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純白的雲在天空飄揚,微涼的風撫過原野,白皙的陽光落在鎮上無數道屋簷上。人們背著行囊牽起背負商品的駝獸前往市場,人群的行列中有鎮民也有外地的商人,他們臉上都掛著不遜陽光的燦爛笑容,孩子們在來往的行人間穿梭嬉戲,笑聲盈溢在小鎮各個地方。

孩子們的笑聲滲進了家家戶戶,但還沒來得及傳到小鎮最邊陲的一棟石磚房便消散無蹤。這棟兩層樓房獨自聳立在長滿雜草的空地上,路過的人們不將這棟房子當做一回事也不願放進眼簾。

站在窗邊陰影處的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是一名其貌不揚的男人︰他的身材猶如屹立於荒地的朽木那般枯瘠,細長的臉上掛著如牛奶瓶底般既厚又濁的眼鏡。明明歲數才剛踏入中年,男人的髮絲卻日日飄散落地,為了挽回自己的髮根,男人已不知將多少金錢奉給了那些聲稱能夠根治落髮卻總是不見其效的無良藥商。

所幸的是,這點花費對於男人而言不值一提。男人的職業是名醫生,是一名骨科醫生,而這棟房子是他的居所兼診所。在這個以肉體勞力換取生活為主要經濟來源的小鎮來說,醫生的收入還算滋潤,當多數的鎮民每天只能啃著乾巴巴的麵包時,男人可以享用到剛烤好的鬆軟麵包加上新鮮的蔬菜與肉類,如果奢侈一點還能在飯後飲上一杯掛有名牌的紅葡萄酒。

然而,上述提到的珍饈就擺在男人身後桌上一動也不動,幾天前的晚餐早已成為了蠅蟲們的佳餚。但即便食物散發出助於催吐的氣味男人卻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只見他站在窗邊的陰影處朝遠處瞪大眼睛。

男人視線的彼端…是棟比鄰於市場與街區的大房子。是當初選擇建房地址時男人想要卻無以下手的昂貴地段。這個鎮的房子大多都是由灰濛濛的石塊堆砌而成,而那棟大房子的建材全都是特地從城市運來的高級材料,經由知名建築師親自指導工人們按照著藍圖一磚一瓦建築而成,由於純白的牆面混有大量的銀粉的關係,當陽光照向大房子時反射的光芒彷彿照亮整座小鎮。大房子的入口不僅有精心鋪設的石磚走道,房子周圍還種上了綠油油的草皮,由於每扇窗戶都留有空間放上花卉,讓這棟氣派的大房子多了幾分親近感。男人用力握緊手中單薄的窗緣,瞪著那棟滿是美花、亮晶晶閃亮亮的大房子。

大房子的真面目是一間醫院。

將來會是一間能夠治療各個病症,每個科別都有專門醫生負責並能收納病人住院的大醫院。當男人得知那棟大房子的真面目是醫院後他便難以嚥下三餐,成天鬱鬱寡歡夜不能眠。

一直已來,男人都是這個鎮上唯一的醫生。由於小鎮偏遠要拜訪城市的醫院實屬不易,因此鎮民只要感冒受傷都會來到男人的診所要求男人提供協助。鎮民們各個沒受教育粗魯無禮,有時男人還會因為不知道說錯哪句話白挨一頓揍,但男人還是藉著自己的專業知識與努力獲得了鎮民們的認同,成為鎮民們口耳相傳的︰「雖然這人不討喜,但還能湊合著用。」的角色。

因此,得知這座鎮上要蓋一棟大醫院時男子感覺自己就像被人偷襲捅了一刀。男人自知自己不是什麼神醫,但好歹也幫鎮民們解決了不少問題,結果卻沒有一個鎮民願意告知他鎮上要新建醫院的消息。要不是男人跟護士小姐打賭說那棟大房子將來會是鎮長新居被面帶憐憫的護士告知真相,恐怕男人直到現在都還被全鎮鎮民蒙在鼓裡,一無所知過著日子呢。新醫院的成立不只將奪走男人身為全鎮唯一醫生的事實與風采,更有鎮民嚷嚷著「要將自己身上的病留給大醫院的醫生看診」這般荒謬言論。隨著大醫院正式營業時間越近,男人的診所已經好幾天沒客人了。

不僅自己忍受鎮民刁蠻所建起的名聲將化為烏有,更讓男人提心吊膽的另一個理由是︰如果新醫院也開始看起骨科那自己該怎麼辦?

鎮民求醫的次數已明顯大不如前,最近男人還聽到一名孩童向母親提問自己辛苦經營的診所裡住著誰時,母親直呼那房子是給鬼住的。

“妳的安胎藥還是我開給妳的啊!”

男人越想咬牙的力道就越大,怎麼樣都無法將視線從新醫院上挪開。

說到底,這個拮据小鎮到底是哪來的錢蓋這麼豪華的醫院?這個鎮的經濟結構不是自耕就是與旅行商團交易,旅行商團也不將這個鎮放在眼裡,只是當做路過的站點或是為了脫手一些城市人不要但鄉下人可能會覺得新奇的貨品才來到這個鎮上進行交易。但如今這些商人們似乎是發現這個鎮上藏著什麼寶藏般,興高采烈地把同行們全都給叫來這個鎮上,鎮民們也因農作賣得比以往好各個臉上笑嘻嘻的,從以前一沒事就成天飲酒作樂的沒用大人變成一有閒餘便開始裝懂大談福音書中各個典故的說書人。這座氣氛陰濕的小鎮就好像被注入了熱血般,從冰冷屍體復活新生。

——這個鎮宛如被神給眷顧了一樣。

當男人苦思著這個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時,他身後的房門被推開了。

開門的,是這間診所的護士。她將男人的信隨手扔在桌上,見男人依然還呆站在窗前,用力咳了一聲。

「先生,這些是今早的信。」護士冷淡地說道。

隨著診所生意每況愈下,這位護士的工作也從原本的忙碌變成整理已整理好的病例以及檢查總是沒信的信箱。在以前,診所生意再怎麼慘淡一天也還是會有兩三位鎮民前來問診,但越接近大醫院正式營業的日期,一周下來能有兩位鎮民上門就該竊喜了。

所幸的是診所的生意再怎麼不濟,男人依然會自掏腰包將該有的薪水交給護士。他深怕自己若是不這麼做,護士就會離開這裡投奔到大醫院去了。

聽聞護士的呼叫後,男人咕噥一聲謝謝並轉過身來擠出一個笑容,由於男人身在陰影處且眼鏡正好反射陽光爍爍發亮的關係,男人雖然表現出善意,這樣的景象卻使他比起醫生更像是個猥瑣的變態。

護士鄙視地看向桌上發餿的食物一眼後,抬頭看向男人。

「還請你多注意點自己的身體照常進食,醫生。目前你是這個鎮上唯一的醫生,要是你連自己的身體都顧不好就沒人能幫鎮民醫病了。」

「…新的醫院就要完工了。很快我就不是這鎮上唯一能替鎮民看診的人了…」男人無力說道。

「在那間醫院完工以前,你依然還是這鎮上唯一一位醫生。」護士頓了一會兒︰「我想…鎮民還是需要你的。」

雖然護士後半段的語氣變得飄忽不定,但她這番話卻如電流般傳到了男人身上,使他渾身發抖。

「是嗎,你真的是這樣認為嗎?」與其說是回應護士,男人更像是在喃喃自語︰「對,一定就是這樣!是我把關著這個鎮上每個鎮民的健康,要是沒有我這個鎮早就奄奄一息了!他們會被那間新醫院吸引只是因為他們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房子,當他們對那棟房子失去興趣就會想起誰才是這個鎮上真正值得信賴的醫生!」

「你能打起精神真是再好不過了…」見到男人語漸激狂的話語,護士環顧了診間環境後,捂起鼻子︰「請先將診間收拾乾淨吧,診間地板並不是你的置衣架,散亂一地的酒瓶也要麻煩你好好整理。趁時間還來得及,趕緊去整理儀容吧,這樣的環境要是被人看到難說不會被以為是垃圾場呢。」

男人慫了慫眉。

「你說還來得及是什麼意思?」男人問。

「中午後,有預約看診。」

「…湯󠄊󠄀󠄃󠄎普󠄊󠄀󠄃󠄎森󠄵󠄀󠄀󠄂老󠄫󠄒󠄎󠄇太󠄏󠄽󠄆󠄵太󠄝󠄅󠄘󠄦?她󠄖󠄤󠄀󠄜又󠄽󠄟󠄵󠄬想󠄄󠄍󠄣󠄸請󠄌󠄹󠄱󠄾我󠄁󠄀󠄉󠄠幫󠄟󠄑󠄳󠄟她󠄸󠄦󠄆󠄁的󠄢󠄠󠄄󠄜狗󠄛󠄜󠄨󠄐塗󠄻󠄋󠄐󠄥藥󠄤󠄤󠄸󠄔?」⁠󠄸󠄑󠄏󠄰⁠󠄐󠄅󠄫󠄙⁠󠄲󠄭󠄰󠄻⁠󠄂󠄦󠄫󠄈⁠󠄊󠄡󠄓󠄤⁠󠄺󠄡󠄑󠄶⁠󠄜󠄪󠄅󠄞⁠󠄥󠄯󠄹󠄧⁠󠄊󠄪󠄦󠄢⁠󠄗󠄯󠄼󠄆⁠󠄣󠄔󠄁󠄚⁠󠄳󠄀󠄥󠄶⁠󠄊󠄡󠄽󠄖⁠󠄸󠄸󠄮󠄐⁠󠄻󠄦󠄟󠄜⁠󠄼󠄈󠄦󠄮⁠󠄗󠄽󠄆󠄳⁠󠄵󠄻󠄵󠄞⁠󠄔󠄸󠄮󠄱⁠󠄠󠄗󠄙󠄈⁠󠄿󠄆󠄫󠄋⁠󠄲󠄸󠄉󠄻⁠󠄰󠄮󠄅󠄅⁠󠄩󠄝󠄮󠄡⁠󠄺󠄮󠄛󠄋⁠󠄧󠄎󠄖󠄔⁠󠄡󠄓󠄬󠄰⁠󠄱󠄛󠄡󠄤⁠󠄺󠄔󠄡󠄀

「不,他是第一次拜訪這間診所。」

「第一次?」男人歪了頭,「最近有誰搬來這個鎮?」

「不是這樣的。」護士蹙眉搖頭︰「來求診的是在這個鎮的鎮民,不是什麼外來者。」

護士的回答讓男人皺足了眉頭。

長久以來,身為這個鎮上唯一醫生的男人,他擁有著全鎮鎮民的病例︰上至鎮長下至貧戶,男人甚至會偷偷將鎮上新生兒的名子寫在病歷上。鎮民們的病例對男人而言成為了一種收藏,更是一種能力的展現,他認為只要自己手中的病例越是齊全,身為醫生的自己在鎮上的地位就越是舉足輕重。

因此當被護士如此告知時,男人心中頓時湧出了一種被人嘲笑自以為收集完整的收藏品其實並不完全的惱怒。

「是什麼樣的人?」

護士沉默了半晌。

「我想,是教會的人,先生。」

「什麼意思?妳沒有見到病患本人嗎?還有我怎麼會不知道有人約診?」

「來診所填寫基本資料的是位修女,當我詢問時她說並不是自己要看診,她是幫一個孩子掛號的。」護士補充道︰「你當時醉倒了,我不想讓客人見到你的樣子。」

男人實在是越聽越不明白。

這個鎮上的神職只有那個酒鬼神父,而修女只有在城市才能一見蹤影。或許是與某位修女同行的孩子在旅途上生病來到這鎮上尋找醫生,但護士卻說修女是幫本鎮的一個孩子約診的?

如果是本鎮鎮民的話,要看診自行前來自己的診所就行,若生病的是個孩子的話那早就被父母帶來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會非得要讓一個外地來的修女替本鎮的孩子約診?倘若這孩子真的是本鎮居民的話,那自己為什麼會沒有這個孩子的病例?這孩子難不成是憑空冒出來的?

話說回來,修女會單獨到與城市臨近的村子辦事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像本鎮這種離城市有好一段距離的小鎮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有修女會單獨前來。如果有,也應該是城市教會親自指派的團體行動才對…但又會是什麼情況會讓城市教會不惜長途跋涉也要派人來到這個鎮上?

…由於酗酒加上作息不良,男人的腦袋暈暈沉沉無法繼續思考下去了。見到男人的模樣,護士也不想再繼續多說什麼,只是面無表情地告知男人︰今天中午後開始看診。便將約診者的資料扔在桌上離開診間——

「今晚…我們一起吃個晚餐怎麼樣?」

見護士用力皺起眉頭,男人的聲音變得結巴。

「妳…妳想啊,那家新醫院就快建成了嘛,我們診所是不是該找個餐廳吃個飯凝結個向心力,好來對抗我們的競爭對手…?」

「…我會好好考慮一下的。」

冷淡回應後,護士低下頭迅速離開診間。

望著關上的門扉,男人對於護士的態度實在很不是滋味…

在診所生意幾乎停擺的現今,他屢屢想過要是換做是其他人的話早就將護士辭退了,哪還會願意自掏腰包支薪給她?

男人走到桌前將發出惡臭的食物倒入垃圾桶,他原本想拿起下午看診者的資料,視線卻被橫躺在桌面上的信吸引了。

他沒有確認寄件人便撕毀信紙扔入垃圾桶,從撕裂信封的一隅能能隱約看出裡面放著信紙及一張合照。

就算不看信件男人也能明白︰那是遠方故鄉的家人寄給自己的照片。而這樣的信件男人早已懶的去數撕掉多少了。

男人自認是兄弟中最為優秀的那個,然而不幸自己怎麼努力都得不到雙親的賞識,愚蠢的雙親反而將家產交給了那些怠惰的兄弟繼承,理由僅僅是其他兄弟比起他更討人喜歡。男人憤而遠離家鄉來到這個鎮上開業,只為了這輩子不要再見到無能的兄弟們向自己炫耀著繼承得來的財富,但他還是依然會為了張揚自己的成就回信給父母兄弟。

想到這裡,男人拿起病患的資料忿忿自語道︰「你們最好知道,我才是最值得敬重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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