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雨(二)

小東西長得挺可愛呢。

就是臉臭了不止一點。

那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一頭乾淨簡單的黑色短髮,一張乖巧稚氣的清秀小臉,濕漉漉的大眼睛裡眼珠偏小,不由自主下彎的嘴角帶著天生的嫌棄和不滿,一眼看去也分不清這小孩到底算討喜還是不討喜。

突然被不知哪來的大人拖出來,小男孩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丟了魂魄似的盯著おそ松連呼吸也不敢,憋得滿面通紅。他茫然地瞪大眼睛,眼裡淚花打轉幾圈,跟著雨水滑過臉頰,那無助又害怕的小模樣讓人摀住心臟直叫疼。

おそ松絕無僅有地心臟軟了一角,把巍巍發抖的小男孩拉起來站好,才發現他的家人把他打扮成一頭防水小青蛙,小雨衣小雨靴全都是青綠青綠的,好一頭小青蛙本蛙。

這年頭家長的口味是搞哪樣,防水的小動物不是一抓一大把嗎?怎麼挑個沒多少人會喜歡的兩棲類?小東西這麼穿一身還真是……挺可愛的。

怕是在地上爬太久,雨衣和裸露的膝蓋上沾滿花葉和泥巴,雨水沖也沖不走,好好一套小青蛙逃不過小孩衣服必定髒到最後的命運。

同樣是絕無僅有的愛心爆發,おそ松蹲在小男孩跟前一心二用,左腦在想要不要幫他搓掉衣服上的泥巴,右腦回想電視劇裡遇到落單小孩時該怎麼應對。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怎麼自己出來了?爸爸媽媽在哪?」

還真是第一次哄小孩,おそ松努力地擠出友善的微笑,還刻意溫和了口吻,說完後連自己都覺得有夠可疑。

可這真不能怪他,明明小男孩沒半點出彩,おそ松就是毫無理由地覺得他誇張可愛,一個忍不住,就伸手去搓他。

小孩子的臉蛋又綿又軟,像剛烤好的白麵包,指尖撩向髮鬢,掌心順勢插進青蛙雨帽,兜住那小小的腦袋,揉弄後腦勺的柔軟幼細的濕髮。

頭上被摸了幾把,小男孩愣了好半晌,才猛地一個激靈記得要呼吸,就抬頭喘了好大一口氣後——擠著臉哇哇大哭起來。

怪叔叔おそ松嚇抽了手,慌忙勸他:「怎麼哭了?!你、你別哭啊,哥哥現在送你回家!」

小男孩淚汪汪地看他一眼,遲疑一下下,無助地點頭。看他答應了,おそ松鬆一口氣,連忙上前想把他抱起帶走。

那一彎身,沒有看見小男孩淚眼中閃過一道邪光,嘴角邊勾起一道冷笑。

然後抬起小腳腳往おそ松的胯間——用力踹過去!

小小的腳尖,大大的衝擊,おそ松臉色一白,雙手一摀,直倒地上。

等他艱辛抬頭,那小男孩已經撇開兩條白胖小腿往外跑,一邊哇哇大叫:「救命呀救命呀!有壞人!他好臭!還摸我!他要拐賣我!」

おそ松血都要吐出來:這小鬼!剛剛都是在裝!裝怕裝哭,趁人不備往男人最脆弱的地方攻擊就算了,說他臭是哪回事?!小小一隻原來是頭白眼狼!

大概是神明顯靈了,小男孩跑沒兩步就腳下一滑,把自己摔進泥窪裡,活脫脫趴成一頭青蛙。

然後顫巍巍地站起來,哇地又哭起來。

這回是真哭。

幸好小青蛙人小腿短,踹不對地方,おそ松雖受傷害但不致命。他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小男孩身邊一看,原來剛剛摔太重,兩個膝蓋都流血了。

怪不得哭得那麼真切。

趁人哭得渾然忘我不會反抗,おそ松把小男孩帶到神社的屋簷下避雨。然後從旅行袋裡掏了又掏,幸好去同學會前實在熬不住手癢,擠時間去打了幾場小鋼珠,贏了一堆有的沒的小東西。他從袋子最裡面挖出一盒小花花圖案的創可貼,小男孩哭到打嗝時抽空看一眼,皺起眉頭哭得更大聲。

這節骨眼還要嫌棄小花花,你哪來的任性小王子?

身上也沒帶手帕,おそ松就著雨水給小男孩抹走膝蓋上的泥巴和血污,再貼上創可貼,弄完後抹一把熱汗:幹這種平時不會做的事還真不習慣,就是累。

處󠄊󠄀󠄃󠄎理󠄊󠄀󠄃󠄎好󠄵󠄀󠄀󠄂傷󠄫󠄌󠄣󠄆口󠄐󠄸󠄣󠄻,小󠄙󠄶󠄆󠄷男󠄎󠄞󠄊󠄢孩󠄻󠄴󠄙󠄊已󠄠󠄙󠄏󠄟經󠄟󠄏󠄌󠄟停󠄃󠄦󠄁󠄩下󠄅󠄁󠄪󠄀哭󠄈󠄦󠄷󠄀泣󠄊󠄛󠄅󠄷,反󠄶󠄆󠄔󠄮而󠄘󠄈󠄔󠄷板󠄼󠄈󠄓󠄳著󠄨󠄢󠄴󠄰臉󠄗󠄾󠄆󠄛牢󠄰󠄭󠄈󠄯牢󠄥󠄧󠄗󠄨盯󠄔󠄳󠄿󠄁住󠄫󠄊󠄨󠄙おそ松󠄒󠄋󠄭󠄸,用󠄂󠄣󠄏󠄻大󠄂󠄛󠄟󠄟哭󠄏󠄌󠄖󠄒過󠄐󠄭󠄒󠄋後󠄖󠄒󠄘󠄉一󠄠󠄱󠄳󠄆片󠄿󠄌󠄚󠄷通󠄎󠄱󠄩󠄄紅󠄜󠄴󠄤󠄌的󠄩󠄨󠄓󠄧眼󠄟󠄢󠄩󠄳睛󠄵󠄷󠄤󠄸打󠄜󠄧󠄮󠄎量󠄐󠄀󠄏󠄹他󠄹󠄱󠄞󠄞,審󠄸󠄥󠄒󠄡視󠄶󠄙󠄖󠄀他󠄢󠄯󠄒󠄇,認󠄄󠄉󠄑󠄦真󠄇󠄢󠄿而󠄚󠄌󠄹嚴󠄼󠄒󠄃肅󠄻󠄽󠄨。

猜不透小孩子在想什麼,おそ松給盯得奇怪又尷尬,正想說點什麼時,小男孩忽然破口大罵:「笨蛋,白癡,沒用鬼!你不是壞人早說嘛,嚇死我啦!」

おそ松眉頭抽了抽,氣不過來就是冤枉:「我哪裡像壞人?!」

小男孩點頭同意:「也是,下雨天四處走還不撐傘,是傻子才對。」

……現在倒想變壞人了。

好歹是成年人,沒必要跟還沒長毛的小豆芽斤斤計較,幫小青蛙撿起落地上的雨傘塞回他手裡,おそ松問:「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能告訴你,奶奶說就算我能背家裡地址,也不能跟陌生人說。」小男孩板起小臉義正詞嚴地拒絕,半晌,又說:「不過我可以指給你看。」

確實沒有用說的呢。

おそ松不知道要不要笑出來:這回是裝的還是真笨啊?

小男孩倒是一臉憑智慧鑽了話術漏洞的小得意,おそ松確定他是真的笨。

不管如何,小青蛙放下對他的戒心,總算肯給抱了。

雖然被抱起來時臉都皺成紙團,一副被迫抱著馬桶似的嫌棄個不行。

おそ松偷偷聞一下自己:不是啊,他前幾天是忙著作畫忘了洗澡不錯,可去東京前他有洗乾淨才出門的……有嗎?有吧?

🍎     🍏     🍎

大雨沒有減弱的跡象,おそ松抱著孩子走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おそ松問他叫什麼名字。小男孩撐著他的小青蛙雨傘,順道替おそ松擋下頭上的漫天大雨,晃頭晃腦說:「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先自我介紹不是基本禮貌嗎?」

「我跟你說,那邊垃圾站有紙箱,你就在那裡蹲著吧,會有人給你一個新家。」

「我要找警察叔叔抓你。」

下一秒おそ松直接把小男孩放在路邊的圍牆上坐著。

小男孩面無表情:「……チョロ松。」

おそ松同樣面無表情:「喔,我叫おそ松。」

把人抱回懷裡繼續走,おそ松又問:「跟哥哥說,你今年幾歲了?」

チョロ松這回乖乖回答:「我今年六歲了,叔叔。」

おそ松無話可說:相差二十歲,確實得叫叔叔……

チョロ松縮起脖子,聲音軟糯軟糯像融化的棉花糖:「對了,剛剛我踹了你雞雞,叔叔對不起啊……」

おそ松撇了撇嘴,作為一個年長二十歲的成年人還是得大度一點:「我是很想揍你一頓下火,不過算了,沒事,不痛。」

「原來不痛啊,踹的時候好像沒踹到什麼,差點以為叔叔你沒有雞雞。」

「跟你說客氣話你就蹭鼻子上臉了?」

「不會是被我說中吧?真可憐……對不起我不說了,放我下來,我怕高……」

又把嘴賤的小傢伙從牆頭抱下來,塞在懷裡狠狠搓他小臉頰才繼續走,おそ松一通埋怨:「會怕高,怎麼就不怕真有壞人拐走你?大雨天的跑出來,你爸媽不打死你?」

チョロ松瞬即安靜下來,嘀咕好一會兒才悶聲說:「我來找貓貓……沒有人養牠,下那麼大的雨,我怕牠生病,奶奶說我可以養牠了……」

所以才頂著大雨趴在泥土上喵叫個不停,打算吸引牠、找到牠,看到牠安好才得以安心。

「可是我找不到牠……」

還沒說完,チョロ松擠起小臉哭出一顆又一顆金豆豆,直接給哭抽了氣。

小孩子的情緒變換之快實在讓おそ松始料未及,怎麼上一句還在損他,下一句已經哭巴巴?

嚇得舌頭打結,おそ松又是一頓亂哄:「哎別哭啊,下那麼大的雨,牠已經去躲雨了。」

チョロ松還在哭:「牠那麼小,如果不會怎麼辦?」

「那……牠媽會帶牠躲雨的。」

チョロ松猛地挺身,雙眼濕潤通紅看著おそ松,含著哭腔問:「貓貓的媽媽會去找牠?」

今天的雨可大啊。

おそ松想起神社裡的看到的三色毛團,窩在綠葉與泥地裡冰冷了軀體。

看他沒有回答,チョロ松又問:「就算丟了牠,貓貓的媽媽還是會回來找貓貓?」

小青蛙巴巴地看著おそ松,還在眼裡打轉的淚水是滿溢的期盼,懇切得讓人不忍直視,想讓媽媽接回去的,看來不止那頭小貓。

總覺得不好回答啊。おそ松有些犯難,含糊又敷衍地點頭:「嗯,應該會吧。」

沒有得到預期的回應,チョロ松登時驀了,用氣音跟著嗯了一聲,聽著是那樣地寂寞,無精打采地趴在おそ松肩上。

おそ松走了幾步,聽見耳邊又響起稚拙的貓叫。

「喵……喵喵……喵……」

おそ松心裡乾笑:根本沒有相信他的話。

看破不說破,おそ松任由他在耳邊喵喵叫,喵了幾聲チョロ松又忍不住哭出來,抽抽噎噎越喵越小聲。

おそ松受不了,摸上チョロ松的腦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撫慰般的動作反而讓孩子埋頭更深,哭抽了氣。

這下子也不知該不該抽手,おそ松實在不懂得怎麼安慰小孩,只好拉下老臉,跟他一起喵喵叫,引出那頭永遠不會出現的三色貓。

喵不到三聲,チョロ松撥開頭上的手,打著哭嗝說:「……不用喵了。」

「你叫得好難聽,都嚇跑所有喵了。」

林檎飴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