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到了,是蘋果糖的味道。
おそ松揉了揉鼻子,抬頭,看向石階盡頭的神社。
朱紅色的鳥居因歲月沉澱了色澤,此時在陰天之下又添上幾分暗啞。
他站在大雨中,背著一個旅行包,兩手空空沒有帶傘,密集的雨點打在皮膚上傳來紮實的痛。
這年夏天雨勢實在太大,連場暴雨下空氣裡除了飽滿濕潤的水氣外,再也聞不到別的氣味,嗅覺像是失靈。
這是一個平凡不過的午後,おそ松剛從東京回來,正準備回家。
おそ松就讀的是一所Alpha專門大學,是全東京、乃至全日本名號最響亮的一所。おそ松曾經花過好幾秒去想,是不是他上輩子拯救過世界,不然怎麼讓他進入這所國家級學府?也是挺莫名其妙。
更莫名其妙的是,畢業不到五年,就召開同學會。
聚會定在一家高級酒店裡舉行,おそ松到場時掩飾不住滿面癡呆,當年的班長打著領結、一身正裝,張開雙手迎接他,啊哈哈地笑他多年不見依然灑脫,直接穿大賣場撿來的紅T恤和夾腳拖就來赴宴。
啊,不是你說場地簡陋,隨便穿穿就好嗎?
おそ松久違地吸取教訓:Alpha說的話真他媽不能信。
能從Alpha大學裡畢業,十有八九都是新聞報導上出現過的大人物。諸如天王巨星,商界菁英,政界名人,體壇新星,不同領域裡說得出名字新晉英才全聚首在東京最昂貴最富麗堂皇的宴會廳。
おそ松姑且算是其中一個能被說得出來的Alpha。
有三五人上前跟他搭話,看在おそ松眼裡跟洋蔥蘿蔔馬鈴薯一樣,一個個似曾相識其實誰也認不出來。他們問おそ松什麼時候再開油畫展,問他在畫什麼新作,跟他說上個月在意大利的拍賣會上有人以七百萬日圓買走他的油畫。
おそ松往嘴裡塞雞腿,哪個傻逼那麼多閒錢啊?
Alpha的對話往往在別人頭上蜻蜓點水一下後,改而在自己頭上澆瀑布,畢竟難得的大型互吹現場,吹誰都比不上吹自己。
各路大A自以為不動聲色地炫耀自己短短幾年立下的豐功偉業,空氣裡充斥著各種明面上較勁的信息素,尖銳又張揚。搞得原本對信息素不太敏感的Beta服務生也惴惴不安,留著不是走也不是。
おそ松這回啃龍蝦,茫然地看著一群名種狗在汪汪汪撒尿圈地盤。
這場同學會只是一個初期的成就發佈會,不是來看其他大A在畢業後過得好不好,而是讓別人看他們現過得有多好,而自己必然是最好的一個。
Alpha在本能裡的勝負欲還真是,啊,人類好醜陋啊。
不,還是Alpha最醜陋。
他們慣例地開始聊起Omega。
在場不少Alpha已經有Omega,都是在二十歲成年後由國家機關「AO人口生育推進本部」進行婚配的。畢竟AO人口短缺,這見鬼的國家部門說是為了提升人口質素,培養國家菁英,控制AO婚配是必須的。
為此還弄了個所謂的相性度檢測,只要某對Alpha和Omega的相性度高於85%以上,這催婚部門會連滾帶爬將之送作堆,恨不得他們原地結婚生子,三年生一支棒球隊,五年再生一組應援團。
おそ松跟目前資料庫裡任何一個Omega的相性度都遠低於標準,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是おそ松以前被問煩了,直接自爆說出來的,毫不意外成為眾人揶揄的老梗。
有人自以為體貼又風趣地給他打圓場:藝術家都是古怪又孤僻,用不著人生伴侶。
おそ松已經叫了杯跟氣氛不搭的啤酒,明明在說他,本人卻一副置身事外的茫然:誰說的,就算是畫畫的,晚上睡覺前也是要擼擼,早上醒來後也是會勃勃。
用數據挑出來的伴侶,沒必要加入他的人生。
大A們又聊開了。
他們說有多愛自己家的小Omega。
他們說有多愛自己家剛出生的小孩。
他們說自己的孩子遺傳了他們天賦異稟的基因,肯定會是Alpha。
他們說將來的小孩絕對不能分化成Omega。
Omega的社會功能,就只有繁衍後代。
Omega要繁衍後代,一定要找Alpha,這樣才能提高生出Alpha的機率。
不然,連唯一的價值也沒了。
多󠄊󠄀󠄃󠄎可󠄊󠄀󠄃󠄎憐󠄵󠄀󠄀󠄂。󠄫󠄒󠄟󠄧󠄁󠄨󠄃󠄣󠄩󠄵󠄜󠄕󠄍󠄽󠄤󠄺󠄓󠄲󠄉󠄸󠄀󠄎󠄫󠄫󠄣󠄰󠄜󠄤󠄇󠄰󠄳󠄼󠄖󠄺󠄂󠄂󠄗󠄹󠄸󠄢󠄕󠄠󠄸󠄮󠄫󠄠󠄩󠄄󠄫󠄮󠄐󠄙󠄷󠄣󠄏󠄖󠄦󠄱󠄖󠄿󠄂󠄍󠄊󠄦󠄞󠄧󠄧󠄭󠄈󠄢󠄒󠄂󠄏󠄱󠄧󠄩󠄥󠄦󠄾󠄷󠄻󠄭󠄍󠄧󠄃󠄣󠄑󠄑󠄃󠄰󠄞󠄥󠄬󠄫󠄣󠄒󠄡󠄃󠄟󠄅󠄇󠄓󠄀󠄬󠄷󠄩󠄈󠄗󠄾󠄸󠄡󠄧󠄽󠄥󠄛󠄳󠄳󠄾󠄕󠄺󠄒󠄯󠄐󠄩󠄪󠄔󠄥󠄮󠄡󠄵󠄘󠄸󠄫󠄈󠄅󠄸󠄕󠄸󠄢󠄆󠄱󠄤󠄯󠄲󠄵󠄺󠄓󠄳󠄈󠄬󠄬󠄓󠄯󠄑󠄝󠄗󠄌󠄲󠄘󠄸󠄯󠄢󠄽󠄁󠄰󠄠󠄡󠄌󠄵󠄴󠄼󠄬
多沒用。
啊啊啊——
おそ松在陽台朝天悶叫,吐了。
從沒喝過如此難喝的啤酒。
吐完之後,おそ松索性回家。
🍎 🍏 🍎
東京的滂沱大雨跟著おそ松回到某個寂寂無聞的小城鎮,心情更為鬱悶。
去一趟東京實在無聊又後悔,留著時間打小鋼珠不好?
おそ松懶得買傘,也懶得等雨停,一頭扎進雨裡,若無其事地從車站踱步回家。
路過神社時,他就在充滿雨水的空氣裡聞到一絲蘋果糖的清甜。
是祭典裡會聞到的味道。
有那麼剎那,他居然懷念好些年沒去的祭典。
作為二十四小時也放空腦袋過日子的おそ松,用不著神推鬼使,直接往神社走去。
現在正是紫陽花開的季節,神社下的小山坡花開遍地。厚石階兩旁也種滿紫陽花,薄紅的,天藍的,藤紫的,擠在一起生機蓬勃地恣意生長,被雨水打得冶艷明麗。
石階邊上也擺滿石盤,盤裡裝滿清水,水裡幾朵摘下來的紫陽花亦浮亦沉,浮沉於夏日大雨中,除了水聲,世界安靜得再無其他聲音。
おそ松拾級而上,十幾級的石階把他帶進莊嚴的神社,蘋果糖的清甜像一道飄盪的紅線,牽引著他。
他穿過赤紅的鳥居,走過開滿紫陽花的手水舍,越過層層疊疊的繪馬掛,繞過安靜無人的本殿,來到神社後方的空地,同樣開滿一片燦爛奪目的紫陽花。
空地裡空無一人,只有一把打開的青蛙小雨傘擱在草地上,孤伶伶地任由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綿密的敲打聲。
「喵……喵喵……喵……」
一把尖細的聲音在裝貓叫,明顯是小孩子裝的,那份拙劣實在可愛,讓人不由得會心一笑。
每喵一下,おそ松心頭的鬱悶莫名地,被一點點褪去。
聽了半晌,他才從花叢裡看見一個扎在裡頭的小屁股,穿著保護色一樣的綠色小雨褲,如果不是露出那雙白嫩的大腿,還真的看不到他。
小屁股鍥而不捨地喵喵叫,也鍥而不捨往裡頭鑽,おそ松越過花叢一看,隱隱約約看到不遠處的泥地上躺著一團什麼:小小的,毛毛的,黑白棕三色,在大雨下一動不動。
只要再爬幾步,小屁股就會看見那團東西。
貓叫半天,是在找這東西吧?
おそ松想也不想,直接上前拉住小屁股的腿,一把從花叢裡拖出來。
那喵喵喵扭成一聲哎呀,踢著腳回頭,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四目相接的瞬間,世界靜止了。
那一瞬被延長,雨水停在半空,耳外萬簌俱寂,然而腦海的遠方有一座鐘被敲響了,鐘聲空靈遼遠。
那一敲打摔了おそ松的心臟,摔進被酸澀侵蝕的氣泡水裡,一下子滿溢而出,咕嚕咕嚕,噗通噗通。
彷彿他的心臟過往只是裝飾,在這一刻才真正地、劇烈地跳動起來。
雨水打在鼻尖上,おそ松一個激靈,回神過來:這什麼錯覺?
可一切如此真實,讓他分不清身體在發麻、發軟還是在發痛,只聞到濃烈的尼古丁在空氣裡燃燒——過了很久很久,久遠得他如夢初醒時,他才知道,這是他Alpha的信息素味道。
菸草味濃烈得很,但おそ松仍然能聞到,雨水中那股蘋果糖的味道又清甜了一些。
暈眩只是片刻,他很快定了定神,抹去臉上的雨水和虛汗,心裡莫名又懊惱:該不會是前幾天不管不顧地熬夜作畫,身體已經撐不住嗎?別啊我不想英年早逝啊……
他順勢蹲下來,剛剛怔神時眼睛也跟著暈眩模糊,現在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楚小孩的模樣。
小東西長得挺可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