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ああ…神さま……】

在恩典天主教堂中,神父雙手十指交錯,專心祝禱著。每天都如此真誠盼望,這個世界能夠沒有戰爭、常保和平,所有生物在神的恩賜下,都能平安地成長茁壯。

「阿們。」神父祈禱完畢,在胸前畫了個聖十字,緩緩站起身。

突然、理智尚未進行思考前,在聖白騎士團中所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已經讓他全身的肌肉進入備戰狀態,甩動手臂,從左袖口滑出一把銀匕首,另手翻動,夾住兩小瓶聖水,軟木瓶塞鬆開,水往目標灑去。

「喔……小羊變的很有攻擊性。」

被聖水潑中的目標瞬間被淨化火焰燒成飛灰,但銀匕首卻像戳中張薄紙那樣,一種令人恐懼的空洞感。

剃刀銳利似的金屬聲,那個傢伙獨特的聲音,他一輩子都不會忘掉。

匕首正插在一件銀灰色的大衣上,對方那隻包滿繃帶的手慢慢移動到神父的頸項上,繃帶一端鬆開,扭動的像隻蟲,纏上了他的頸項,勒緊……神父只閉上眼,然而那繃帶卻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後,連結的部分卻自動斷開了。

「越來越美麗了。」對方撫過神父的唇,「唯一可惜的是,你的心還是神的東西。」

「魅影子爵,您應該知道,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對神挑釁與不敬的東西。」神父睜開眼。

映在他憤怒視線中的,是個頭戴禮帽、拉到頸下的高領深色衫、外罩銀灰大衣、穿著正式、身材高挑的優雅男士,他石膏般蒼白的臉龐上,由右額上到左頰,有著道明顯地縫線痕跡,鼻梁上還掛了附只有單邊金鍊固定的小圓眼鏡。

怎麼看都不是人類。

他是魔界貴族之一,魅影參謀的庫因‧富蘭克林子爵。

「我只是想來見你,先出手的人並非我。」庫因一把拉出插在自己胸下的匕首,上面沒有沾到任何血跡或液體,就跟剛擦拭過般光潔,他將它還給神父。

「像你這種魔族沒有資格踏進教堂,有事可以在外面等我。」神父將匕首收回袖中,注意到剛才聖水潑中的,是對方手上的繃帶,從指尖處垂下來,底端有焦黑的痕跡。

「幫我綁好吧。」子爵說。

「讓我燒了不是更方便?」

「……在我看來,你就像被主人拎著後領,卻虛張聲勢的貓一樣,克萊斯勒。」

金屬的笑聲。

□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還住在英國境內偏北的一個小鄉鎮上。

那年接連大雨使的農地的收成很糟,鎮民貢獻給教堂的食物與金錢實在不多,連一向被說像太陽那樣圓臉的洛可神父,整個人瘦了好大圈,親切的太陽這回成了憔悴的乾橘子。如果說只有自己與神父兩人,還可以靠自己到外城打點零工過活,但洛可神父要扶養的,還有跟他一樣的好幾名孤兒,自己是最年長的,雖然他跟其他孩子是不同時間,分批被神父收養的,但他們就像一家人。

向政府申請的補助費用早就呈上去了,但是毫無下文。寫給梵諦岡的要求援助書也是相同結果。

餐前祈禱完,每個人只有半塊麵包,一碗玉米清湯。克萊斯勒本來就吃的很慢,麵包很珍貴地慢慢剝下放進口裡,就跟往常一樣,就算再餓也緩慢的咀嚼。但今天更慢,慢到有相當的罪惡感,最後他把剩下的四分之一塊麵包放在布縫的小束袋中,然後把湯喝了。

晚上他還有個在分裝貨物的打工要做,這是最近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只要搬一次,就可以賺到所有人好幾天的飯前,至少也能買幾顆蕃茄,在麵包上抹塊奶油,他最喜歡看洛可神父將沾了奶油的刀在麵包上塗抹的靈巧動作。

洛可神父總是禁止晚上去工作,他想讓他唸書,把他當個孩子,可是現在的情況看來,他不工作不行,所以只好找機會偷溜出去。克萊斯勒想這些事也許神父都知道……不、就算神父不知道,在天上的神也會看見。

不過就算此時被神責備不聽神父的教導,也好過讓其他孩子吃不飽好。

但在那之前,他還有地方要去。

等待洛可神父巡過孩子們的房間後,克萊斯勒滑下粗布床墊,腳才沾地,七歲的里約將薄被蓋到鼻下,細細地出聲:「你又要出去工作了嗎?」

「我去散步一下,馬上就回來。」克萊斯勒說。

「我也要去,我知道你在哪裡,愛麗芬太太說你都去鎮外的碼頭搬東西,腰都快直不起來了。」里約把被掀開,也要爬起來。

克萊斯勒聞言,慢慢走到里約身邊,一把揪住他的手往上提,冷冷地望著對方的雙腳在空中亂踢。

「哇、哇哇……」

「安靜。」克萊斯勒低聲警告。然後將里約放回床上。「每箱貨物都比你重,你是去玩的嗎?」

「可是……」

「好好唸書,教堂現在沒有多餘的錢支出你們的學費,所以只能靠獎學金了。所以你只要管好自己就好,其他事情我來負責,懂了嗎?」

里約只好點頭,克萊斯勒是大家的大哥,所以……

「不準去告密,不懂的體諒別人心情的小孩會被惡魔抓去吃掉。」克萊斯勒唬完里約之後,推開窗戶,翻身出了房間。

有時候,克萊斯勒會覺得自己貧窮、身邊的人也無法得到良好的照顧而感到痛苦。

神說可以把痛苦交給祂,然後祂換給你平安喜樂。

有時候,他並不很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把痛苦交出去,不過在想著神的同時,確實地感覺到有輕鬆一些。

所以,那就變成了,他的支柱。

■

倉庫內因為前幾天一直都在下雨,所以充斥著木頭泡在水中的霉味,好再也因為糧食的儲存從雨季開始就轉移放在教堂的地窖內,倉庫屋頂漏水的部分因為所有人都很無法閒下的關係,也就沒有修了。

將那個『東西』撿回來,是三天前的事,那天他好容易整理完淹水的小菜圃,正想去買種子重新種點什麼,在穿越捷徑的灌木林時,看見有身影搖搖晃晃地朝自己走來。

對方的打扮相當奇怪,正想著是不是表演藝人,那人卻已經來到自己眼前……不、這絕對不是人類!

那張像石膏一樣蒼白的臉、右額至左頰上的縫線痕跡,高大禮帽、還有那頸部下、雙手、都纏著白色繃帶………

正當他恐懼起來時,『那個人』對他笑了,然後將頭上與身上大衣成套的銀灰禮帽脫下,一頭近似石上苔色的長髮披散下。

美麗又溫柔的笑容,化解了克萊斯勒對這個生物應該有的恐懼。

那個脫帽行禮的動作,似乎抽乾了對方最後一絲氣力,之後便緩緩倒在地上。

之後他將『它』帶到倉庫裡暫時安置。

如果是普通人倒在路邊,克萊斯勒一定會不由分說,先帶回教堂,再請醫生救治。但他並沒有對它採取同樣的對策,也許是當時已經默默有預感,這個東西的生存方式,也許與自己的信仰,打從根本的背道而馳吧?

用力推開倉庫門,克萊斯勒總是想,也許等對方復原後,就會無聲無息的消失。所以來這裡的每一次都很緊張,怕有天那塊防水布上的它已經失去蹤影,徒留曾經相遇的惆悵。不知為何,在搬動它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對方就像衣服下沒有血肉,只有空氣,但很奇怪的是,他又摸的到對方有軀幹的形體。

它真的不是人類。

與髮色相同,苔色的睫毛,又長又密,就跟女孩子一樣。克萊斯勒來到它躺著的那塊防水布上,對方眼皮緊閉,所以他才敢大膽注視那張石膏白的俊美臉龐。

他將帶著的束袋與水瓶放下,注意到昨天帶來的食物與水都空了,如果不是老鼠跑來偷吃(老鼠應該不會開水瓶),那就是被它給消耗了。

克萊斯勒雙手合起,在心中再次唸起感謝天父賜予食物。這個傢伙大概不懂什麼是神吧?飯前跟睡前可能也不禱告,真可憐,希望主能赦免它的罪。

「小弟弟,別唸了行嗎?全身癢癢怪不舒服的。」

金屬打擊似的聲音突然響起,克萊斯勒嚇了好大一跳,鼓起勇氣再度注視它,對方的眼皮依舊閉起,唇畔卻洩漏當初初次見面時的溫柔微笑。

「你……是你的聲音嗎?」克萊斯勒抓著自己的胸口,那衣服底下,有條十字架念珠。

「別拿那個靠過來喲、我會燒傷的。」它的口唇只有些微顫動,聲音卻很清楚,真的很像硬鐵塊在互相碰撞。這種聲音到底是怎麼發出來的?

「你、你果然……」克萊斯勒退後一步,「吸血鬼……」

「呼呼呼……居然拿我跟法爾貝特公爵一家相比,真是過獎了……」金屬聲低語。

「你到底是不是吸血鬼!」

「是的話,你見到我活動的那時,就會死喔。因為我很累,而且餓,這樣的吸血鬼是不會放過像你這麼善良又可愛的小孩子的。」看來吸血一族在人間界的知名度相當高哪,連小孩都知道要怕。

話又說回來,對於其他強大魔物倒是掉以輕心了。

聽的懂對方的嘲諷,克萊斯勒吞了下口水,手還是只握著十字架不放,「那你是誰?」

「我是庫因‧富蘭克林。」

「是……怪物、還是惡魔?」

「哪一樣都是你們人類的名詞不是嗎?對我來說有分別。」庫因停了下,「你就當我是惡魔好了。」

真的……是惡魔。克萊斯勒又用力吸了好幾口氣,他救的是惡魔?

要怎麼辦?

不、打從一開始,他就已經猜到可能會是這麼回事。

但就算這樣,還是抱著一點希望對方不是的希望,因為那個笑容實在太好看。就跟聖母肖像對著世人露出慈愛微笑相同……惡魔會有這種笑容嗎?

「後悔救我了?」

克萊斯勒不語。說不定他是後悔了,看起來就這麼可疑的傢伙,早知道該放著不管……自己真有辦法做到嗎?

「你是教堂的孩子。」庫因說。

「你知道?」克萊斯勒小聲問。

「你三天來時候,身上都有很濃的教堂蠟燭味,害我好想打噴嚏。我知道這是哪裡,這是教堂的倉庫。」這樣正好,追擊自己的人料不到他會選擇教堂附近藏身。

「我來的時候,你都醒著?」

「是啊,等著偷襲好孩子。」

雖然明顯是在開玩笑,但克萊斯勒就是忍不住感到身上一陣涼。

「你……有吃麵包,你能吃麵包吧?」

「我什麼都能吃,不過哪……別再對著麵包唸個不停了,吃了覺得哪裡怪怪的。現在很少有對信仰這麼虔誠,力量又這麼乾淨的人類,我看過不久,那個神經病教團就會過來邀你加入了吧。」

「教團……?那是什麼?」

「不知道自然是最好囉,不然我們……就會變成敵人。」

「我也不會跟惡魔成為朋友的,總之你傷好了就快點離開吧。」

克萊斯勒轉過身要走,卻被叫住。

「等一下,雖然我是魔族,不過不會白接受人類的恩情,把手掌張開。」

不知怎麼回事,克萊斯勒居然乖乖將兩掌張開,不過眨眼功夫,手上竟多了十幾枚金色硬幣。

「我沒有你們這裡紙做的錢,不過你們人類好像很喜歡黃金這種東西,這些在魔界不過是中級金屬,你就拿去用吧,如果可以的話,再帶幾個麵包給我。」

仔細看金色硬幣,上面鑄的文字,克萊斯勒一個也不識。他放入嘴裡用牙齒咬,居然有些柔軟,也許是真的黃金……

「這麼多……」能讓所有的孩子都吃的飽飽的、能重新修整教堂、甚至還可以替因為沒錢而休學的自己繳學費……

「我是魅影子爵,你救了我,應該給你的報酬應當遠不只這些。」

庫因的遣詞相當文雅,就像受過良好教育的有錢人家少爺。

克萊斯勒將兩掌握緊,冰冷的金屬很快就被他的手溫熱,但那些金幣的重量卻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那是惡魔給的金幣。

但是他現在需要錢,非常需要。

『我也許救了他的命,所以他給我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想拿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能夠心安理得的接受這筆錢。

「要再來喔,善良的小弟弟。」

「我十六歲了、才不是小弟弟!」他回頭吼著。

□

「你被教團的人養壞了。」如果說金屬也能哭泣的話,大概就是這樣的語調吧。

「誰讓你碰我的十字架?」克萊斯勒看著自己胸前掛著的十字架,在庫因手上烙上同款的焦痕。

「拿下來吧,這樣我才能抱你啊。」庫因將唇湊在神父耳畔。

「在教堂前?」

「嗯。」小圓眼鏡下的眼神相當柔和。

「我拒絕,身為聖白騎士團的一員,跟惡魔在教堂前擁抱成何體統。」克萊斯勒吸口氣,「而且你根本不怕這個吧。」

「我要你自願為我拿下來,這樣才有意義。」

「我不會背叛神,永遠不會。」

堅定信仰,因為神與自己同在,然後……靈魂便會得到救贖。

這是教廷聖白騎士團的中心準則。他、索烏瑪‧克萊斯勒,隸屬梵諦岡教宗座下,服侍神的僕人。手持破邪銀劍,剷除危害人間的惡魔,緊握神聖經典,讓希望與光明充滿心中。

堅信著這麼做,會帶給所有人幸福。

「就是這樣,才更吸引我,我對跟神搶東西毫無興趣,但是我很喜歡你。」庫因朝克萊斯勒伸出纏滿繃帶的手。對方毫不理會。

惡魔將神父攬進懷中。

「人類長的好快。」庫因說。

「已經十六年了,很長的時間。」他靠在惡魔肩頭,只有感覺冰涼,沒有體溫。

「王退位,我的工作也暫時告了一段落,新王登基大典還在籌備中,我難得才休假出來一趟。」庫因摸著克萊斯勒的肩膀,比初次見面時不知寬了多少,臉也變的成熟、唯一最熟悉的捲曲金髮,好像也變長了。

「嗯,有聽說。」教廷情報部,從好幾百年以前就有管道打探魔界各式動向,一有大消息就會立刻通知各隊。

「我到英國的那間教堂,你不在那裡。去了教團本部,好不容易才將人員分發名單拿到手,真是好險,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被逮到了。沒想到你被配到日本啊,喔、連那個兇惡的修女也在一起。」

克萊斯勒身軀稍一顫,「你不是很厲害嗎?」為了見自己,所以身為惡魔的他,做出以身犯險的事嗎?

「我是頭腦派,以戰力來看……嗯、說不定還輸給現在的你。」

「……說謊。」

「呼呼呼呼……」庫因抖笑。

「可以放開我了嗎?」

「跟以前不一樣,人類是不是小時候比較可愛?」庫因鬆手。

「不,那是因為我是神父的關係。我沒再對你動手,你應該佩服我的忍耐力。敘舊完了,就快點離開吧。」克萊斯勒說。

「你不該對惡魔說謊。」庫因用拇指推了下鼻梁上的小圓眼鏡,他摘下頭上的高禮帽,然後輕輕戴在克萊斯勒頭上。

「我還清楚的記得,你說要把靈魂送我的事,為了我,你放棄天堂。」庫因觸摸克萊斯勒的臉龐,手向下滑動,撫至後頸,微微震動,那頂只是放著的禮帽滑落。

冰涼的唇相觸、傳來像薄荷的氣味。

只有若有似無的瞬間,與庫因的稱號相同,虛幻魅影。

「你讓我陷入戀愛,我愛上人類的孩子,從那時起。」

□

克萊斯勒趁深夜將惡魔金幣一半放進教堂的捐獻箱,然後點了隻白蠟燭,偽裝成可能有個好心的有錢人來過。剩下的金幣,他打算暫時先留著以備不時之需,而且還要給那個名為庫因的惡魔買麵包。

隔天洛可神父在捐獻箱中發現那些金幣時,大聲感謝天父時,克萊斯勒只有拼命在胸口畫十字的份。洛可將捐獻箱的幾個金幣交給他,讓他去隔壁鎮的金飾店鑑定,確定是真的金子後,便這麼變賣了。

這時克萊斯勒動了點手腳,他將自己留下的份也混到變賣的金幣中,一起換了錢,跟金店老闆說為了避免可能的扣稅問題,收據要分別開立,這樣自己那一份的錢就可以連著分開的收據一併拿走,而不會給洛可神父發現。

如果不是打著神父的名號,獨自拿金幣來換錢,絕對會被懷疑。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現實,總是不相信小孩。

三天一次的碼頭分貨工作他還是持續,基本上,他並不那麼信任那個惡魔。包括那些惡魔金幣。聽說有些惡魔會拿普通石頭變成的黃金誘惑人類,也許哪天那些黃金會變成石頭,而那間金飾老闆會氣急敗壞的找上門,到時至少還有些錢能夠應急。

惡魔還待在那間舊倉庫,那裡應該是不會有人去了,不過他還是對已經能爬起來行走的庫因交代,如果有其他人來,最好使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魔術。

「我們見面都是晚上呢、」

在克萊斯勒推開倉庫門時,那個熟悉的金屬聲這麼說著。

「白天來的話,容易被……」話還沒說完,本來昏暗的倉庫中,竟出現大簇大簇的白色薔薇。只有花、沒有枝葉,花淹沒了他的腳,花瓣正發出微弱如螢火的幽幽光芒。

很美、可是又有點恐怖。

「喜歡嗎?」

「你、這些……」

「過來我身邊好嗎?」

克萊斯勒走近、卻不覺得自己踩過那些花,也許是惡魔所做的幻術。

在倉庫角落,庫因盤腿坐在防水布上,正將白薔薇一朵朵裝飾在禮帽邊緣,整齊地圍繞一圈。今天又下雨了,但自從庫因比較能夠活動後,克萊斯勒持續每晚送麵包過來,地面都是乾燥的,連原本那股輕微的腐敗味也消失無蹤。

「喏、麵包。」克萊斯勒將裝著長麵包的紙袋放在地上。

「我聞到果醬的味道,能幫我抹上嗎?」庫因放下禮帽,抬頭看著站的直挺的少年。

「嗯。」克萊斯勒在庫因身前坐下,從紙袋裡拿出一條麵包,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將硬麵包切成斜的一片片,開了裝果醬的玻璃瓶,拿小湯匙舀出內容,仔細塗在上面,再蓋上另一片。才要開口,幾條繃帶捲了過來,帶走他手上的麵包,抬頭已經看庫因拿著了。

「你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式拿嗎?」被嚇一跳的克萊斯勒忍不住抱怨。

「抱歉抱歉,因為我是惡魔嘛。」庫因笑咪咪地回答,隨即將麵包放進嘴裡。

並沒有看對方少咬任何一口,但庫因進食的速度卻讓克萊斯勒嘆為觀止,非常快、卻不粗魯。

「隨身帶著銀刀,是在提防我嗎?」庫因看著克萊斯勒正塗抹下一片麵包的動作,突然問。

「這個?」克萊斯勒重新掏出小刀晃了下,「只是鍍的而已,沒有特別對它祈禱,不過很方便。我不會特別想要對付你,我還沒有笨到孤身想打倒惡魔。」

「好聰明的孩子。」庫因讚道。

「你要吃多少?弄完我就要回去了,明天還有工作,不早一點睡不行。」克萊斯勒收起刀。

「不願意多陪我一會兒嗎?很奇怪,我明明應該好好來想法子看怎麼確實躲避敵人的追殺,不過這幾天,有空的時候,我想的都是你的事。」庫因將已經裝飾好的禮帽,戴在克萊斯勒頭上,「我想著要怎麼討好你。」

「……你……在說什麼……」

「意思是,我挺喜歡你的,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這個惡魔在說什麼?

惡魔的誘惑,有這麼容易就自動表態的嗎?

「反正你在這裡又不快樂,還不如跟我回魔界,像你這麼聰明,足以勝任我的助手,如果想要官位的話,就讓王給你一個。」

「我不會聽從惡魔的話!」克萊斯勒猛然站起身,頭上的禮帽掉落,「我要回去了!」

「你討厭惡魔,卻救我。」庫因的語氣有些悲傷。

■

「如果你打算跟著我,請不要用這種姿態在大街上行走,我不想被教團知道跟一個惡魔熟識。」時間已近傍晚,克萊斯勒在教堂內換下了神父長袍,改穿普通的襯衫與牛仔褲,十字架念珠也塞進衣領中。

模樣比穿著黑袍時來的年輕,甚至有些像剛從大學畢業的社會新鮮人。

「在這個地方,不會有人說什麼的吧?除了我之外,還有不少魔族生活不是嗎?」庫因伸展手臂,包在手上的繃帶接縫逐漸變淡,最後融合成一片,化為擬真肌膚,臉上的縫線痕跡消失,跟石膏一樣蒼白的面容也出現血色。他拿下禮帽輕輕一折疊,變成小塊的布片,塞到銀灰大衣內口袋中。

因為他幾乎沒有實體,所以要幻化成什麼都很容易,包括人類。不過這時只需要仿出外表就好,內臟就不用製造了。

變成人類的樣子……倒是相當稱頭嘛。克萊斯勒想著。

「一起去吃飯吧,我會請的。」

「嗯。」庫因愉快地點頭。

通往餐廳的路上,有個高大的黑髮男人迎面而來,庫因與對方一打照面後,有點心虛地低聲嘆氣。

「克萊斯勒神父。」對方開口打招呼。

「你好,威坦。」克萊斯勒朝男人微笑。

男人手上提了五六大袋超市的塑膠袋,內容似乎有衛生紙、肥皂、冷凍餃子、雞塊之類的日用品和食物等。應該是被那間除靈事務所指使出來採買的吧?

男人只用餘光瞄了眼庫因,便道:「富蘭克林參謀,你要是再不回去,大將軍會生氣的,放下工作這麼久,聽說你的部下都叫苦連天了。」

「公爵的提醒,在下會謹記在心。」庫因低頭露出苦笑。

男人提著超市袋子走遠了,克萊斯勒轉頭,雖明白他們皆為魔界貴族,就算認識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是想問聲,卻對上不滿的目光。

「怎、怎麼……」

「你剛才對公爵笑了,可是卻總是對我生氣。」庫恩抱怨。

「那是、很普通的……」克萊斯勒做不到,無法不努力板起臉對待庫恩。光是這個魔族站在身邊,就足以讓他動搖,並非對神的信仰,而是對於世間一切接能平等給予愛與關懷的意念。

不能只把情感給單一的對象,這是不對的。對神父而言,這是不對的。

「你為什麼不也很普通的對我?」

「你要怎麼樣才肯回魔界?剛才威坦也說了,你不回去,什麼將軍會生氣,為什麼是我?你一定弄錯了,不要感念當時的恩情,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祂讓我救你的!因為祂說要盡量幫助人,所以我才做的!我想到天國去……」克萊斯勒將襯衫的袖口挽起,手臂內側竟有一排像是烙印上的文字。

「『聖徒』……」庫恩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天空聖界的文字。若是這種文字或是類似的符號,出現在人類身上,就叫做『聖痕』。那是被聖武天使所選擇的戰士,用來對抗邪惡、消滅魔族的戰士。

若是戰死,靈魂就會被聖武天使引導至天國,成為天界人。或者一生不觸犯戒律,堅定信仰、遵守神所指示的道路,這樣也有可能進入天界。總之、握有聖痕,的確會比普通人類更有機會成為天界的一份子。

「所以,我們變成敵人了嗎?」庫恩歪頭看著他。

為什麼這個孩子會不斷表現出要對自己抵抗到底的模樣?明明當時就……

還是說,人類的心是如此容易改變,過去曾經引發奇蹟的強大感情,現在不過只剩褪色的回憶罷了。

「原本你的立場很明確,不是嗎?維持你的善良,還有聰明的頭腦,藉助神的力量幫助他人,但除此之外,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去完成的事。這些原則中,有哪一樣告訴你,應該要用那種讓人感到難過的態度對我?」

「走這邊。」克萊斯勒轉了個彎。

「我沒有要跟神搶奪你的意思,反正搶不贏。」

「別說了,讓我安靜一會兒。」克萊斯勒低聲,

庫因默默跟在神父身邊,再度觀察這個他看上的孩子。那天、在逃亡時,他看見那個金髮的少年迎面而來,比起自己因為沒有力氣而無法擬態成人類的外貌,少年更擔憂的是他所顯露的虛弱。

也許連對方都沒有察覺那種關心流洩,因為自己確切地感受到了,所以才脫下帽、對他行禮。

「到了。」克萊斯勒說。這時他甚至露出一點點微笑,讓庫因愣了會兒。

一幢尖屋頂的雙層小洋房出現在眼前,紅磚砌成的外圍牆,看起來頗有歐洲鄉村風味。

「餐廳?」庫因問。

「我的住處。」克萊斯勒拿鑰匙打開門,「進來吧,你可以穿越聖水結界吧?」屋外的角落,都有灑過聖水,作為軀魔淨化之用。對聖白騎士團懷恨的妖魔多的不計其數,做這種程度的防備是必要的。

「啊、你會作料理。」庫因跟著進門,一陣輕微暈眩襲來,這是通過聖水結界的感覺。對於貴族來說,這樣子的結界只能說聊勝於無。

「會啊,簡單的話。」

進了內門,立刻映入視線的,是台黑色的開箱室鋼琴,旁邊才是小客廳,看起來沒有餐廳的樣子,大概原本餐廳的部分因為擺了鋼琴,所以空間就被用掉了吧。後方的房間應該是廚房,另一側有木造樓梯,可以通往二樓。

「就算加入騎士團,收入也不算高,我所有的薪水都拿來買這架鋼琴了。」克萊斯勒輕撫鋼琴蓋,「還有上面,要看嗎?」

庫因點頭。

克萊斯勒領著對方上樓,木造梯有些老舊,踩起來會吱嘎作響。不過庫因踏上倒是無聲無息。

二樓只有兩間房,小間的作為臥房,大間的門甚至沒有關,內放了大批宗教典籍論述,整整齊齊排列在書櫃上,還有好幾版的聖經與譯本。庫因跟著克萊斯勒進入,書櫃隔壁牆上,掛著一副一公尺以上的木造十字架,他不太想接近那一塊,因為克萊斯勒每天固定跪在這裡祈禱的力量,讓本來就有強烈宗教意涵的物品,更增強了那種不可冒犯的神聖。

對魔族而言,會覺得很不舒服。

「一般人大概會覺得我很無趣吧。」

克萊斯勒只在書房中轉了圈就出去了。

「你有其他比娛樂更重要的使命。」庫因緩緩跟在他身後。

「身為惡魔的你,也能理解嗎?」克萊斯勒的手放在自己臥房的門把上。

「我無法接受,因為神與你同在,所以能所向無敵的信仰,但我能理解你執著的感情,希望讓所有人都幸福的願望。」庫因回答。

克萊斯勒打開房門,書桌前的窗戶開了半邊,風吹動淡綠窗簾,他回首,輕易捉住庫因的手腕,將對方拖行時,那種不可思議的輕盈感,那俊美的外像,好像一副空殼。

神父將惡魔甩上潔淨的單人床。

「子爵,我給你很多能跑的機會、讓你看了十字架,結果還是傻傻的跟了過來,就算被殺了,也不要也怨言啊。」

「……好硬的床。」庫因維持被摔上的姿勢躺著,攤開雙手,望著天花板。

「不能過得太舒適、不能在砍殺惡魔時有憎惡、不能對人類抱持關愛以上的興趣、我不可以……」克萊斯勒欺身上前,手中多了把銀匕首,朝庫因的肩膀釘了下去,「……想著你的事。」

又是那種空洞的感覺,他傷不了這個惡魔。

而讓這個惡魔不受傷,卻是自己的願望。

「也就是說,你會想著我的事。」庫因忍不住上揚唇角。

跟之前的微笑不同,是喜不自勝地笑容,夾雜著興奮,他從沒忘記過這個救了自己的孩子,也不希望自己被對方遺忘。

「我是……神的僕人……」克萊斯勒將匕首抽起,扔往牆角,發出刺耳的一聲,「我從不認為自己會是墮落者,卻無法阻止自己把與人相愛的感情和慾望分離。」

庫因將雙手繞住克萊斯勒的頸項。

「只是戀愛而已,很平常的。」

□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隔天倉庫又是滿地薔薇,這次是紅色,花上的光看來有點螢光感覺的粉紅,跟昨天晚上相同,克萊斯勒穿過花堆,手上提著麵包、一小瓶蜂蜜,還有個鋼瓶水壺。

「你怎麼了?跟人打架?」

庫因闔起一本鼠灰封面的書,封面寫些什麼克萊斯勒無法辨識,不過跟那些惡魔金幣上的字很像。

克萊斯勒摸摸下巴,還有些刺痛,「剛才不小心跌了下。」

他撕裂嘴也不會說,自己帶來了特別的東西而期待看到對方欣喜的反應,因為想的太入神而在穿越小路時跌倒。

明明昨天就下定決心要討厭這傢伙的,結果還是沒辦法。話又說回來,『決定要討厭』可能是建立在好感之上吧?等終於想到這點後,他對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立場感到無力。

「膝蓋流血了。」庫因有些捨不得地道,食指的繃帶鬆開,纏住克萊斯勒隱隱滲出紅痕的左膝,仔細包紮幾圈後打結,多餘的部分就斷開。「不要再跌倒了喔。」

「啊……嗯。」克萊斯勒低下頭。惡魔的溫柔,讓他的心臟感覺抽痛,為何會讓他感覺被關心的滋味很好?

「坐下吧,喜歡今天的花嗎?人類應該沒有討厭花的吧?」

「討好就不必了,從我身上得不到好處的。」克萊斯勒坐到地上,掏出小刀替麵包切片,又開了蜂蜜,「自己沾著吃吧。」

庫因接過吃了,似乎很喜歡蜂蜜的樣子,只見他用麵包碎片將附著在玻璃罐壁的蜜仔細地一掃而空,最後放入口中,看來很滿足。

「感謝天父的賜予。」克萊斯勒手作祈禱狀。

「嗚……」

沒理會對方發出一點微弱哀鳴,他將一直沒有提起的鋼瓶水壺拿到庫恩面前,「知道裡面是什麼吧?」

「是什麼?」

「啤酒。」在碼頭常一起分貨的大哥給的,今天船來得早些,所以他只好先去分貨,再來送麵包,本來要說自己未到能喝酒的年齡,但突然想到庫因也許會想喝,便把自己的水倒了,改裝入酒。

這是避免拿著走在路上,萬一碰上巡邏的警察盤查就不好了。

「人類的酒,我還沒有嘗試過呢。」庫因期待地望著鋼瓶。這是他初次踏入人間界,如果不是因為被追殺,就能好好到處參觀了。

克萊斯勒轉開水壺的蓋子,卻沒料到『唰』的聲,隨著二氧化碳一起衝出的啤酒沫一下噴的他滿頭滿臉,這才想到自己剛才在路上跌倒,這瓶肯定重重晃過。

「啊……浪費了、」金色髮絲尖端,滴下啤酒液體。

話還沒說完,臉卻被扳過,鼻尖被軟軟的東西舔下。

「苦苦的……」

克萊斯勒還呆著,接著整張唇被奪走,他被摟進冰涼的懷中,手指劃過耳殼後,搔癢的感覺從腰底爬到頸椎。牙關被撬開,舌被勾引著必須回應,再一會兒,連骨頭裡都泛起要被溶解的酥軟錯覺。

「唔……、唔嗯……」

就這樣、就這樣下去,好像……

突然耳垂傳來的微弱刺痛讓他清醒多了,他終於有力氣推開庫因,但對方卻沒有因為被抵抗而生氣,反而笑盈盈地道:「我沒有實體,所以不會有下一步,你可以放心。」

「放心你個頭!你……你、其實……」克萊斯勒嚥了口口水,「你是淫魔吧?」

「……請不要把我跟那種下等魔物相提並論……」聽見這樣的形容,庫因好像有點悲傷,「我是幻影,可以化為任何想變的東西,只有頸部以上還算有個固定的型,身體嘛……是秘密。」

再度感覺耳朵上的痛,克萊斯勒伸手一摸,發現上面多了個硬物……是耳環?

「跟我的一樣。」庫因指著自己的右耳朵,上面有一個鑲了像是鑽石的耳環,「不要拿下來,你戴起來很美。」

真心的稱讚。

惡魔的真心?

能夠相信他嗎?不會別有目的吧?為什麼自己會這麼開心?因為被讚美了?

「……為什麼吻……吻我……」小聲囁嚅。

「我喜歡你。」庫因再度將少年摟進懷裡。這個是人類的溫暖,麵包、蜂蜜、啤酒,是人類的體貼。這個……是人類呢。

「……你復原了,就會離開吧?」為什麼要提起這件事?

「我可能,走不了了。」庫因說。

「你會留在這裡?」克萊斯勒盡量別讓自己的聲音透出興奮。

「不是,追兵可能很快就要找到我了,我派出去的幻魔被殺的一隻不剩,沒辦法通知援軍來救我,所以、從明天起,你不要來了。」

「咦?」

「聽我說……」庫因將克萊斯勒抱的更緊些,「因為是最後了,我想把一些事告訴你。」

這個傢伙會死?

克萊斯勒產生一種比不捨還要深的情緒,被這麼抱著的感覺,與普通的肌膚之親完全不同,冰涼卻溫柔,讓他沈溺在不知所措中,卻又相當舒服。

這個惡魔說喜歡自己。

『真的嗎?』

「我是虛幻魅影的庫因‧富蘭克林,頭銜是子爵。魔王都直屬地森羅萬象的貴族。現在擔任輔相,也就是宰相輔佐。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的原因……是被追殺。」庫因開始說。

在講到『被追殺』時,克萊斯勒的肩膀顫了下。

「派人來追殺我的傢伙,就是現在的宰相,我們有很多意見不合,他總是覺得我在王面前邀功、批評他的不是,而且想搶奪宰相的位置。」庫因撫摸克萊斯勒的頭髮,很奇怪的,本來還沾上啤酒的濕溽,一經碰觸後,立刻變的乾爽。

「現在王去龍領特別地視察,不在森羅萬象,所以現在那個傢伙最大,直接派了刺客要殺我。城裡其他保的住我的,大多跟王一起去視察,要不就住在偏遠地方,一下子無法聯絡,我派出去求援的使役魔全被殺,部下也幾乎都被抓走,本來要到鐵森林找大公爵,結果半途被攔截,不得已只好開通道逃來到人間界。本來我估算至少會有一兩隻使役魔能幫我找到援助,結果還是不行。」

「那……」

「我還沒復原,先是被刺客奪走大多力量,再來是開通道所消耗的,所以……」

「你需要什麼才能恢復?如果我能做的……像血的話……」克萊斯勒越說越小聲,「一點點應該不要緊……」

啊啊、他在說什麼啊!居然說要獻血給惡魔!

「我就算恢復了,也沒有辦法勝過刺客,只能逃走而已。」庫因泛起苦笑,然後親吻克萊斯勒的頸項。

「那就逃走吧,等到魔、魔王回來……」

「那麼……我想要你的靈魂,這樣可以嗎?」

克萊斯勒聞言,僵直身體沈默了。這個惡魔的目的……不、如果是要靈魂的話,對方有很多時機可以下手,甚至不用說出來。還是……他要自己心甘情願的奉上?

「開玩笑的,要是你給惡魔靈魂,這樣以後就上不了天堂了,這是你最害怕的事吧?」庫因稍微鬆開對方,再刻意將臉貼近,很開心看見克萊斯勒雙頰開始泛紅的可愛模樣。

「你看的到惡魔。」庫因再度親吻少年,「但不可以直接反應看的到他們,不要把視線對上,不然會有危險。」

「……啊?」

「還好你遇到的是我。」庫因將手指輕輕塞入克萊斯勒已經綻放紅酒色的唇縫中,「其他魔族不見得會紳士地對你。」

口裡嘗到微妙的紗布觸感,克萊斯勒恍惚地望著庫因。那被包裹的手指撫過舌,滑過齒,濕淋淋地抽出,接著遞補的又是冰涼而真實的口唇。

為什麼任惡魔吻著?

渾身像發燒般燙著,想被更用力地侵略、腰與背,被抱過的地方,希望溫存能持續……身體裡,有那個部分,被這個惡魔改變了吧。

『神啊。』

舌、抽開了。

庫因低頭,看見克萊斯勒手中緊握著十字架念珠的墜子,並從緊閉的眼角溢出淚。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克萊斯勒對於慾望愉快的反應,等同於挖壞了建築底部的地基。喜歡惡魔,等同……背叛。

與神無關的,那是背叛原先的信念,與惡魔打交道是重罪,親近更是不可原諒,而且還喜歡上。

「還好我的時間不多了,不然看到你繼續與神接觸,我一定會嫉妒的要命。」

庫因終於鬆開手。

克萊斯勒拿手腕抹過臉,眼眶變的紅紅的。

「回去的時候,記住我的話,絕對不可以與其他魔族視線相觸。」

少年從庫因懷中爬出。

「你不會……死吧?」克萊斯勒啞著聲問。

「不要再來了。」庫因平靜地,對少年露出安撫的笑容。

克萊斯勒彎腰撿起鋼瓶水壺,裡面還有三分之一的啤酒。然後慢慢往倉庫門邊走,他的眼眶在發熱,淚水不斷蓄積,才又踏步,就溢到頰上。

「我很快樂喔,能遇到你。」庫因說著,一彈指,周遭的團團紅薔薇變成了藍色。

克萊斯勒用力拔開倉庫的門,連轉頭欣賞的餘裕都沒有了,他只是拔腿開始奔回教堂。

不可以再去。

不能再見面。

夜風很涼爽,但他卻覺得全身都在冒汗,眼淚流個不停,對於感到悲傷、不願意分開的情緒而拼命責備自己。

颯……

跟樹葉摩擦的聲音很像,卻冰冷許多。兩道行如鬼魅的身影,與呆立當場的克萊斯勒擦身。

是別的惡魔!

克萊斯勒一秒就察覺了。

『別去殺他!』拜託、不要去……

不可以與其他的惡魔視線相觸。那個忠告仍繚繞在克萊斯勒耳邊。這兩個惡魔跟庫因的感覺完全不同、那是可以瞬間把人殺死的,毫無親切、冷酷的生物。

他嚇得動不了,只能低下頭,瞪著地下。

「鳶尾、有個人類站在這裡耶,好奇怪啊,該不會看到我們了吧?」

「愛說笑、專心任務吧菖蒲,沒聞到這小鬼滿身酒味,肯定是醉了在發愣。」

「哼、說的也是。」

惡魔們彼此交談著,往舊倉庫的方向去了。

……不要……

他想起那個又軟又甜的吻,還有庫因溫柔的話語、將麵包吃的飛快、嘗了果醬與蜂蜜就滿足的笑臉。這些都將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消失無蹤,因為他會被殺、被剛才的兩個惡魔殺死……

不要、拜託……誰來救庫因?

手臂好燙、尖銳的劇痛從左臂內側傳來,他痛的想慘呼,另一手身過來摸,碰到黏黏的液體,映著稀薄月光仔細一看,竟然是血。明明沒有受傷、為什麼會有血?

拉開袖子,自己的手臂上居然有排像被鈍器刻上的文字,文字處皮開肉綻,不斷湧出血來。

「啊……啊啊……」

這一定是神的懲罰,懲罰自己跟惡魔打交道、懲罰自己想幫助他!

「……好痛……」不過、如果庫因無法得救,就算自己受到懲罰也毫無意義,「嗚……啊、」他捏著傷口,痛的就像直接將手臂放在火上烤。

白色薔薇、紅色薔薇、還有藍色薔薇。幻覺般的美麗花朵。

『我很快樂喔,能遇到你。』

「……我不要……我不要上天堂了!請救救庫因……」

指甲陷入那些傷痕,他吼的很大聲,但自己卻好像聽不見。

「『我把靈魂給你,所以不要死。』」

啊啊……神啊……

■

「那時神父不斷跟我道歉,說他不應該默許我晚上去打工,又戴耳環、飲酒、在手臂刺字、還胡言亂語說不要上天堂;也一直跪著對神祈禱,求神原諒我的行為,其實我是個好孩子。」克萊斯勒拉過庫因的手指,放在唇邊親吻。

「你引發了奇蹟,我第一次認知到神其實偶爾挺大方。那時本來想著不行了,結果那個刺客就被神秘白光擊退,接著雙花兄弟就把我帶回魔界,真是千鈞一髮。」庫因稍微挪動一下身體,感覺剛才被強烈入侵處麻麻的,反射地不敢再動。

「……雙花兄弟?」不會是那兩個……

「嗯、菖蒲跟鳶尾,我熟人的部下,沒想到其中一隻幻魔是見到那傢伙之後被丟到鍋裡煮掉,害我以為是給殺了……唉、信息是平安送到就好。」

「我還以為那兩個……」是要去殺你的。

「怎麼了?」

「……你現在是什麼感覺?」手指抓過眼前已經化為人類肌膚的胸膛。

「嗯、啊……癢癢的。」

「裡面還是外面?」克萊斯勒靠近庫因耳畔,呼吸的熱氣噴在耳殼上,對方舒服地閉上眼。

「人類的身體……好奇怪……」庫因抬起雙腿,擒住克萊斯勒的腰,「被抱著搖晃,就會感到開心……唔、不對、因為是你的關係。」

「為什麼喜歡我?」

「我喜歡可愛的東西。金色的頭髮與綠色雙眼,好像寶石一樣。」所以其實是……一見鍾情。

「以前的我嗎?」

「現在也很可愛,尤其是鬧著彆扭的時候。」

「我才沒有鬧彆扭!」

「現在不就是……嗯、哎、不要……突然動起來……啊、」雖然發出哀鳴,但庫因仍舊摟著克萊斯勒的脊背不放。

克萊斯勒輕輕捏了下頂著自己腹部硬物,感覺到內部的柔軟纏著自己的東西更緊。

「嗯……」微弱而可愛的鼻音流洩。

「仿人類仿的真像,現在做出內臟了嗎?」

「有做,可是……我剛剛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什麼?」

「這種時候我應該變成女人的才對吧?」

「……」

「你也是剛才想到喔?」庫因露出微妙的笑容。

「到底是為什麼,我一直把你當成是男人呢……明明就沒有實際的身體、聲音也很高……」克萊斯勒似乎有些懊惱。大概是小時候被這個高瘦的身軀擁抱過,所以那種男人般的強烈印象,至今仍殘留在意識裡揮之不去吧。

「現在要改……還來得及……唔嗯、啊、呼……」

埋進庫因體內的分身抽動,立刻被大量分泌的體液弄得更濕。感覺堅硬觸感在躁亂,庫因的視線開始迷離,起初並沒有太多前戲就進入,像要補償剛才可能造成的不適,克萊斯勒反而這時慢了起來。

「算了,這樣就好,你自己也覺得自己比較靠近男性這一邊,所以才這麼變化的吧。」克萊斯勒輕輕吻上庫因因喘息而鬆開的嘴唇。

「嗯……」舌爬尚未變化前不明顯的喉結,濕淋淋的觸感讓庫因難耐地想弓起背。由於在這之前,完全沒有生理需求(也不需要),只有用親吻表達過親近之意,而且現在又變化不成熟悉地生理系統,所以主導權一下就給克萊斯勒奪走,他只需要鈍鈍的配合就好。

滋……滋、

濕淋淋摩擦的水聲,從柔軟的入口用力推擠到底,最後撞擊後庭深處,用來佈道的好聽語調,在庫因耳畔頻頻用追問感覺如何之類的話。

沒料到竟然兩人間也會有肌膚相親、感受溫存的一刻,滿足到暈眩的庫因只會軟軟地回應一些隻字片語。

聽󠄊󠄀人󠄃󠄎告󠄊󠄀解󠄃󠄎、傾󠄵󠄀聽󠄀󠄂煩󠄫󠄘惱󠄾󠄺時󠄙󠄷的󠄌󠄭克󠄠󠄛萊󠄏󠄜斯󠄝󠄿勒󠄯󠄫是󠄪󠄛真󠄱󠄱實󠄆󠄯的󠄰󠄊。侵󠄈󠄫犯󠄈󠄹魔󠄍󠄐族󠄱󠄧、用󠄓󠄥溫󠄮󠄋柔󠄫󠄽表󠄍󠄦情󠄻󠄮給󠄉󠄖予󠄤󠄩身󠄬󠄘下󠄸󠄵人󠄀󠄼折󠄞󠄓磨󠄮󠄑的󠄔󠄯克󠄆󠄡萊󠄺󠄓斯󠄝󠄢勒󠄖󠄙也󠄼󠄺是󠄞󠄀真󠄮󠄢實󠄂󠄨的󠄥󠄾。庫󠄔󠄹因󠄖󠄴覺󠄔󠄉得󠄥󠄦初󠄄󠄠次󠄌󠄾認󠄿󠄡識󠄫󠄔克󠄔󠄡萊󠄫󠄖斯󠄥󠄉勒󠄥󠄨時󠄸󠄬,這󠄻孩󠄸子󠄿的󠄽倔󠄾強󠄩與󠄞自󠄌我󠄤主󠄝張󠄻,就󠄐比󠄏較󠄑偏󠄒向󠄯冷󠄢硬󠄄與󠄴堅󠄵持󠄾,即󠄁使󠄇走󠄶向󠄰人󠄮類󠄠所󠄫說󠄉的󠄘『正󠄪道󠄐』,在󠄇無󠄤法󠄭看󠄍見󠄑的󠄸部󠄑分󠄃,卻󠄹埋󠄌了󠄷根󠄢長󠄵樁󠄠,隨󠄇時󠄁……都󠄑有󠄘可󠄸能󠄏衝󠄓破󠄅理󠄌智󠄈的󠄛防󠄠護󠄿、轉󠄶為󠄆為󠄅了󠄖貫󠄢徹󠄂目󠄽標󠄊的󠄪殘󠄎忍󠄸。

所以,神才要給他力量,他有那種資質,敵視所有惡魔、成為聖戰騎士的一員。

「……我是魔族。」庫因舔了下克萊斯勒的臉頰,「你已經下決心……會愛我吧?」

這句是魔族泛用語說的。

現在、那根樁子,尖銳的部分……

「會。」

只要戳向自己就可以了。

被從耳畔落下淚水沾濕的枕頭套,隨著不段落下的透明珠子,水痕逐漸擴大起來。

「∣∣庫因?」

「人類的身體好怪,快樂的反應跟難過居然一樣……」庫因喃喃抱怨,眼淚還是流個不停,表情卻顯的茫然。

「拜託你別哭……」手指戳進庫因的苔色髮絲中,異常細緻的觸感讓克萊斯勒不禁想揪緊,已經忍耐到了極限,腰部開始規則律動起來,對方像受了驚嚇的抽氣、一下變的激動苦澀、但毫無抵抗卻又顯的甜膩無比。

「啊哈、啊啊……嗯啊、其實……你喜歡我哭吧?這樣……啊……」赤裸雙腿分開,纏住克萊斯勒緊實的腰枝,肌膚與衣服摩擦的麻癢、溫熱的手在大腿根部探索,另一手在白晰的胸口挑逗,稍一用力掐住紅荑,官能感強烈顯現。再用牙齒啃咬、已經充血之處竟微微顫抖、挺立起來。

克萊斯勒身下的人在床上不住扭弄,他一邊盡情侵襲已經包覆自己的柔軟部位,然後對其他能加以玩弄之處,包括耳垂、瑣骨凹槽、肩、手腕內側、腰骨,全都不放過。接下來、就是已經瀕臨解放邊緣的中心,稍微捏著潮濕的前端,就聽見了啜泣的哀鳴。

「不……不要……呼、呼嗚……」嘴聯合起來的機會也沒有,不是因為呻吟而張、就是因為被舔吮蹂躪,唾沫從唇瓣上滑落、濕亮的反光相當淫靡。

「會怎麼樣呢?」

「啊……」

一時只聽見呼吸聲。

「嗚、嗚啊……我要變回來……」

忍住不笑的克萊斯勒親了下庫因的下唇,「這可不行。」

找不到宣洩之處,根部又一直被套弄的庫因發出哭聲、逐漸變的混亂的思考,將敏感推擠到高處,只要再稍搖晃,便會墮入深淵,霎時他溢出誘惑的喘息、指尖扣住克萊斯勒的背,拼命忍耐興奮的模樣勾動了對象矛盾的嗜虐心。

「咿、啊、啊啊!我想……變回來了……」

內璧被擠壓的有些疼痛,但想要的慾望卻跳躍在痛楚之上,他焦急地擺動腰身,「給我……嗚嗯……拜託……」

「犯規啦,這樣的表情……」

克萊斯勒有些不情願的鬆開彈跳處的箝制,卻惡意地將已經發紅的前端用指甲輕戳,濕熱的脈動奮力挺進,透明的液體斷斷續續從庫因的前端灑出,那吟哦甚至有些顫抖。

「呀、啊、啊啊……哇啊……」

堅硬處在已經開始習慣而自動綻放的秘處抽插,結合時泌出的液體從腿內流下,拔出時則愛液順著力量飛濺,最後克萊斯勒在再加重力道,一下握住已經噴出不少卻還僵持之處,下一刻,大量熱液飛濺出,庫因盪出慘叫。

沾起腹部上被濺到的黏稠,手指就這樣塞進庫因的嘴裡,克萊斯勒對於做出這種行為,並且露出笑容的自己並不感到驚訝,之前他在獵殺窮凶極惡的魔族時,也是這樣。

身體裡有個能跨精神、超越肉體,只為了得到痛快的開關,不能以追捕的緊繃為樂、這是魔道,可是啊……偶爾開關被按了下去,就要狠狠發洩過,才會彈回來哪。

對這個十六年來,沒有一天忘記過的惡魔。只差一點,那在他心中的份量,也許就會跟神差不多了。

無法原諒。神無法原諒自己。自己無法原諒自己。自己無法原諒……庫因‧富蘭克林。

「我的理智還在喲……」

庫因應聲,揉著已經不知漫出多少淚水的眼睛,哽著聲應道:「我知道……」

體內的震動又開始了,配合著內部絞緊的規律,摩擦著淺處的敏感點,輕微電擊似的快感讓蘇麻一波波在體內形成,不只是被侵入的地方,就連腦後、脊背都被不知名的痙攣取代,腰被攬住、經常翻閱聖經的手指愛撫著腰骨,本來已經癱軟的東西很快地復甦。

本來正習慣這種非人體能接受的律動,已經記憶肉根型質的密穴,這時卻因為突然的空洞而錯愕,尚未解放的性器毫不留情地抽出來,還沒完成的快感被空絞的痛苦取代,庫因一時連哀叫都發不出來。

「啊……啊、啊啊啊!」在庫因終於意識到要抗議時,剛收緊的入口又被猛烈地撐開,一下子就插到最底,結果又被逼著射了精,快感什麼的根本還沒享受,下場又跟剛才相同,內部的肉塊再度被全部拔出。

這次克萊斯勒重新進入時,卻只有將前端推進,轉動、抽出、又在窄穴前停滯摩挲,庫因已經被整的只能對感覺反應,身體仍舊任意玩弄,終於將男人的全部再度吞沒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大概連一根手指都不能移動了。

「……索……烏瑪……索烏瑪……」

惡魔恍惚中,叫了神父的名字。

「我有聽見……」克萊斯勒額上的汗滴落,手指挪到庫因唇邊,再放進舌蠕動著的口中,輕捏著又軟又濕的肉塊。

「索烏……瑪、」

「再叫一次,我好像……就可以多給你一點承諾了。」

殘忍變得支離破碎,也許就連自身的強硬,全部都是偽裝,只是想回到他與惡魔相遇的那一天。

庫因脫下禮帽,對自己微笑,又像惡魔、又像聖母,漂亮而純粹……

『我喜歡你』

一見鍾情的,對那個笑容。

□

叮、咚叮、咚、噹噹、咚……

說老實話,這種樂音要稱讚好聽,可能得昧著良心。

「我還以為你很會彈。」剛從二樓輕飄飄溜下來的庫因歪著頭。因為被難聽的鋼琴聲吵醒,他還以為是有頑童溜進來惡作劇,沒想到卻是神父自己看著譜,手忙腳亂的在演奏。

「那還真是抱歉喔,讓你失望了。」克萊斯勒把手指從鋼琴上抽開。他喜歡彈琴,可是實在彈的很爛,因為手指不靈巧的關係,所以常彈錯音,一首曲子得練好久才能熟。

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模樣,庫因纏著繃帶的手指壓上鍵盤,滑順地從低音到高音按過一遍。

「你會?」

「魔界有類似的樂器。」

「彈彈看吧。」

庫因與克萊斯勒分享一半的鋼琴椅,雙手擺在琴鍵上,試了幾個音。

「想聽什麼呢?」

「聖母頌。」

「……不會、」

「你什麼時候要回魔界?」克萊斯勒問。

「明天。」

「嗯。」

「……我、會再來喔。」

「你看,」克萊斯勒拉下左臂上的袖子,內側的聖痕依舊清晰可辨,「我以為,抱過你之後,這個就會消失。」

「很重吧?神的擔子。」庫因低聲。

「甜蜜的負荷。我以擔任聖職為榮耀。」克萊斯勒握住胸口的十字架念珠,「我一輩子不會卸下來的,這種重量……」

「有一瞬間,想放下來吧?」

「是我在無理地試驗神,我甘心成為神的僕人,無怨無悔,但如果因為你的事,祂便褫奪我的力量,那也許、我會對祂……不那麼忠心了吧?結果事實證明……」克萊斯勒扳過庫因的臉輕啄,「我的神還是最棒的存在。」

「我果然……搶不贏。」庫因嘆氣。

「不、你贏了,從一開始。」

信念超越理智,這就是宗教的起源。而那時想救庫因的心情,則瞬間遠遠凌駕那之上。那就是答案。

神父說完,彈起五音不全的聖母頌。

第一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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