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季節邁入初秋,今年的感覺冷的特別早,寒風吹的落葉刮地板的聲響狂妄,尤其是深夜,夾雜著在都市中僅保留野性氣味的凍,呼呼地穿梭在未歸的路人身上,顯的冷漠淒涼。

一個穿著灰大衣,濃妝豔抹的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灑在攤前板桌,露出俗豔的笑容說:「不用找了。」逕自起身離開。

「謝謝光臨!」拉麵攤後,嘴裡叼煙金髮老闆,大聲倒了謝,一枚一枚地拾起散落各處的銅板,沒有絲毫抱怨。

又一個客人來,是個微微發福的男人,頭上戴頂黑色毛氈帽,帽沿壓的低,看不清臉孔,他一屁股坐在拉麵攤前簡陋的木椅上,木椅像是因為無法承受體重而發出小聲哀鳴。

「拉麵。」客人普通的要了麵。

「要不要加顆蛋?」老闆熱情地招呼,手腳俐落地下麵,在網簍裡晃蕩兩回,便開始片叉燒。

他這裡的拉麵只有一種口味,湯底用豬骨混雜雞骨,熬出濃濃滋味,配料是叉燒、半熟蛋、海苔絲,最特別的一味是炸碎豬皮,酥而不膩,冬天時來上一碗,保證身心都能得到慰藉。

「好。」客人心不在焉的回答。

一會兒,金髮老闆的手由前方端著麵伸過來,將碗放在客人面前。客人似乎楞了下,才抽起筷子吃。

「今天比昨天更冷啊。」老闆擦了擦沾上水氣的手。

「咦?……是啊。」沒料到對方會主動搭話,客人嚇了跳。

「我不明白。」老闆笑臉盈盈,兩邊耳朵上都掛了耳環,半長金髮並不凌亂,而是極具時髦感的梳在腦後,他從嘴裡把煙拿下熄在一旁的煙灰缸裡。

「你、你在說什麼……」客人變的怯懦起來,逃避似地低頭吸麵。

「我不明白的是,堂堂一個『紫丁香』餐廳的廚房總管,為什麼千里迢迢跑來兩個縣外,就為了吃我這碗麵……真的有這麼好滋味嗎?」

客人瞪大眼,雖然半張臉還是被毛氈帽遮著,不知道是震驚被認了出來,還是當即被看穿來這麵攤的目的。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

「你的笑話不怎麼樣喔老頭,你會來這裡,表示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吧?吃遍各家餐廳是我的『興趣』。」老闆大笑,與剛剛招呼客人的親切感不同,現在他身上帶起了濃濁邪氣。

客人緊緊捏著筷子,實際上光是到各餐廳用餐,也無法得知廚房內部員工的身份,然而這個傢伙竟一眼就把自己給認出來了?這傢伙絕對調查過。

「說吧,要我『獵』誰?」老闆恢復成平時的淺笑,但眼裡沒有任何笑意,就像即將扣下扳機前的獵人,比誰都要冷靜而興奮。

「……『波奇卡』的主廚……司馬充。」客人說完,不小心用力過猛,筷子真的從中折斷。

老闆楞了下,腦中的資料庫立刻浮現一個影像,接著他大聲笑了,他邊笑邊拍大腿,「太老套……實在是太老套的復仇記了啊!司馬本來是『你的』人,他走了之後你的餐廳生意大受影響,偏偏又沒什麼厲害角色,至於波奇卡則蒸蒸日上……唉喲、我的天!」

「你……你、」客人為之氣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工作我接了,不過你給我聽好了老頭,我每回報你一道菜,你就給我一百萬。」

「這價錢未免也太過份了!」

「喂喂老頭啊……你是『紫丁香』的出資者之一,每個月淨利多少,瞞的了我嗎?」老闆嗤笑。「要嘛就這個價錢,要嘛起你就吃完麵給我五百五,之後我們當誰也不認識誰。」

「……好吧。」客人深吸一口氣,明明吃了熱麵,卻仍舊覺得全身發寒,是因為自己即將做的事帶來了罪惡感?還是因為談話對像是這傢伙?

「我每兩週會跟你回報一次,直到你喊停。」老闆微笑,將手壓在砧板上,然後輕聲細語地道:「謝謝惠顧。」

☆

「喔我的天,還沒開店呢。」『波奇卡』義大利餐廳的店長兼品酒師倉田彬從玻璃窗內往店外探頭,一會兒立刻縮回脖子,嘴裡嘖了聲。自從被兩本知名美食雜誌不約而同地報導,已經連續兩週在店未開門前,客人就已經在門口大排長龍了。

「客人多不是很好嗎?」從這家店還是咖啡廳時代就一直待著的頭牌女侍瑪麗,身材依舊纖細窈窕,完全看不出來已經有了個唸小學的女兒。

「那是因為小彬擔心今天又要搞到七晚八晚,他跟新庄先生的約會就要泡湯啦。」女侍二號,經由瑪麗介紹過來的印尼籍美女阿蔓呼呼掩著嘴笑。

「我是請妳來做事,不是來講話的。」倉田隨手抽起一本酒單,往阿蔓頭上敲了下去。

「每次都只會說這句,多沒意思。」女侍三號的河合奈奈,是三美女中最年輕的一位,她還在念烹飪學校,所以只上午餐的班。

「那是妳們說一百遍也沒在聽。」倉田嘆氣,唇邊多了淺淺的痕跡,卻增添了這年紀的男人獨有的醇酒味。

「要是以後客人都這麼多,就採預約制怎麼樣?」瑪麗提議,「最近小愛都交給阿治帶,真是過意不去。」小愛是她女兒,而阿治則是她在出版社工作的老公。

「再看看吧,全預約制的話,好像不太近人情。」倉田身穿筆挺的侍者西裝,誠懇堅定的目光顯然是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通常客人不太會拒絕他所推薦的酒。

「我󠄊󠄀󠄃󠄎覺󠄊󠄀󠄃󠄎得󠄵󠄀󠄀󠄂外󠄫󠄔󠄤󠄋場󠄻󠄪󠄜󠄟人󠄺󠄭󠄜󠄰手󠄮󠄟󠄾󠄤不󠄺󠄖󠄱󠄩夠󠄪󠄖󠄑󠄬,尤󠄒󠄧󠄙󠄎其󠄇󠄩󠄛󠄡是󠄠󠄾󠄖󠄡晚󠄔󠄛󠄥󠄚上󠄼󠄖󠄩󠄹,小󠄩󠄋󠄢󠄨奈󠄊󠄎󠄾󠄢奈󠄐󠄏󠄈󠄘不󠄹󠄙󠄝󠄊在󠄱󠄥󠄥󠄧的󠄻󠄗󠄧󠄘時󠄏󠄟󠄗󠄵候󠄄󠄴󠄄󠄫。」阿󠄭󠄭󠄥󠄺蔓󠄷󠄜󠄙󠄱因󠄑󠄰󠄍󠄦為󠄯󠄠󠄆󠄐是󠄍󠄵󠄏󠄆印󠄄󠄉󠄧󠄋尼󠄬󠄓󠄠󠄧人󠄝󠄀󠄇󠄔,說󠄴󠄷󠄠󠄡話󠄩󠄹󠄆時󠄪󠄳󠄅有󠄄󠄞󠄗微󠄵󠄰󠄐妙󠄳󠄷󠄶的󠄅󠄁󠄉口󠄮󠄕󠄣音󠄌󠄟󠄰,但󠄻󠄯󠄈英󠄜󠄌󠄚文󠄦󠄾󠄦流󠄮󠄨󠄳利󠄜󠄢󠄊、義󠄿󠄯󠄓語󠄚󠄷󠄑正󠄣󠄦󠄘在󠄹󠄹󠄎學󠄸󠄼󠄑習󠄙󠄍󠄷中󠄃󠄌󠄼。

「那暫時先顧幾個打工的吧?」倉田摸著刮淨鬍渣的下巴。

「店長大帥哥!廚房也要!我們忙到想叫章魚幫忙了!」連結廚房的後門,閃出一個褐髮少年,大嗓門地邊喊邊舉手。

他是負責廚房燒烤部門的山口悟,手臂雖然細瘦卻相當結實,而且有不少燙傷。

「你們大廚可沒來跟我抱怨。」倉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充哥是啞巴,我剛好嘴大。」悟用力張大嘴,做出誇張地表情。看到他活潑討喜的模樣,誰會想像到,悟在兩年前還是個引起校園暴力事件被勒令退學的危險份子?

女侍三人笑成一團,悟看見能逗笑奈奈,心裡喜不自勝。

「臭小子,在說人什麼閒話?」這時悟的腦袋被用力敲了記,打他的人大約二十來歲,是烹調部的負責下北修太郎,廚藝學校科班出身,在兩家大飯店各待了五年與兩年,最後在這裡定下。

「沒說沒說,我去磨磨海鹽。」悟做出一個很假的驚嚇表情,溜回廚房。

「你們人手不夠了嗎?」顯然倉田覺得修太郎的意見比較有可信度。

「還行,不過如果是考慮到司馬的話,給他多點休息想想新菜單,我覺得也不錯。」修太郎穩穩地道,「一切看你,老闆。」

「……司馬最近還好吧?」倉田換上稍微嚴肅一點的臉孔,因為他的主廚沈默寡言,自己又是顧外場,所以只能詢問在同一地點工作的人。而且修太郎個性很好,會照顧人又有決策力,倉田對他很信任。

「要我說的話,他比兩年前好上太多了,不過拼命的程度還是很不像話,連我都勸不動。」修太郎搖搖頭。

「有沒有盯著他去看醫生?」倉田擔心道。

「半年前就停藥了,他說那藥讓他的舌頭變鈍。」修太郎突然又慢慢補充了句:「那是心病,沒藥醫的,我倒覺得最好的方法是給他娶個老婆,一定要大和撫子那型,靠愛情的力量治癒。」

「……修太……」瑪麗扭曲著就要笑出來的嘴角,纖手搭上修太郎的肩,「我都不曉得你這麼浪漫的男人!」

「就是啊,我第一次見到修太的時候,還以為他是個傳統的死硬派呢。」奈奈的口氣也很吃驚。

「這、喂……你們對我到底有什麼誤解啊!」

修太郎有些慌張地跟倉田求救,沒想到連倉田也抖動肩頭在笑,「沒錯沒錯,大和撫子可以治癒日本男兒的心!原來你喜歡大和撫子那型的啊……」

「不要笑!喜歡大和撫子有什麼不好!那種看起來又軟又溫柔的女人不是很可愛嗎?什麼染頭髮、穿迷你裙!這些都是不必要的!」修太郎紅著臉,開始語無倫次。

「又軟又溫柔?也就是說,你想把女孩抱在懷裡體會一下囉?小修太真是色狼耶!」阿蔓呼呼呼地掩著嘴。

「這、這樣就算色狼?倉田先生、請你也不要笑了!」修太郎被三個女孩攻擊,困窘到有些惱羞成怒。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倉田用力揮了揮手,壓住笑意,「我會『認真地』在客人群中尋找有沒有足以跟我們大廚匹配的大和撫子的。」

「也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啦……」雖然知道倉田肯定是在開玩笑,但個性認真的修太郎仍舊忍不住低語。

「那麼,差不多也快到開店時間了,快去各自做準備,每天都是硬仗喔。」倉田說。

「『是!』」員工們異口同聲地應話。

☆

「好吃、這個超——好吃的!」山口悟大嘴扒著辣墨魚筆管麵,樣子簡直就跟從餓鬼地獄爬出來的差不多。

「我做的麵。」渡邊桃子自己也端著一盤還冒著熱氣的麵。她是麵食部門的負責,年紀輕輕卻揉麵技巧高超,老家本來是間小型手工製烏龍麵場,偏偏出了個對義大利麵有興趣的女兒,為了學習如何製作好吃的麵食,還千里迢迢真的跑去義大利找手工農莊實習,去年才歸國。

「我煮的辣墨魚醬。」負責醬汁兼擺盤裝飾的魏君一來自北京廚藝學校,本來是想到日本學習正統和式料理,卻陰錯陽差地到義大利餐廳工作。他學的很快,人也健談,總說著有一天回北京去,他也要自己開間店。

「充哥,好吃嗎?」桃子望著靠在櫃邊,默不吭聲吃遲來午餐的大主廚司馬充。

司馬考慮的幾秒,最後安靜地點了頭。拿下廚師帽的他,有著一頭修剪整齊地烏黑頭髮,臉龐俊秀卻總是露出在思考的表情,從漆黑如星卻不閃爍的眼瞳來看,擁有正直的個性。

「太好了!」雖然司馬什麼也沒說,但桃子卻像是受到大力推崇似的,露出燦爛笑臉。

波奇卡餐廳的員工伙食,總是比普通人要來的晚上許多,畢竟當一般人到餐廳用餐的時間,正是他們在廚房戰的如火如荼,直到兩點半後,下午休息時才能喘口氣,讓廚師自己也能用餐。

目前餐廳內場的班底為:主廚司馬充、副主廚兼烹調部負責下北修太郎、烹調部成員諸星世子(今日請假)、燒烤部負責山口悟、麵食部負責渡邊桃子、醬汁裝盤擺飾部負責魏君一,總共六人。

大致的分配工作是如此,但成員間卻保持流暢的機動性,如果一時特定部的訂單大量湧進,其他手邊有空閒的人就會主動過來幫忙。然而這兩週間突如其來湧入的大量客人,則破壞了本來還能應付自如的從容態度。雖然大家都覺得只要再努力點僅可撐過來,卻又不約而同的想,如果廚房再添個人手也不壞。

「……魏。」司馬突然開口。

魏馬上放下盤子,畢恭畢敬地站好。

「是!」

「小茴香放多了,這樣墨魚會不甜。」司馬講起話來很謹慎,甚至有些慢,聽起來好像在仔細確認自己到底有沒有說錯任何一個字。

「是,非常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魏說這些並不是客套話,他對司馬可說是非常尊敬,相信這裡所有的員工皆同樣如此。

只要見識過司馬料理的手段、以及他行事中那別人絕對模仿不來的風格,還不傾心的肯定是瞎了,或者……被嫉妒給蓋過。

「今天輪誰中午打掃?」修太郎吸著麵,聲音有點含糊。

「我跟悟。」魏舉了半隻胳臂。

「那就拜託啦,下午我要出去一會兒,我租屋處的房東臨時說什麼他的女兒女婿要搬回去,只好收回房子,我得去找別地方落腳囉。」修太郎一臉疲憊,又抹抹頭上的汗。

「那不是很糟糕嗎?得快去找房子才行。」悟插嘴,「要不修太郎可以先住在我那裡,房子慢慢找。」

「那跟你同居的女朋友怎辦?」修太郎苦笑。

「如果你不介意有時候晚上比較吵……」

「我介意!」修太郎揉了揉太陽穴。

「我不介意喔,那修太郎要不要到我家?我那邊頂樓還有一間空房,現在家裡只有我跟阿姨住而已。」桃子笑嘻嘻的問。

「妳是女的耶,我可不要妳家附近的人說些什麼閒話。」修太郎搖手。

「老古板。」桃子翻白眼。

司馬幾乎從來不加入聊天,他總是扮演聆聽者的角色,大概是被其他員工認為是能夠保守秘密,絕對不會說出去,所以偶爾找他談談心事,當被問到需要回答的問題時,才偶爾吐出隻字片語,他不知道這樣對其他人有沒有幫助,但他們若覺得好,那就沒問題。

☆

乾淨的玻璃門在被推開同時,敲響了掛在上方的銅鈴,發出叮叮一聲。

正坐在自己餐廳中跟兩名女侍一起用餐的倉田回頭,嚥下最後一口麵對來客道:「不好意思喔,現在是休息時間,如果您願意晚上再來用餐,我可以幫您察看預約。」

來客臉上戴了隻墨鏡,染了頭如同外國人一般的燦爛金髮,身上的行頭看來都是名牌貨,光看他腳下那雙淺色牛皮鞋,大概就要十萬以上的價格。

「不好意思,我想找這間餐廳的老闆。」來客有禮貌的說。

倉田連忙從椅子上起身,隨便拿了餐巾紙抹嘴,「我是,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我想來應徵!」來客大聲說。

「啊?」倉田楞了下,「可是我們現在並沒有……」

「拜託你,我自從上個禮拜吃過這裡的料理之後,回去連作夢都會夢到,請讓我在這裡進行修業吧!我什麼都會做、洗碗還是到垃圾都可以!」來客說完,下一瞬間立刻四肢趴伏,頭彎的碰地。

被嚇一跳的倉田,心裡邊想著自己怎麼會碰到這種活像連續劇般的請託方式,另一方面只得馬上把對方從地上扶起。

「你先起來再說啦,說實話最近的確是有點人手不足沒錯,但我們也不需要個會在廚房礙手礙腳的人。」倉田把對方帶到任一客桌坐下。

「我什麼都會做,絕對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金髮男兩手撐在桌沿,用力強調。

「先別急嘛,你總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倉田淺淺呼口氣,面試開始。感覺這個金髮男人雖然有些魯莽,但還不至於讓人討厭,「你叫什麼名字?」

「椎橋、椎橋秋信,二十六歲、身高一百八十一公分,體重……」

倉田苦笑著打斷椎橋的滔滔不絕,「身高體重什麼的就不必了,你有餐飲相關學歷跟工作經驗嗎?」

「我在餐飲專門學校唸了兩年,然後就回家幫忙了,啊、我家是開拉麵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喔!」

「拉麵……」跟義大利料理完全沒關係嘛。

但話又說回來,魏本來還不是擅長中華料理?

而且,從衣裝看得出來對方家境不錯,舉止很像會獨斷任性作決定的少爺類。

「有什麼關係嘛,義大利麵也是麵、烏龍麵也是麵、拉麵當然是麵,都是一家人嘛。」金髮少爺比手劃腳,一堆歪理讓瑪麗與阿蔓笑到肚子快抽筋。

「按照你的說法,咖哩飯、義大利燉飯跟泰國炒飯也是一家人囉。」倉田忍不住順著對方的理論不以為然的問。

「那是當然的囉,這個是常識嘛。」笨蛋少爺一臉『你真孤陋寡聞』的表情。

「……常識問題就先放一邊好了。」倉田分神想著自己還有沒有頭痛藥,「你……應該是就擅長煮拉麵吧?」

「沒錯,不是我在自誇,超——好吃的!要不要讓我現在煮碗試試?」

「我們是義大利餐廳。」倉田無力地提醒。

「那我可以用義大利麵煮出拉麵口味,雖然沒做過……」

「不不,請不要那麼做,那樣只會浪費材料而已。」

「那麼要怎麼樣你才會錄用我呢?我真的好喜歡這裡的菜,你們的廚師讓我迷上這邊的料理,打從吃到的那天我就決定了,一定要在這裡修業,拜託你!」椎橋用力低頭。

倉田對於這種率直的表達給了還算正面的評價,雖然近似死纏爛打,但主動追求想要的心意倒是可取,於是稍微進一步問:「那你們家的拉麵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嗯……我是說,如果有天你或許得繼承拉麵店……」倉田語帶保留。

「我還有個哥哥,他比我認真,家裡的店應該是讓他繼承吧。」椎橋滿臉堆著輕鬆。

「你喜歡我們哪道菜?」倉田微笑,笑容中蘊含成熟男人的穩重感。

「珠雞佐香芹、油封鴨腿,還有玉米粥。」

「你喜歡玉米粥?」倉田有些訝異,因為對方看起來有些輕佻,而玉米粥這樸素的食物跟那形象有些差距。

「是啊,那味道我可以一次吃十碗。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呢?簡直就跟我家的叉燒一樣,你哪天一定要來嚐嚐。」

倉田暗暗吐口氣。現在可好,這小子開始推銷起自家的拉麵了。

「……好吧。」他把頸項微微往後仰。

「我就知道,你會錄用我的!」椎橋大聲歡呼,甚至舉起雙手。

「慢著慢著,試用期一個月,而且只有打工的薪水,一個月後我看你的表現好嗎?要是不合格,建議你還是當個客人就好。」倉田擺出經營者的派頭,先把話說明白。

「我會做給你看的,老闆。」椎橋俏皮地道。

「別叫老闆,我姓倉田。」

「喔、倉田先生。」椎橋馬上乖巧地改口。

「那我先幫你介紹一下前輩們,明天你要帶履歷表給我,格式用求職網站上那種簡單的就行了。」倉田站起身,對瑪麗跟阿蔓說:「她們是外場服務生,西村麻里安,叫瑪麗就可以了,旁邊的是阿蔓,可以跟她練習英文。」

「以後請多指教!」椎橋對她們行禮。

「『彼此彼此囉。』」女子組和氣地回道。

「廚房在這邊,過來看看。」倉田領著椎橋背過身,走向廚房,「也許你得從洗鍋子晚盤、倒垃圾做起,有問題嗎?」

「OK!」

倉田推開廚房的門,裡頭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給你們帶來新幫手,不過福是禍很難說喔。」

「哇、店長你真的聘新人啦?手腳這麼快!」已經添第三盤麵的悟瞪大眼,嘴角沾著醬汁,看起來像個大孩子。

「如你所願?高興嗎?」倉田挑了下眉,推推椎橋的肩膀,要他自我介紹一下。

「前輩們好,敝姓椎橋,以後要一起工作,要請你們多多照顧了。」椎橋把手放在額頭邊揮了下,當成招呼。

他偷偷打量所有人,一個女的四個男的,以廚房來說,差不多也就是這樣的比例吧。主廚司馬充站在裡側靠牆,從表情無法窺知是否歡迎自己。其他人看來都還好相處,應該沒有特別難對付的。

「負責什麼?」修太郎立刻問了重點。

「嗯……機動人員,任你們宰割。」倉田苦笑。

「外行人?不是吧?現在這麼忙的時期耶?」魏瞇起眼。

「聽說老家是開拉麵店。」倉田解釋,「不過有心學都不是問題,你們都對這點頗有心得不是嗎?」

「那就還好啦,洗鍋子切菜總該沒問題吧。」桃子對椎橋釋出善意的微笑。

「沒問題。」椎橋很快地道。

「要不要到燒烤部來?現在就我一個,位置可大了。」悟笑嘻嘻地道。

「別聽他的,那傢伙可粗魯著,一個不小心把燒燙的鐵夾就往你臉上揮。」魏吐槽,「何不幫我磨磨香料?我會教你怎麼煮醬汁。」

「這麼急著搶人,不好用怎麼辦,先給他試試吧?」比起沈默又對周遭的事情無動於衷的主廚司馬,修太郎更像是廚房總管,一般事務性的指示都是由他在下。

「好主意。」桃子點頭同意時,看了司馬一眼,只是主廚仍舊沒說什麼,甚至連正眼看看椎橋都沒有。

「那這小子就交給你們了,別欺負他。」倉田交代完,就往廚房外走,他得趁著這兩三小時的休息時間去聯絡乾洗店的人,問問他們為什麼沒有準時將清潔好的桌巾準時送過來。

「放心吧店長!」悟快活地說,廚房裡算他資歷最淺,好不容易有個『小弟』能使喚,自然高興得不得了。

「來試試這個,呃、椎橋?」修太郎還算客氣地叫,在廚房中的輩份關係嚴謹,不過波其卡倒沒有嚴格執行這點,與其對後輩擺架子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才能使工作更流暢。

「對,我叫椎橋,椎橋秋信。」

「胡蘿蔔切丁,會嗎?」修太郎說這句時,其他人皆露出一副『喔、基本考試來了』的表情。

「OK、OK、沒問題。」椎橋一臉覺得簡單的樣子。

「有帶刀嗎?」

「呃、我剛才來,沒想到要帶廚具。」

「我的借你,小心點用。」修太郎不太喜歡把廚具借人,尤其刀具幾乎等於廚師的手腳,但非常時期也沒辦法。

他從個人晾刀架上把一把適中的菜刀抽出,刃口磨的鋒利,沒有粗魯剁硬物導致捲曲的痕跡,塑膠柄與鐵片接合處也清裡的很乾淨,顯示主人非常愛惜這把刀。

「給你。」悟拉開生鮮儲物櫃最下層,搜出胡蘿蔔拋給椎橋,椎橋接了後道聲謝。

「從去皮開始?」

「要不然呢?」桃子手插腰,「刨皮器在你右手邊的架子上。」

椎橋先準備了沾版墊在水槽一側,拿起刨皮器唰唰地刮起胡蘿蔔的薄皮,沒一會兒就做好了,看樣子真的挺熟練。

用刀去掉胡蘿蔔頭尾,正準備先對切剖半時,司馬充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到他身邊,眼裡似乎帶有怒意。

「司馬先生?」他疑惑地喚著。

卻沒想到司馬一把奪過他手上的刀,並且用力將椎橋的整隻手掌壓在砧板上,在所有人都傻眼的情況下,手起刀落。

『喀!』

椎橋嚇呆了,張著嘴連叫都叫不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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