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主人!」

「嗯……嗯……」

我翻身企圖躲開耳邊吵鬧的聲音。伴隨著沙沙聲響,一股青草氣味撲鼻而來。

「主人!主──人──」

「……吵死了……」

我覺得一直在耳邊嘰嘰喳喳的聲音很煩,想鑽進枕頭下把臉藏起來,但卻到處都找不到枕頭。只感覺到胸部、腹部、大腿下堅硬不平的觸感和床墊不同。

我突然回想起三年級時,參加學校宿營的事。我們在校園自己搭好帳篷後,大家一溜煙地鑽進去……可是隔了帳篷布的地上到處都是小石頭扎得好痛,睡得很不舒服,相當失望。

現在的感覺也是這樣。所以,這裡是戶外?原來如此,怪不得──

…………。

……咦?我是為什麼躺在戶外啊?

正想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腦中就有連串圖像如跑馬燈溜過。

奔跑的我、斑馬線、紅、行進方式怪異的汽車、紅、垂著頭的駕駛、紅、黑、紅。

「哇?」

我在突然想通之際立刻坐起,頂著還是一團混亂的腦袋大喊:

「我得快點到醫院去!」

我猛然睜開眼睛。才想著我剛剛被完全沒踩煞車的汽車狠狠地撞上,周圍肯定是一幅慘劇般的景象──

「噢!親愛的主人!您終於醒過來了!」

率先闖入視線的,是一團圓滾滾的小毛球,臉上還長著小小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怎麼看都像是絨毛玩偶,非常可愛的小毛球。然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

「…………」

「主人?請問出了什麼事嗎?」

「…………」

牠居然輕飄飄的飄浮在空中……嗯,真的是飄在空中。如果要說是在空中飛翔,牠背上雖然確實長著小小的翅膀,但是這翅膀實在太小,看起來很不可靠。說牠在飛,簡直就跟說企鵝在天空飛一樣充滿不協調感。

我揉揉眼睛,視線變得清晰,但小毛球依然是小毛球的樣子。大概跟我的臉差不多大,是顆橙色的鮮豔小毛球。大小同時也很像比較大型的橘子,看起來頗好吃。

那位小毛球,轉著圓滾滾的眼睛擔心地看著我:

「主人?難道您受傷了嗎……」

他好像正在跟我說話,但我卻完全沒心情回應他。

「…………」

我只是呆呆地看著小毛球身上,忙碌拍動著的小翅膀。然後……對了!我不是被車撞了,要快點求救嗎?我連忙東張西望……然後嚇得停下動作。

我眼前是整片森林。奇怪的植物鬱鬱蒼蒼,形成一片讓人喘不過氣的茂密叢林。

「…………啊?」

我閉上眼睛用力搖搖頭。

「主──人──?」

在橘色小毛球擔心的聲音中,我再次睜開眼睛。正在凝視我的小毛球背後,有數株混雜在被常春藤纏繞的樹叢中,像是我在課本上見過的「大王花」那樣的巨大花朵在傲然綻放。

……什麼啊……這什麼啊……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哇?咦……咦咦咦咦咦?等等……什麼?這裡是哪裡?咦咦?」

我忍不住想匍匐後退,但馬上感覺到手掌壓破了什麼,急忙確認後,發現看來只是把散落在背後的小小紅色果實壓破了。才正慶幸並不是壓到蟲子,沒多久剛剛被我壓破的果實就發出「嘶」一聲,噴出某種神祕綠色氣體──

「好臭!這什麼東西!好臭!哇!跑到眼睛裡了!哇啊啊!」

我眼中盈滿淚水,連忙翻滾過去避開充滿刺激性氣味的氣體,完全罔顧神祕的毛茸茸生物大喊著:「請冷靜下來,主人!不要緊,這種氣體是無害的!」我說啊……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努力不去想你怎麼會講話,因為我的腦袋已經負荷過重快要當機了,拜託你幫個忙閉上嘴好不好!

不過,這隻生物「冷靜下來」的建議說不定是正確的。回過神來,之前的氣體已經慢慢散去,氣味也變淡了……呼。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再次緊閉雙眼,不讓自己看到神祕的飄浮生物和叢林。好……我要冷靜、冷靜。嗯。哥哥上次不是說過嗎,在焦急的時候更要冷靜下來,確認自己身處的狀況,如此一來,自然就會明白目前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

很好──所以接下來就是先做狀況確認。上吧!必殺技──情報彙整!

放學途中被車子撞到的我,現在身處叢林,跟一團會講話的毛球糾纏不清。

………

「……哥哥這個大騙子……」

我縮起膝蓋無力地垂下頭。

為了理解狀況而看清周遭是有其必要,但看過以後反而絕望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淚眼汪汪地盯著地面時,突然聽見一陣啪噠啪噠的可愛聲響,小毛球悄悄挨近我身邊:

「主人?您不要緊吧?」

應該只會在動畫或電玩裡看見的奇妙生物,以擔心的眼神對著我說話。我看著這個不管怎麼想,都應該只存在於幻覺的生物,以及遠方奇妙的樹海景色……不禁抱住自己的頭,並再次發出低語:

「我得快點去醫院……」

*

「開朗、樂觀而且會為朋友著想,很活潑有朝氣的孩子。只是有完全不考慮事情輕重緩急就行動的傾向,這點有些令人擔心。例如之前在河邊玩時發生的事,真的讓人嚇得冷汗直流。」

這是去年(三年級時),導師在聯絡簿上對於我──三上徹的評語。乍看之下我好像是被稱讚,但其實是狠狠挨了一頓罵。我看到這則評語的當下非常難過,但其實後來冷靜下來想想,說不定我確實有這種毛病。

我跟哥哥正好相反,對思考事情的可能發展方向、三思而後行這種事最不拿手。

所以這次也一樣,出乎意料的狀況令我一時陷入混亂,但最後還是得出「總之先離開這裡」這個結論。在我腦海裡,從來就沒有在原地坐等大人來幫忙這種消極的選項。

我輕輕拍掉膝蓋上的土,重新確認狀況。

身體沒有什麼異狀。雖然腦中完全保有被汽車撞過的記憶,但不知為什麼身上連一點擦傷都沒有。為求保險起見,我把連帽外套下的上衣都脫下來檢查,連一點瘀青都沒有。衣服和長褲上有些髒污,但那是因為剛剛在這座森林裡翻來翻去的緣故。衣服上沒有任何因車禍而受損的痕跡。話說回來,剛才在這附近也連道路和汽車都沒看到。這樣一來,連車禍到底是否真的發生過都令人懷疑。

我整理好衣服,輕輕地扭動腰,試著伸展一下。同樣也完全沒有異狀,而且倒不如說比以前更加精力充沛,看來森林裡真的有所謂的負離子跑出來吧。

隨著伸展身體的動作不自覺開始轉起肩膀時,我注意到原本背在身上的背包不見了。即使仔細搜尋周遭,也找不到類似的東西。嗯……算了,反正今天也沒有偷偷把遊戲機放在裡面,就算了吧──

「主人……」

「嗯?」

循著聲音回頭望去,不知為何,那個神祕的飄浮生物以一臉歉意的表情縮成一團。

他(她?)不時往上偷瞄以確認我的反應,並怯生生地說道: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咦?什麼?幹嘛要道歉?」

我因為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而一臉茫然,他軟綿綿地垂下剛才還豎得直直的耳朵,喃喃地說:

「不……看來路烏的存在,好像讓主人腦中一團混亂……」

「咦?啊──……」

我想起自己之前的態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搔著頭看著他好一會兒後,決定這種事情還是快點說出口比較好──我將雙掌在面前合十,低頭說:

「我才應該跟你道歉!」

「什麼?」

對於我的道歉,橘色小毛球路烏出驚訝的表情。我繼續維持低頭的姿勢說:

「你只是擔心我,我卻一直不理會你……」

「咦?不……不會不會!這樣完全符合常理!考量到主人的狀況,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應該說是路烏太冒失了──」

「三上徹!」

「呃……什麼?」

我抬起頭,並伸出右手打斷他的話。我對著不知所措看著我發楞的小毛球,露出了微笑。

「我的名字叫三上徹。叫我小徹就行了,請多指教!」

「咦?……那個,主人……」

「什麼事都要先從打招呼開始。我想起龍叔叔一直這樣對我們耳提面命。所以雖然有點遲了,還是先自我介紹吧。」

「可是……這……路……路烏做了這種……」

「停!」

眼看著他又要低下頭,我連忙阻止。我清清喉嚨,擠出目前竭盡所能最為燦爛的笑容對他說:「我們今天第一次見面,互相不了解也很正常吧?所以,你不需要覺得抱歉啦。你這樣我也很尷尬啊。然後……如果你也能先做個自我介紹就好了……不行嗎?」

「不……不是,怎麼可能不行!不會的!真是太謝謝您了!」

他瞬間展露出笑容,耳朵又再次豎直,並用力拍動他的小翅膀飛到我面前,轉了一圈後精力充沛地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叫路烏!請您多多指教,主人!」

「嗯,也請你多指教了,路烏。」

我握住他小小的手(比我的小指還要小),摸起來軟綿綿充滿彈性,暖暖的很像耳垂,觸感好到似乎會令人上癮。

握完手之後,我換了另一個話題:

「如果可以,希望你告訴我你是何方神聖,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好嗎?」

「遵命!主人!」

受到我的請託,似乎不知為何讓他很高興,他用他小小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臉?),很快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路烏是主人的隨從!是剛剛在主人出現之前,與勇者召喚機構緊密連結的隨從系統啟動,而讓我顯現的!順帶一提,現在勇者召喚機構,已經把在諾倫加德的座標指定機能──」

「好,出發了!」

「啊啊!主人?路烏才說明到一半而已!您要去哪裡,主人!請等一下!主──人──!」

我精神抖擻地往剛剛在他說明時發現的山林小徑前進,後頭跟著的是慌慌張張趕上來的毛球生物──路烏。

我默默的用兩手撥開突出的枝葉和野草。在暫時的沉默中走過一段路後,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對跟在我身後的路烏說:

「能不能儘量用更容易理解的說法來解釋啊……」

「更容易理解的說法?路烏已經用最簡單易懂的方式……」

呃──!所……所以我才討厭很會念書的人!因為哥哥也這樣,所以我很清楚。為什麼這些人會覺得自己的知識,其他人也都該理所當然的清楚?就不能學學兒童新聞周刊嗎,真是的。

路烏好像真的不覺得自己的說明有何不妥,我也只好死心,決定下次再用更具體的問題問他。

「那麼,可以先告訴我要怎麼走,才能離開這座森林?」

這樣子問,就不會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資訊來擾亂我吧!我的判斷真讚──

「路烏也不知道喔!哎呀,完全沒有頭緒啊!」

「你不知道啊!」

那你為什麼還一臉自信啊?我回頭一看,路烏沿著我開出來的路非常愉快地飄浮著。總覺得有一堆事情叫人無法接受。

我嘆了口氣,轉回視線換了個問題:

「那麼,從頭再來一次……你到底是誰?」

「路烏就是路烏喔。」

「不是,我的意思是……呃……就是那個啦!你是妖怪還是像這類的……?」

「說我是妖怪太失禮了!請至少稱呼我為妖精,主人!」

我驚訝地回頭看著怒氣沖沖的路烏。

「咦?妖……妖精?」

這種奇幻的生物真的存在啊!怎麼辦?這種時候,實在讓少年的心激動不已啊!啊,真想拍張他的照片,可是現在數位相機沒帶在身上──

「不對,我也不是妖精。」

「不是啊?」

把我的驚訝和激動還來。路烏挺起胸膛繼續說下去:

「如果硬要說,路烏應該是被分類為魔物的生物喔!」

「根本不是妖精嘛!而且這不是跟妖怪還比較接近?」

「真失禮耶。主人所說的妖怪,應該是指那些寄生在人類生活中,主要存在於民間傳說的生物吧?請不要把魔物跟那種東西混為一談。」

路烏激動地揮舞著小小的手說道。嗯……怎麼覺得有點令人火大。這麼可愛的小生物用這種臭屁的態度講話,莫名地讓人火大……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呃──那麼所以說魔物到底是什麼……」

「這問題問得好!所謂魔物就是──」

看來路烏應該是有人請他解釋就會很開心的類型,他突然拍著翅膀上升,以生氣蓬勃的表情衝到我面前。

「即使沒有特殊理由也會攻擊人類,拚命地攻擊!這種生物就是魔物喔!」

「那不就是超級惡質的嗎?」

我連忙對路烏擺出防禦架勢。然而路烏看起來並沒有要攻擊的樣子,只是一直輕飄飄的浮在空中。我懷疑地偏著頭問:

「咦?你……沒有要攻擊我?」

「唔?為什麼路烏要攻擊主人?」

「不是啊……你剛剛不是自己說是魔物……就算沒有理由也會攻擊別人……」

重新仔細打量路烏,原來如此,他頭上確實長著小小的角,這樣一看要說不邪惡也不──嗯,不,我還是只覺得很可愛。

路烏拍著翅膀上下躍動,用開朗的聲音說:

「主人,請您放心!路烏雖然是魔物,但同時也是主人的隨從、使魔,也就是忠心的僕人!」

「僕……僕人?怎麼又這麼說……我怎麼會有……?」

「那當然是因為,主人您就是勇者。」

「……呃──」

又來了,又是這種讓人似懂非懂的話。除了太過特殊的外表以外,路烏分明是個完全可以溝通的人……不,魔物,但就是這種最重要的地方,跟我有極大的認知差距。這感覺就像以前在學校,遇見那些從國外過來短期留學的小孩一樣。

還有,雖然哥哥說過,這種情況需要花很多時間「相互理解」……不幸的是現在恐怕不是有這種餘地的情況。

我決定先把那些問題擺在一邊,用另外一個問題切入。

「喂,路烏。從這裡到飛鳥之丘醫院很遠嗎?」

「飛鳥之丘醫院?」

「嗯!啊,難道你知道飛鳥之丘醫院?」

「啊,不是……」

我決定用這個問題來賭一把,不過看來好像還是不行。這也是理所當然啦。在身處何處都不清楚的狀況下,就向連飛鳥之丘都沒聽過的路烏問這種事──

「不過主人,路烏確定那裡離這裡很遠很遠喔!」

「咦?是嗎?」

我略帶驚訝地回應這個意外的答案。難道,路烏知道我那邊的飛鳥之丘醫院?如果是這樣,就跟我原本想像的情況完全不同了……

我才剛剛燃起了那麼一點淡淡的希望。

路烏就以很乾脆的言語及態度──把我的希望打碎了。

「我猜那是在主人的世界那邊的設施吧?如果是那樣,就會非常遠喔!」

「……」

「……主人?」

「……」

我沉默地繼續沿著山路前進。我真的……沒有想吐槽他的心情。

我們沿著草木茂盛的山徑默默前進。路烏也像是察覺到周圍的氣氛般保持沉默。

………老實說啦。

其實,我也早就稍有察覺了。

雖然沒掌握確切證據,而且「世界」這個字眼本身也太讓人驚惶失措了……不過我的直覺一直都感覺得到。

這裡,有點……不一樣。

先不提那些沒見過的植物、奇妙的生物……還有剛剛就一直輕盈得莫名其妙的身體,更早之前──

也被人稱作心或是本能的,頭腦「中樞」的某個地方……一直很害怕這個地方。

就像那種第一次到朋友家過夜一樣充滿不安,胸腹之間一帶那股緊緊糾結的感覺。

我只是默默地沿著山徑前進。本來應該很愛說話的路烏,也只是沉默地跟著我。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在推開一根略為粗大的樹枝後……我盡可能輕鬆地用閒聊般的語氣,連頭都不回地問道:

「我說路烏啊,我在想我該不會──」

「怎麼了,主人?」

「──我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我面對著前方,以像是在談論天氣般的語氣詢問,但自己的手卻不住地顫抖。我用盡全力回想快樂的事,但生命中重要的人的臉孔卻一個個浮現,那種可能再也見不到面的預感就快要將我擊倒。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我的不安──

路烏……路烏他用到目前為止最輕浮的語調,斬釘截鐵地說道:

「哈哈哈!那怎麼可能啦,主人!如果所謂另一個世界是從這種陰森森的森林開始,誰受得了啊!請別開玩笑喔!」

「……這樣啊。說得也是……是這樣啊。」

「沒錯!真是的,主人真是愛擔心耶!」

我小心翼翼地在不讓路烏察覺的情況下,趁著撥開雜草開路時偷偷用袖子擦擦眼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謝謝你,路烏。」

「?為什麼要道謝?」

回頭一瞧,路烏似乎真的大感訝異……嗯。雖然我現在還是一頭霧水,不過我至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

路烏真的是個相當好的傢伙。

開始這麼想以後,從我醒來後就一直感受到的「恐懼」和「孤獨感」,不知怎麼的突然煙消雲散了。

嗯……現在不是膽怯的時候!

「好!老實說我還是搞不清所有狀況,但總之,我們先離開這座森林吧!路烏,這樣可以吧?」

「就是這樣喔!主人!快點跟這座森林說拜拜之後,找個溫暖的地方投宿,在鬆軟的被窩裡好好睡一覺!」

「喔喔!」

我舉起手精神飽滿地回應!然後我們就朝著村落前進……

在出現餘裕的瞬間,我開始注意到路烏話中有些細節不太對勁。不過說出來破壞這種高昂的士氣又有點「那個」,暫時還是別管它好了……不過還是覺得非常非常在意,結果在繼續順著山徑往前走時,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我說路烏啊……」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主人?」

「呃……就是啊……路烏也要睡在棉被裡?像人類一樣?那……是我要出住宿費?」

「?那當然啊。而且也要泡熱水澡,如果方便,連梳毛也要勞駕你喔。」

「……這、這樣啊……」

「……主人,請問是怎麼了?」

「啊……因為路烏是魔物又是我的隨從,所以想說……原來如此……」

「什……什麼,主人!難道主人是歧視魔物嗎?是這樣嗎,主人!」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我們走吧……」

「如果有什麼話想說,一口氣說出來比較好吧?主──人──!」

我們就這樣進行著這種沒什麼營養的對話,繼續走在山徑上。

不知是否因為樹葉間可以看到從天空射進來的陽光,之前一直覺得詭異、不快且令人不舒服的森林,如今有那麼一點點……只有那麼一點點,覺得變漂亮了。

*

路烏提出要坐下來休息,是在我們開始探索森林大約三十分鐘後。那時我們正好發現一塊林間空地,灑落著從樹梢間透進來的陽光。仔細一看,空地上零落散布著剛好可以讓我們坐下的岩石,確實是個休息的好地方。

於是我決定順從路烏的提議,在這裡稍作休息。

我坐在因為日照而變得有些溫熱的石頭上,抬頭往上看。映入我眼簾中的是六個太陽和七彩的天空──才怪,只是普通的晴朗美麗藍天。也許因為時間是中午的關係,在我們正上方發光的太陽閃亮得令人目眩。

…………。……我…我可沒有覺得大失所望喔。我完全沒有在期待什麼有翼手龍在空中飛,還是有島嶼在天空飄浮這種幼稚的情節。

「您果然累了吧,主人。」

也許是因為我一直沉默地看著天空,路烏一臉擔心地問道。我對他微笑以對:

「不會啊。倒不如說現在還精力充沛到奇怪的地步……」

在如此回答他的同時,自己也感覺到有點奇怪……不管怎麼說,我這樣也太過精力充沛了吧?都已經這樣一直以競走程度的速度,連續三十分鐘不斷撥開草木往前走,居然連口大氣都不喘一下。如果路烏沒提出要在這裡休息一下,我還沒想到要停下來休息這回事。

我抬起手遮住眼睛從指縫間看著太陽:

「(……勇者,是嗎……?)」

在走到這裡為止的路上,路烏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才終於模模糊糊地漸漸了解到底是什麼狀況。然而即使如此,一時之間還是讓人難以置信。

無論如何,看來──

我是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喚到這個異世界來的。

如果把路烏剛剛講的話總結一下,大致上就是這個意思。確實是超級簡單又容易明白。也包括有豁然開朗的部分。因為,「異世界」這個字眼,從路烏這個不可思議的生物,還有這個充滿陌生植物的森林,都提供了解釋。不過……對於這種解釋我是否能乾脆的全盤接受……那就挺微妙的了。

老實講,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更容易接受。當勇者不是每個小孩的夢想嗎?沒有因此而感到興奮的人才有問題!其實我也是多少有那麼一點喜不自勝。就一點,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不過,即使如此,這樣還是太突然也太強迫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比方明天上學要怎麼辦?有沒有辦法跟爸媽聯絡?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現在有個一定要快點趕去的地方……

就算總是被評價為不加思考、樂觀過頭的我,也沒辦法單純到在這種狀況下說得出:「好,這個星球的和平就交給我吧!」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望向路烏:

「就算我是那個什麼……勇、勇者?(沒想到說出口來會這麼尷尬!)為什麼會被直接丟在這森林裡?不覺得有點離譜嗎?」

「那也沒辦法,主人。勇者顯現的位置和時機是無法指定的……順帶一提,歷代勇者之中有七成對『冒險中最糟糕的地方是什麼?』這個問題,答案都是『最開始的遇難狀態』喔。」

「那是什麼古早RPG遊戲的設定啊!既然有這種先例就快點改善啊!」

「不過,主人請安心!只要找到村落跟『女神教會』聯絡,馬上就會有人來迎接您!所以現在請先忍耐一下喔!」

「女神教會?」

「所謂的女神教會,就是平時掌管人們對女神的信仰,同時擁有稱為神劍騎士團這個強大武力的──」

「講跟我有關的部分就好。」

「當成一個會綜合支援勇者旅途的龐大組織就對了喔。」

「嗯──不過,到村落的這段路還是要自己找到就是了。」

我跳下剛才坐著的岩石,拍拍褲子上的塵土。

照這種狀況,接下來應該會問到有沒有在這段尋找村落的路上就精疲力盡倒下的歷任勇者,不過還是因為怕得不敢聽答案,所以作罷。

我們結束休息時間,再次回到山徑繼續探索。

大約走了十分鐘,就在對完全沒有進展的狀況感到厭煩時,我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我轉向身後的路烏,他還是跟之前一樣輕鬆暢快地飄浮在半空中……哼。

「喂,路烏。我說路烏啊,我在想,要你抓著我一起飛到天空中,應該沒辦法……」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路烏最多只能一次搬四顆堅果喔!」

「我……我想也是──」

雖然原本並無期待,可是瞧他充滿自信地講出這種話,還是會有點火大。不過,我想提出的點子並不是那個。

「那麼,如果路烏自己飛到森林上空,觀察一下四周,你覺得如何?」

「喔喔,原來如此!這個主意太棒了,主人!那路烏現在就出發了喔!」

事不宜遲,路烏立刻開始往上飛。一公分、兩公分、三公分……

「……呃──路烏?你不能更有魄力的往上──」

「現在請不要跟路烏講話,主人!現在必須專心!」

「啊,喔……對不起……」

只是往上飛那麼一點點,需要這麼多的專注力嗎?話說回來,身為一隻長了翅膀的飛行生物,這到底是怎樣?路烏要往上飛,不是應該跟呼吸一樣簡單?

我就這樣抱持種種疑問看著路烏。路烏也啪噠啪噠地拍著翅膀拚命往上飛了好一會兒……然後,終於快超過周圍的樹木──但突然彷彿從上面吊著他的線斷了,「咻」地開始往下掉。

然後他緩緩在我慌忙伸出的雙掌上軟著陸。接著用一隻小小的翅膀作勢擦掉頭上的汗水,一臉活像剛完成什麼大事的男子漢表情開口對我說:

「主人,路烏要一瓶冰牛奶!」

「什麼東西啊!只飛到那裡有什麼意義啊!應該要飛到可以從上面鳥瞰整片森林的地方……」

「主人,那是不可能的任務!」

路烏從我的手掌上鼓翅上升,用認真的表情盯著我看。

我原本有點疑惑,但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而回應:「這……這樣啊……」

「路烏小小的翅膀,能上升的高度有限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真抱歉,這樣勉強你……」

「請您不要小看我!路烏翅膀的飛行極限高度,最多可以到達雲端喔!」

「咦?那為什麼……?」

我不解地歪著頭。路烏噘起嘴,吹起非常難聽的口哨聲……他迴避我的視線答道:

「不…不是啦……因為高的地方……超可怕的耶……」

「你有懼高症?」

「很󠄊󠄀󠄃󠄎……很󠄊󠄀󠄃󠄎失󠄵󠄀󠄀󠄂禮󠄫󠄵󠄾󠄘耶󠄬󠄖󠄆󠄋。路󠄵󠄌󠄑󠄳烏󠄳󠄖󠄼󠄵……路󠄈󠄼󠄜󠄣烏󠄒󠄕󠄎󠄭如󠄥󠄢󠄏󠄺果󠄵󠄗󠄽󠄶旁󠄩󠄬󠄟󠄵邊󠄮󠄕󠄒󠄫有󠄾󠄗󠄫󠄜東󠄾󠄑󠄰󠄵西󠄵󠄌󠄐󠄚可󠄛󠄪󠄗󠄊以󠄌󠄢󠄦󠄾抓󠄁󠄰󠄲󠄒,就󠄊󠄦󠄂󠄙可󠄨󠄝󠄳󠄾以󠄀󠄕󠄗󠄬飛󠄅󠄳󠄞󠄏很󠄋󠄈󠄥󠄥高󠄫󠄯󠄠󠄀啊󠄩󠄩󠄻󠄥!」⁠󠄖󠄋󠄡󠄍⁠󠄕󠄨󠄐󠄀⁠󠄾󠄦󠄺󠄼⁠󠄷󠄃󠄤󠄈⁠󠄭󠄂󠄬󠄘⁠󠄳󠄞󠄶󠄍⁠󠄃󠄬󠄐󠄾⁠󠄴󠄅󠄴󠄢⁠󠄀󠄼󠄓󠄚⁠󠄤󠄤󠄤󠄉⁠󠄩󠄂󠄛󠄹⁠󠄑󠄸󠄮󠄍⁠󠄉󠄢󠄙󠄔⁠󠄠󠄢󠄾󠄟⁠󠄙󠄱󠄨󠄔⁠󠄉󠄏󠄣󠄊⁠󠄗󠄫󠄞󠄔⁠󠄆󠄃󠄶󠄯⁠󠄜󠄡󠄌󠄷⁠󠄁󠄴󠄸󠄌

「所以才到樹頂就放棄了?你長翅膀是要用來幹嘛啦!」

「就是類似一種流行的裝飾品啊!」

「會進化成那樣嗎?啊,真是的,明明就是使魔,怎麼那麼沒用啊!」

「太……太過分了!主人!路烏也很努力啊!找到村落之後要給人家吃最高級的肉乾,還有最高級的洗毛精喔!」

「這種報酬跟你的工作一點也不搭吧?」

隨從和僕人到底是什麼來著?派他們來跟著勇者的制度有什麼意義啊?

不只是對路烏,我對這世界所抱持的疑惑有增無減,勇者被召喚居然是以遇難為前提也是……這個世界真是一團亂七八糟。

「…………」

回頭一看,路烏看起來有點消沉沮喪……好啦,不擅長的事就是不擅長,這也無可奈何啊。就像我也討厭豌豆一樣。這也不是路烏的錯。

我對看起來很沮喪的路烏輕拍了兩下他的頭,而路烏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地抬頭看著我。

「主人?」

「嗯?啊!對……對不起!不小心就……」

我連忙收回手……被……被哥哥傳染啦。雖然路烏是隻魔物,但我怎麼可以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做這種動作啊。

不知道路烏是否看出我的焦燥了,他以很開心的表情向我道謝。

「謝謝您,主人!」

「嗯、嗯。那……我們走吧!」

我轉身背向路烏,抓著衣領搧起發熱的臉頰。

*

我們又繼續往前走了大約十分鐘後吧,那是我滿心厭煩地用雙手撥開濕滑的長長野草時所發生的事。

「這……應該是道路吧?」

完全遮住視線的野草對面,是比我們剛剛走過的山徑整整寬上五倍的泥土路,我振奮地衝出草叢。

在我亢奮地反覆踩踏著這條鋪得平整的泥土路時,隨後趕上的路烏也發出歡呼。

「這完全是人工作成的道路耶!」

「對耶!雖然不是柏油鋪成的車道,但也是貨真價實的道路啊!」

「那當然。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大道。雖然不能說是鋪得很平整,可能只是連到鄉下的小村莊,最糟糕的情況,則可能頂多只通到郊外農戶……」

「就算是這樣,也是通到有人住的地方吧?」

「那當然!我們已經可以說是脫離所謂的遇難狀態了吧。」

「好耶──!」

我蹦蹦跳跳地用全身表達我的喜悅。坦白說,因為我已經做好今晚要露宿森林中的心理準備,所以現在可是開心到連靈魂都在發抖。

「所以呢?」我看著往左右兩方筆直延伸的道路,對路烏發問。

「你覺得應該往哪邊走?」

「這……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不管往哪邊走,都會連接到有人在的地方!」

「正是啊!」

我們兩人興致高昂的相視而笑。都已經脫離了最糟糕的危機,還有什麼好怕的!

不只如此,之後幸運還是沒有離我們而去。

「主人!那個那個!請看那個!」

「嗯?」

路烏用手指(手?)指向道路的一端,我轉過頭一看,是跟剛剛沒兩樣的一條路……是這樣沒錯,但是仔細一看,對面確實是有個像是人影的東西正朝這邊跑來!

「是人!是人啊,路烏!」

「沒錯,是人!那絕對是人!太好了,主人!」

「嗯!謝謝你,路烏!我為我剛剛是想著『這隻使魔根本派不上用場』,我現在向你道歉!真的很抱歉!」

「不不!彼此彼此,在途中偷偷想著『主人身為勇者真是太不可靠啦』的路烏,請主人儘管藐視我吧!」

「你這傢伙!」我們笑著互推對方之後,一起跑向人影。雖然說也可以在這裡休息並默默地等對方過來,但是看到期待已久的希望近在眼前,我和路烏都沒有任何猶豫。

「喂──!」我用力揮著手往前跑,路烏則飛在我身邊。

啊,身體好輕盈。原來希望可以轉換成為如此充裕的能量啊!

人影慢慢的變大了。而且仔細一看,對方也揮著手對著我們大喊:「喂──」從聲音來判斷應該是一個年輕男性……先不管這個,這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麼好的人啊!明明不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卻還如此拚命的跑向我們!

我和路烏以更大聲的呼喊和更快的速度,回應他的誠意。

終於,和對方的距離縮短到我們可以看出他的臉和服裝。率先吸引住我們視線的,是那頭鮮紅色的頭髮。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顏色的頭髮。他是搖滾樂團的嗎?

慢慢的,開始看到他身上其他細節部分。是個大約高中或大學生的大哥哥。而他的服裝……實在不是會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出現的款式。

「(嗯……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了!是長袍啦!長袍!)」

我死命的在腦海中翻遍我的電玩知識,才終於想起最適當的形容方式。這種布料拖地,看起來超難奔跑的服裝。實際上,他也是用左手提著膝蓋附近的布料奔跑,右手則拚命揮舞。

看到這裡,再遲鈍的人也會覺得奇怪吧。

「(再怎麼樣……也不需要跑得這麼拚命吧……)」

路烏好像也發現不太對勁,同樣也慢下速度和我面面相覷。不過對方的速度倒是絲毫沒有減緩,終於在相距二十公尺處,我和路烏同時發現異常狀況的原因……那個我們剛剛都沒發現的事實。

首先讓我們大吃一驚的,是那個紅髮男子太過拚命──拚命到誇張的樣子。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臉,讓我聯想到二年級上游泳課時差點溺水的同學吉原。

這非比尋常的模樣,馬上讓我們想到某種狀況,我和路烏同時把視線轉向他……不對,是他的背後。

我們所看到的,是距離他背後不超過一公尺處疾奔的兩頭──

──兩頭狼形的魔物!

在我和路烏,都明白他現在所處狀況的那一瞬間。

他用力揮著右手,第一次喊出「喂──」以外的話!

「快逃────────!」

「太遲啦────────!」

我們在出聲同時立刻轉身,和紅髮男子──大約快二十歲的大哥哥以並駕齊驅方式,往反方向逃命!

路烏忙碌的揮舞著翅膀,對他提出強烈抗議:

「為什麼不早點警告我們啦!」

聽見路烏的抗議,這位臉被汗水、淚水和鼻水弄得亂七八糟的年輕人怒吼道:「吵死了!」

「我也是以為有人能幫我才喊的啊!誰知道在這種偏僻的鬼地方,居然會有個帶著寵物的小鬼啊!」

「說主人是小鬼太失禮了吧!而且路烏也不是寵物!」

「啊?你從剛剛開始就在囉嗦什麼啦!明明就只是個低級魔物還在那邊碎碎念──魔物?魔物居然會講話?」

紅髮青年吃驚地轉身望著路烏。也許因此減慢了速度,後頭追著的疑似大野狼生物,一口撕碎了他長袍的下襬!

「哇?」

「喂……這位大哥!你好好跑啊!不然會被追上的!」

「用不著你這小鬼來說我也知道啊!」

他又恢復了之前拚命飛奔的樣子。不過……終究還是看得出已經氣喘吁吁了。雖然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一路跑過來,但要長時間用這種速度奔跑是不可能的,再這樣下去,這位大哥一定會……

「(咦?我有辦法跑這麼快嗎?而且……怎麼覺得這樣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在森林裡稍微察覺的異樣,漸漸變成肯定的確信。這該不會就是路烏所說的那個「勇者」的──

「啊!」

我正在思考時,那個大哥哥絆了一跤!同時,在後面追趕的兩頭野獸也一起撲向他──只差那麼一點,在千鈞一髮之際我連忙用力撞向這位大哥,硬把他推向路邊。

「哇噗!」

一頭撞上草叢的大哥哥發狂似的大叫。趁著攻擊被閃過的野狼(仔細一看每一隻都有兩條尾巴耶!好酷!)煞住腳步正要轉身之際,我快速回復戰鬥姿態,並伸出左手護住旁邊的大哥盯著野狼。

「(……所以……咦?我的運動神經沒這麼好……吧?)」

難道說這就是傳說中的狗急跳牆?更奇怪的是,明明有超危險的野獸流著口水盯著我瞧,我的毫無危機感卻連自己都為之驚訝。這……應該不是因為我是現代都市小孩的關係吧?

「主人!」

上空傳來路烏的聲音。我抬頭瞄了一眼,路烏他──在很明顯的比周圍樹木更高的地方,一臉擔心的看著我。……喂!

「你這不是飛起來了!自己有生命危險的時候,就可以瞬間飛到那麼高的地方啊!」

「在……在自己有生命危險的時候還不用,那長翅膀要幹嘛啊!重要的是,主人你得快逃喔!」

「不,就算你叫我快逃……」

我繼續和兩頭大野狼互瞪……照這種狀況,如果背向牠們,一切就完蛋了吧。

「沒問題!我們只要趁牠們享用這個笨蛋的時候逃走就行了!」

「喂!」

笨蛋──不,紅髮大哥哥從草叢裡探出頭來,對路烏發出抗議。但在確定自己身處於被兩頭大野狼瞪著的狀況下,就尖叫一聲趴回地上匍匐逃離現場。

路烏在上空嚥著口水,看著我和野狼們繼續彼此互瞪。

「呃……為什麼……?為什麼牠們還……?」

我沒有轉移視線,就向還搞不清楚狀況,臉上充滿問號的大哥哥問道:

「大哥哥,你有沒有什麼帶著類似棒子之類的東西?」

如果有什麼合手的武器……也許還有辦法可以處理眼前的狀況。我心中充滿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

「棒子?啊,我是有根還不錯用的手杖啦──」

手杖!如果有那個,我應該有辦法使出我的拿手本事──

「──只是沒多久之前就不見了……」

「不見了?」

我錯愕地回過頭,看到那位大哥臉上浮現好像說著「嘿嘿」,令人不爽的苦笑。啊──真是的,那要怎麼辦啦──正要伸手抓頭的一剎那,我察覺到背後的兩頭野狼朝我撲過來,連忙雙腳一蹬。

「鏗!」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兩頭野狼的攻擊,腦袋和大腿差點就要被五馬分屍。之前充滿心中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自信,不可思議地迅速萎縮,額上開始滲出汗水……果……果然很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剛剛到底為什麼會那麼確定自己「做得到」啊?啊啊,真是的,至少……至少要是有什麼樹枝,我就可以使出最拿手的──!

「主人!」

「!」

在我回頭找棒狀物而分心的瞬間,兩隻野狼其中一頭,以企圖用利爪將我的肚子撕裂般的動作朝我撲來。幸好有路烏的警告,我又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不、不行,再東張西望一定會被馬上撂倒。

兩頭野狼開始緩緩圍著我繞圈子,好像路烏和那位大哥都不存在。看來牠們是決定要先把我解決掉……嗚嗚,都是因為剛剛散發出多餘的氣勢,才會惹禍上身啊……

我忍不住想哭了,可是就在那一瞬間,我想起那句「常聽到的話」:

「(沒錯……要讓內心變強……堅固……變強……堅固……)」

我用嘴深吸一口氣到腹部,停了一下再吐出。沒事的,冷靜下來,我要冷靜下來。我可以的,就這種程度……我一定可以……好。

「──」

我輕巧地側身閃過無聲無息從我背後往左腳撲來的野狼,對看準空檔發動攻擊的另一頭狼,也以最小幅度往後跳開躲過牠的爪子……很好,游刃有餘。

冷靜觀察自己應該躲避的方向、對方的攻擊手法、瞄準的部位……然後一個個仔細、慎重的躲開。

右、左、獠牙、爪子、大腿、雙臂、脖子、衝撞、兩隻同時攻擊、爪子、獠牙、獠牙、前面、背後。

「……好強……」

紅髮大哥一臉敬佩,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高興。比平常「對決」時更輕巧流暢的身手確實讓我驚訝……但光是一直閃避會讓狀況越來越糟。即使知道這點,我的攻擊手段卻是……

我在煩惱中繼續閃避兩頭野狼的攻擊。暫且集中注意力、淡然地閃避一段時間後,我發現野狼的動作變遲鈍了。我擔心這可能是以快慢不同的攻擊方式來設下陷阱,所以沒有放鬆警戒,繼續小心翼翼地對應……但牠們的攻擊明顯地變得更加遲緩。

「(這是……)」

雖然不能掉以輕心……但很明顯地牠們到處都是破綻。

「(……好想攻擊啊……)」

熟悉的渴望在我腦海中躁動不已,但沒有必須用到的棍棒──

「主人!快攻擊!現在攻擊一定可以成功!」

「咦……咦?可是沒有武器啊──」

「就算沒有那種東西,也可以用拳打腳踢啊!」

「不……不行,我……我對拳打腳踢很不在行啊──」

我用抗議的眼神望向路烏。我從小就比同年紀的孩子小一號,基本上很遲鈍。而且不知為什麼還常被捲進別人的打架糾紛裡,心靈創傷的記憶不計其數──

「危險!」

「!」

聽見大哥哥的叫聲後,我連忙將注意力轉回野狼身上,待我回神,兩頭野狼像是發現絕佳的攻擊時機,以今天最敏捷的動作,朝我的頭和腳殺來!

「(應該還能勉強閃過──)」

才正這麼想著,我發現野狼的直線前進軌道,和背後大哥哥的相對位置頗為不妙,而緩下了動作。

雖然後來冷靜下來再回想時發現,當時就算我閃開了,野狼的獠牙和利爪終究是瞄準我,那位大哥哥最多也許只是被野狼從頭上狠狠撞下去……但當時情況緊急,實在無法如此判斷。

當時充滿在我心中的,只有一個強烈的想法。

「(我要保護他。就像爸爸和媽媽一樣……現在我一定要保護這個人!)」

一回神,我已經一拳打向朝我腦袋撲來的野狼肚子;一腳踢向瞄準我的腳攻擊的野狼下顎。

「喝呀────────!」

我的幼稚攻擊冒失魯莽全憑蠻力,但幸運的是對這兩頭野狼造成漂亮的反擊效果。好,這樣就算是小學生的攻擊,那些野狼也多少會有點害怕──

「嗚!」「嘶!」

「……咦?」

──看來好像已經超越那種境界了。

待我發現時,遭到我攻擊的那兩頭野狼,已經像被擊出的棒球往天上呈直線軌道,而且還左右對稱地分別往森林的兩端飛出,最後同時撞上兩棵不同的樹……「砰!」的撞擊聲在這一帶不斷迴響。

「……」

我瞠目結舌地回頭望向路烏和那位大哥哥。他們不斷地轉頭看我,又看著野狼飛出的方向。我也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腳與森林的盡頭──就在我們如此東張西望時,周圍開始響起某種詭異的聲音。

「……」

我們三人一起豎起耳朵,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乾澀聲響。

……該不會……

我們的預感直接中獎了。往森林望去……應該是被野狼撞上的兩棵大樹,開始緩緩的傾斜。

「……」

我們三人只能愣在那裡看著眼前的景象。然後,兩棵大樹終於隨著巨大的聲響完全倒下,揚起的塵土瀰漫四周……

我突然回神,轉向路烏和那位大哥哥。他們兩個視線的焦點已經不再是森林,兩人都一臉呆滯地回望我。

「呃……」

我看著自己的右手和左腳,把手掌展開又合上,又踩了踩腳下的土地。

──然後我注意到,他們隨著我的動作,顯得有點顫慄和害怕。我連忙像是要澄清自己絕對沒有說謊……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聲明。

「我、我對拳打腳踢真的很不在行……」

「……是、是喔。」

他們又往後退了一步。總之,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對我的辯解產生了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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