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有著上流社會般優渥風雅的生活、中流程度的任性,以及下流的寫作手段。
這是我、新日出版社的一個小小編輯陳敬榮,對於柳望這個作家的印象。
套句相聲瓦舍的標題,其實我們並不太熟。
因此,當我從好友高浩成口中聽說,柳望對我好像有意思的時候,雖然我盡力不想表現出來,但心中依舊驚訝了好一會兒。
說到柳望……通常我會稱呼他為柳老師,很久以前就已耳聞他的大名,畢竟是現今作家間的大紅人嘛!他寫作的主題絕大部分都以愛情為主,只是……我不喜歡。
啊、這句話並不是說我討厭愛情小說,而是他那種明顯討好特定客群的寫法,讓我感到很不痛快。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許多理由。清流作家普遍有著不在乎銷售,只重自我創作的態度;當然,作家中也有所謂的『商人』,柳望就是其中之一。以賺進大把鈔票為目的,有著敏銳的眼光能針對市場需求,簡直就像是時下大部分的好萊塢片。
就像在換衣服時,會開起美式玩笑的幕末武士;或是很多演技派配角英勇地死去,最後只剩下男女主角深情相擁,看著天邊冉冉升起的旭日……我相信這種片會賣的很好,也會感動很多人,但對我而言就是個笑話,不過有人喜歡、廠商就賺錢,一如柳望的小說。
不過,才能與人品其實在大多時候不能混為一談,雖然我並不喜歡柳望的書,但也沒有因此討厭他這個人的存在。
真正跟柳望有所接觸,要從去年中秋節之後才開始。
如同蝴蝶效應一般,你永遠不會知道,做了一件事情之後到底又會怎樣影響到其他一切。
如果我當初跟高浩成一樣推掉那場聚會……如果我當初沒有到廁所把已經醉得一塌糊塗的柳望送回他家……如果我……
「早安。」
躺在我身邊的男人慵懶地說著,然後把手摟過來。
「已經中午了喔,柳老師。」我躲過柳望的摟抱,一下子翻身下床,直到現在,我的腳還有點發軟,不過已經沒有頭幾次那種連踏上地板都很花力氣的感覺。
幸好今天是假日,也因為正好今天是假日,昨晚柳望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亂來。
但話又說回來,沒有阻止他亂來的人,是我。還是應該說,抵抗到一半我就放棄了,想到今天可以在高級彈簧床上睡到中午,對於之前被怎麼對待,好像就無所謂似的。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自己的道德感如此薄弱。要是被父母知道了,說不定會被抓去花蓮慈濟好好地做心靈淨化也說不定。
反正,自己的人生就是長成這個樣子。只為自己喜歡的東西感到狂熱,其他的什麼都無暇顧及……
「再睡一下不好嗎?」性感的嗓音這樣對我說。
就連柳望躺在床上的樣子,都像是精心算計過般地優雅。聽說他是某大企業總裁的兒子,應該是真的吧?從他家裡的擺設、品味,還有出手大方的程度,怎麼看就真的該是上流人士。
「可是我餓了,我去弄吃的。」我說。
「叫人送過來就好了啊。」柳望總是這麼說。而且,他叫來的外送食物,還都高級到每咬一口都像是在咀嚼鈔票;第一次感受到『原來真的有人會跑去吃一盤(才三個)一千五百塊的魚翅湯包』這種蠢事。與其把錢花在這種地方,還不如多買幾本書來促進出版業!
唉……這當然是我本著小市民心情發出的感想,有錢人有錢到沒地方花,還真是奢侈到火星去的煩惱。
同居一週後,我終於受不了了,要是再叫我咬鈔票,不得神經性胃炎才怪。柳望吃不慣庶民食物就算了,就算比較麻煩,我還是喜歡超市的『今日特價』與調理包。
結果有點意外的,柳望並不排斥所謂的庶民食物,不管是燴飯還是普通的肉燥麵,他都吃得津津有味。這樣讓我鬆了一口氣,一旦在看得到的地方,食物的掌控權便不讓給他。即使這個家的開支並不是我在負責、也沒有資格負責,不過就算不缺錢用,也該節儉一點比較好。
「你的廚房是做什麼用的?」我問。
「已經是你的地盤了。」柳望笑道。
「飯?麵?」我徵詢著意見。
「有沒有三明治?」
「沒有鮪魚罐頭了喔。」前天就吃完了,原本昨天要趕在超市關門前去買,結果一回這裡就被抓到床上去。
「那你放鰻魚罐頭。」
「……沒有人放那個的。」
「那…金針菇!」
「你該不會認為只要是罐頭食品都可以放到三明治裡頭吧?」
「不可以嗎?」
「沒有不可以,只是不好吃。算了,我不應該認真聽你的意見……」我已想好替代方案,冰箱中還有冷凍雞塊,土司夾那個味道也不壞。
「我想吃夾金針菇試試看……」柳望突然像個小孩子般撒嬌地 要求著。
「這樣土司會爛掉!」
「為什麼?」
「你自己打開罐頭看看,金針菇是泡在水裡的,這樣夾到麵包上麵包會爛掉,難不成我要先把金針菇用吹風機吹乾再幫你夾嗎?」柳望這傢伙缺乏大眾常識性。
討厭的有錢人。
不過說的也是,就算不知道這些事情,只要有錢,一切自然都有人替他辦得服服貼貼。
「我沒用過開罐器嘛。」柳望說完後又補了一句:「可是開瓶器我就會。」
這實在是沒有什麼好驕傲的啊柳老師。
就算是開瓶器,你也只會用螺旋的那種開紅酒吧?利用槓桿原理開玻璃瓶裝啤酒的那個還不見得會呢!
「真想配金針菇的話可以幫你開,不過我絕對不會幫你夾到麵包裡面。」我穿好原本被踢到床下的休閒褲。
「那就不要了吧……」
我看見柳望噘起嘴。
「兩份夠嗎?」我無視男人鬧得小小彆扭。
「嗯,兩份。我還要咖啡。」
「要磨豆子的那種請你自己動手,即溶的話我就泡。」
在柳望家,只要是屬於『有品味』的飲料類,全都得出點力才有得喝;即溶咖啡是我自己買的,因此不在『有品味』的項目內。
似乎只要不是弄正常飲食,柳望都很有閒情逸致DIY。這裡甚至還有手磨咖啡豆機、虹吸式咖啡機,連打奶泡的用具都有。
即溶咖啡好喝,而且是科學的味道。以上取材自東野圭吾的偵探伽利略。並不是因為看了書而變成即溶咖啡的信奉者,但在手沖咖啡與即溶咖啡間,我的確比較喜歡後面那個。方便嘛!尤其是需要熬夜校稿的時候,真是良伴。
「嗚啊……那非起來不可了……好累啊。」
柳望終於從棉被中一絲不掛地爬出來,我轉過頭去假裝要整理一下儀容。這個男人的身材,可是好到連走在街上都會有人跑來問要不要當模特兒。
身為大企業家之子、外表又好得不得了,到底為了什麼而走向作家這條路呢?
「需要來瓶蠻牛嗎?」
「那是什麼?」
看來電視總是設定在洋片台的他,聽不懂這個玩笑。
□
當陳敬榮全身髒兮兮,雙眼哭得通紅地來到高中友人高浩成家時,把裡頭兩個人都嚇了好大一跳。
高浩成現在跟他的表弟劉東國同住著。
高浩成是個全方位型的作家,身為他專任編輯的陳敬榮自然常往他家跑。但現在很顯然不是為了討論未來情勢發展而來拜訪。拜訪時機是早上六點半,在這種大概只有老人會出門做運動的時間打攪,八成真的是很嚴重的問題。
一想到友人可能出了什麼事,高浩成也頗為擔心。
劉東國是剛剛嶄露頭角的演員,自從再度跟表哥同居後,近些日子來也跟陳敬榮熟稔了。『表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這麼想的劉東國,就算撐著錄影錄到凌晨兩點才回家的疲憊身軀,也要聽聽對方到底怎麼了。
「有什麼事情先進來再說。」高浩成溫言道。
陳敬榮一跨進浩成家,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而且嗚嗚嗚開始哭。劉東國連忙把門關了起來,避免聲音傳到外頭惹人非議。
「先把事情說清楚再哭。」高浩成天性冷淡,這種話已經是他最高程度的慰問了。
「……我的書……我的書……嗚啊……」
「什麼書?」劉東國問。
「都沒有了啦……馬奎斯……川端康成……托爾斯泰……還有高老師的書全部都……」
「莫非是發生火災?」同樣身為鉛字中毒者的一員,高浩成自然知道對於藏書會有多寶貝;若是發生火災的話,還真有種想陪著自己的書一起殉情的心情。
結果陳敬榮搖頭。
「不是火災?」
「不是……」
「那是什麼?」能讓所有藏書灰飛煙滅的不就只有火災嗎?
「是捷運……」
「啊?」劉東國搔了搔頭,莫非是捷運撞進了陳敬榮家?但也太扯了吧?
「說清楚。」高浩成咳了聲。
「……今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快四點才回去……結果一回去就看到……房子塌一半……」陳敬榮揉了揉眼睛。
「莫󠄊󠄀󠄃󠄎非󠄊󠄀󠄃󠄎是󠄵󠄀󠄀󠄂……地󠄫󠄥󠄇󠄏基󠄂󠄩󠄨󠄵下󠄤󠄜󠄼󠄬陷󠄱󠄫󠄯󠄠嗎󠄊󠄯󠄿󠄚?」浩󠄙󠄢󠄭󠄨成󠄰󠄔󠄹󠄌聞󠄑󠄕󠄆󠄷言󠄰󠄎󠄖󠄇,也󠄟󠄩󠄏󠄀是󠄩󠄭󠄸󠄍掩󠄙󠄪󠄶󠄉不󠄞󠄟󠄨󠄪住󠄉󠄫󠄶󠄉驚󠄆󠄘󠄞󠄪訝󠄞󠄺󠄨󠄱。󠄋󠄤󠄟󠄞󠄿󠄂󠄪󠄓󠄉󠄵󠄻󠄒󠄶󠄍󠄧󠄭󠄁󠄓󠄍󠄄󠄈󠄸󠄏󠄀󠄠󠄗󠄐󠄒󠄙󠄕󠄌󠄅󠄉󠄃󠄣󠄺󠄬󠄳󠄹󠄸󠄸󠄂󠄏󠄙󠄂󠄂󠄱󠄿󠄮󠄣󠄟󠄇󠄈󠄖󠄾󠄁󠄕󠄋󠄒󠄓󠄟󠄩󠄘󠄫󠄑󠄈󠄵󠄇󠄶󠄭󠄾󠄧󠄀󠄞󠄝󠄶󠄋󠄧󠄏󠄍󠄒󠄜󠄪󠄕󠄍󠄧󠄩󠄓󠄩󠄊󠄮󠄒󠄚󠄑󠄕󠄅󠄄󠄍󠄬󠄢󠄸󠄦󠄣󠄾󠄿󠄞󠄍󠄤
「嗯……因為旁邊在挖捷運的關係……聽房東先生說,他原本睡到一半覺得屋子劇烈晃動,以為是地震,急忙先往外跑……結果房子就……我原本還想進去找書,結果房東先生居然還跟其他鄰居架住我不讓我進去!」陳敬榮說得義憤填膺。
「廢話!要是讓你進去還得了。」高浩成可是替老友的小命捏了把冷汗。
感謝房東先生、感謝鄰居、感謝公司讓這傢伙加班。
「其實,如果是塌掉的話,等怪手什麼的來了,看能不能把你的書櫃挖出來,就算不能全部都完整,但至少還有一些保得住嘛。」劉東國也替陳敬榮感到難過,幸好人沒怎樣。
「……嗚……哇啊啊啊啊!」
結果,這番話並沒有像預期般安慰到陳敬榮,反而讓他又嚎啕大哭起來。
「不要哭,用講的!」高浩成不耐煩地吼。
「阿浩你太兇了啦……」劉東國望著自家表哥嘆氣。高浩成什麼都好,就是嘴巴不怎麼溫柔,要安慰個人也彆彆扭扭的。
「房子的地基下陷……壓斷水管……嗚、嗚嗚……水流得到處都是……全部都……救不回來了……」
書怕碰水,這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道理。
這回連精明如高浩成也完全沒輒了,只能說一切都是命,而且要是換做這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他也無法保證維持冷靜。畢竟,他同樣也是愛書成痴者。
「那你現在怎麼辦?暫時搬回宜蘭?」高浩成知道陳敬榮的家人現在全都住在宜蘭,只有他一個在台北租房子住。
「……我怎麼可能每天通兩個小時的車來回……」陳敬榮悶道,「我可能先住幾天旅館……等找到新房子之後再說吧……」
「你先來住我家吧。」高浩成道。怎能讓這傢伙再花錢住旅館?「現在你先去洗個澡,晚一點我再跟你一起去看現場,要怎麼解決再說。」
「可是……」若是以前,陳敬榮會很快答應下來,但現在他猶豫的原因出在劉東國身上。劉東國雖然名義上是高浩成的表弟,但實際上是一對戀人。而且也不過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而已,總覺得不太好打擾。
「沒關係,東國的房間你可以儘管用。」高浩成強硬地說。
「嗯、因為我晚上都睡阿浩房間。」
劉東國才補充完,就被高浩成惡狠狠瞪了一眼。
「……謝謝。」雖然暫時解決了居住問題,但陳敬榮的心情依舊高興不起來。
各種他曾經擁有的書在他腦中一本一本地閃過,簡直就像告別式上放的死者生前紀錄片;然後,他又辛酸地再度落下淚來。
看到老友這個樣子,高浩成也顧不得對方身上還留有衝進瓦礫堆未遂的髒污,便趨向前去一把抱住對方。
「書我再買來給你就好了。」
「可是……有些初版的已經沒有了……」
「笨蛋!新的比較漂亮。」
「嗯……」
劉東國在一旁看著表哥跟別的男人抱在一起,的確有點不是滋味。後來想想,反正怎麼說表哥都是自己的人了,而且那兩個的感情原本就很好,也就決定放寬心胸,摸了鼻子走去幫陳敬榮放熱水。
□
我跟柳望之間的接點,就在去年那場中秋節的聚會上。
雖然我是新日出版社的編輯,而柳望則是金玉出版旗下的作家,但就大部分的情況來看,這個業界的熟識者牽一牽都會到一塊兒去。就像日本當紅的推理作家、知名漫畫家,以及其他文壇寫作者,後來一查交友狀況便可得知,原來這關係從某甲出發,最後還是會回到原點。
說了一長串,我只是想講,就算出版社不同,會碰面的就是會碰面。尤其是台灣作家對於出版社的忠誠度並沒有日本方面來得高,基本上是哪邊抽成高就往哪邊跑,所以有點年資的作家就會變得跟各方出版社都有人脈。
那次,我們幾個假期沒事幹的朋友,一起到有大圓桌的台式餐廳去吃飯。柳望到底是誰叫來的,我也已經忘記了,他的座位離我很遠,身邊還帶了一個女人。一開始大家還調侃他說,明明就有這麼美的一朵花陪伴,幹嘛還來參加單身聚會,後來聽那女人說,隔天是柳望的生日,大家便開始以先行慶祝之名、行灌酒之實。
「喂、柳老師怎麼說要去上廁所,這麼久都沒回來?」我因為是開車來的,沒敢多喝,眼見其他人都醉得差不多了,心想也該散了吧?但我卻注意到柳望沒有回來。
如果有個宗教領袖願意讓我的時光倒流回到個時候,我還會選擇去找柳老師嗎?關於這點,說老實話,我也不清楚。
我唯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讓我的心情上下起伏不定、而且之後的人生有了重大轉變的人,就是這個筆名為柳望、本名叫王正中的男人。
「唉呀……誰知道呢?說不定先回去了……」坐在我身邊的小邱傻笑道。看來他也不行了。
「不可能啊,他的東西都還在這裡。」我望向剛才柳望坐過的位置,椅背上還掛著他的名牌夾克。至於到底是什麼名牌,這個請不要問我,我跟那種一件上萬的精品可沒好到足以握手說你好幸會的地步。
「唉呀唉呀……」
我放棄跟小邱打聽柳望的事情,然後道:「我去廁所看一下,你跟其他人說,錢算一算要走了。」
「……唔、不用付錢啊,這頓有人請……」小邱對我露出被酒精燻蒸過後的微笑。
「誰請?」我好奇地問。
「柳老師啊……他女朋友剛才拿了他皮夾裡的白金卡去刷……」
「啊?這樣好嗎?」這時我轉頭四處張望,怎麼樣都沒看到那女人的蹤影,之前正跟另一個朋友聊張曼娟的文章聊得起勁,沒注意到其他事,「張小姐呢?她也去化妝室?」
「不是……她說有事先走了啊……真是個好人,還幫我們付錢……」
「她是拿柳老師的卡吧付錢吧?」哭笑不得地覺得小邱感謝錯人,我心裡冒出幾個疑問。怎麼會有女人對於自己的男友不見了還絲毫不在意?然後擅自動用對方的卡片、並且沒跟男友交代一聲就先走……
莫非這就是現代男女交往的模式?
關於這點,之後再來好好研究。說來還蠻丟臉的,長到這麼大,我還真沒有交過女朋友,國高中時代那就不用說,憑我那時候的悽慘外貌跟個性,能交到高浩成這個朋友真算是個奇蹟。
至於大學時,雖然在外像上有很大的進步,但那時讓我心動的對象是學校的附屬圖書館,只要能夠進入圖書館就覺得很幸福,其他事全部不在乎。只會抱著書啃的男人,怎麼樣也不會受到女孩子青睞,這點我還有自知之明。
而現在…我雖然有著心儀的女性,卻在鼓起勇氣告白後被委婉拒絕了。原來對方有個在當兵的男朋友,一個月後就要退伍了。
該怎麼說呢……哎、我是個跟戀愛無緣的人吧?目前看來……暫且是如此。
我到了男廁,只見外頭的洗手台側沒半個人,而隔間廁所的門又只有一間的門是關的,於是我便輕輕叫道:「柳老師、你在嗎?」
一片寂靜。
我原本要離開,但終究還是放不下心,反正大不了就是弄錯道歉罷了。走近廁所關上的門,才伸手輕叩了下,門居然無聲無息地往後彈開;原來只是掩著,根本沒有鎖。
往裡頭探了下,心中一個『果然』的念頭冒了出來。
馬桶中傳出一陣酸臭,柳望就趴在馬桶蓋上呼呼大睡,有腦筋的人都可以猜到他一吐完就沒意識了。我伸手把馬桶中的東西沖掉,然後拖著柳望那個體格太好的高大身體出了廁所。
「柳老師、柳老師,醒一醒,要回去啦。」我好不容易把柳望拉到烘手機下的牆壁靠著,順手抽了張擦手紙沾水替他擦嘴。
「……嗯……麗君……」柳望叫著已經不知去向的張小姐芳名。
「錯了,我是陳敬榮。」我又拿了另一張紙幫柳望擦臉,想讓他清醒點。
「……嗯……?」柳望睜開眼茫然地望著我。
「柳老師、我們要回去了,你家在哪裡,我開車載你。」我說。
「陳……?」
「陳敬榮。不記得也沒關係,我是新日出版社的員工。現在我要載你回家。」我又說了一次。像這種照顧醉酒者的場面我還算頗有經驗,凡是參加需要碰酒精飲料的場合,多多少少就會有人不知節制,而我可能恰巧就是會多管閒事的那個。
「嗯……敬榮……嘿嘿……」
「嘿什麼啊?」
「敬榮好溫柔喔……」
突然一下子被根本不熟的人叫得如此親密,其實有點不太舒服,但看到眼前的男人笑得跟白癡沒兩樣,也就暫時把他當成不可理喻之流。
「如果不快點說你家在哪裡,我就要丟下你啦。」我假裝要走,結果柳望居然死命抓住我的褲管,力氣大得差點把我褲子給扯下來。
「……不要拋棄我啊……」
「……唉!根據傳言,被你甩掉的女人還比較多呢。」我嘆氣,同時也是賭柳望清醒後根本不會記得我說過什麼,這才半調侃地這麼說。
「沒有沒有……我最愛妳了……不要丟下我……」
柳望居然用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繼續抱著我的腿,這樣子認錯人也真離譜。
『我最愛妳了』這種話到底對多少人說過呢?十個?二十?
「不會丟下你的,我會把柳老師好好地送回家。」我蹲下身,安撫地摸著柳望的頭髮。
「……什麼柳老師?妳平常…不是都……叫我小望的嗎……?」柳望眩然欲泣地把臉湊到我面前來。
都已經這麼近了還能認錯人,真是太厲害了……
而且,長得這麼大隻還被叫做小望,感覺有點丟臉耶。
「唉、小望就小望吧,快點告訴我你家地址,不然我真的要把你丟在這裡啦。」
然後、我就被吻了,在臉頰上。
眼看柳望的笑容還是白癡白癡的,我也氣不太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