現,行動前發呆獨處也是她的一貫作風。
「緊張?」
「……對。」
門板另一頭雜亂的雜音少了些,狐狸小霜在他腳邊繞著圈,看上去比他還焦急。
「緊張什麼?」
「……昨天想了很多東西,總之沒睡好吧……嗯,沒睡好!」
千夢的語氣比起解釋,更像是給自己催眠。
蒼嵐默默在心中又跑了一遍流程,挑出其中變數,很快便明白千夢所擔憂的是什麼。無奈和消長的沉重在心湖表面引起一些漣漪,他卻無從開口,躊躇許久,只在嘆氣後吐出兩字。
「抱歉。」
房門的那一邊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木製門板應聲打開。
「幹嘛道歉啦?」千夢笑容滿面地從房裡竄出來,就剛剛算不上久的時間裡,她已經把自己的儀容打扮整齊,齊肩短髮已經溫順下來,左額瀏海邊繫著雷山月王的小巧靈石,右邊則是一朵精巧的劍蘭。
「好啦,嵐,我們走吧!」
不論何時,她的笑容都是如此單純、無害而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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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踏過走廊、步下階梯,狐狸小霜就走在他們身邊,靜得連牠尾巴騷動的聲音都聽得見。他們一路上無言無語,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逐漸投入熱鬧沸騰的市井區。
「真沒想到你們會壓線集合啊。」
廣場邊,隱滅略顯無奈地看了兩人一眼。他的衣著不像其他人正式,腰間也明擺著繫了一把刀。
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歸靖在場、青羅雉和他的手下們在場、 朔與望也朝蒼嵐點了點頭,琉緞與琉香同樣站在一邊,探頭探腦地看向這邊過來。
「我在等千夢準備好……」
「嵐你自己也差不多那時間才整理好的吧?」
「……不,我早就好了。」
「你騙人,你還有空慢悠悠地繞過來我房間……」
眼看兩人馬上要鬥起嘴來,隱滅的眉心輕輕抽了一下:「不,你們沒遲到就好,我不想聽得這麼詳細……」
「不過你還帶著刀沒問題嗎?」蒼嵐順理成章地接口,把注意力轉移到隱滅的腰間刀。
「 總不能所有人都聚在這裡,我被分配到等等去城牆上警戒,沒辦法參加的樣子。」隱滅面帶惋惜拍了拍腰間刀,但失落之色隨即從臉上一掃而空:「從今天開始,我們確實就是同一個勢力的人了,以後也請多指教,蒼嵐。」他說著,朝蒼嵐伸出了右手。
蒼嵐立即會意隱滅的意思,可盛情難耐,只能伸手回應了這份過於拘謹的禮貌。
初至河龍城,兩人在城外海上的那場接觸,當時隱滅站在河龍城政府的立場,對蒼嵐的言語處處刺探。這個握手大概是想為當時的無禮道歉。
然面對深抱歉意的隱滅,蒼嵐卻感羞愧不已,無法直視隱滅的眼睛。
「對了,十轍說第六中隊願意歸順是你們的功勞,」隱滅沒有發現蒼嵐臉上的不自然,一個勁兒自顧自地問:「你們是怎麼做到的?用什麼方法和他們談判?這群叛軍我們談了好幾次都失敗,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更是難以啟齒。蒼嵐心上一沉,只能勾起嘴角掩飾自己的難受。
「說來複雜,等結束之後再告訴你吧。」
「哦,說得也是,等結束後時間就多了。」隱滅說著,朝廣場瞥了一眼:「我該走了,你們也快去集合吧。回頭見!」
圍巾隨風飄起,隱滅踏著市井區街道的一隅,毫不猶豫走向黯淡的黑鐵城牆。目送著他的背影,蒼嵐心底的惆悵仍不受控制地蔓延,他的餘光看見千夢同樣緊盯著隱滅走遠。
直到隱滅漆黑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內,兩人才雙雙收回目光,對望一眼。他們再一次邁開腳步,來到廣場邊,加入其他人的行列。
「來得剛剛好,真會抓時間。」歸靖隨意地看了兩人一眼,嘴角勾著一如往常的從容:「已經沒問題了吧?」
「嗯,沒問題了。」蒼嵐一面答,一面偷看了千夢一眼。千夢不再開口說話了,頰上笑容也不知不覺淡去,此刻她赤色的瞳孔正專注地望著的另一頭,和身邊肅立的其他夥伴一樣。
「那就好。」歸靖的話沒有什麼結論,又如同這三個字就是所有問題的結語,啞然而終。蒼嵐收回注意力,也將目光投注於大家所凝視的地方。
靠近河龍主城的那一頭,兩道水柱驀然沖向天際,四散的安水花在烈陽下閃爍不止,鋪天蓋地的白銀使民眾的躁動停頓半晌,而後在下一秒更加喧騰。
城中走出的侍衛首先出現,緩慢而有序地指揮民眾靠向一旁,讓出一條狹小的走道來。河龍城政府的人員開始從城中走出,廣場邊的人潮與氛圍達到最熱烈的高度。
蒼嵐顯些麻木,看著親衛隊長凌宵領隊走出,十轍緊隨其後,人群裡也隱隱約約見著了第一次帶千夢進城的烈風信,然眼簾底處搖曳不斷的,卻是隱滅離開的背影。他不清楚此刻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他仍專注著不久後即將執行的計畫、仍複習著眾人一齊擬定的抉擇,但心上不可忽視的空洞,佔據在他內心深處的一隅,揮之不去。
直到人群裡再次爆出響聲,一陣奢華萎靡的音浪唐突出現,強勢灌入所有人的耳膜,鋪蓋蒼嵐混亂的思緒。
那王座彷彿一艘船,被四個侍衛拖抬著從城裡出來,河龍城主復坐在其上,睥睨享受著周遭的眾星拱月:那雙稚氣的目光未脫傲慢,居高臨下環視著所到之處,或欣喜、或瘋狂、或茫然、或憤怒的每一道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