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充!」修太郎一個箭步衝過來,從後頭架住司馬,將他拉離還處於驚嚇中的椎橋,「不要這樣!你可以用說的!」
「……哈……哈……」司馬喘著氣,微微仰頭閉了會兒眼。
椎橋舉起發抖的手,只見他左手中指上的指甲被整齊的切掉一片,本來期望其他人幫自己說些話,但眾人卻選擇沈默不語,甚至有點『你就該這樣被嚇一次』的意味。
「嘿、這是怎麼樣?我的手要被切掉了耶!」椎橋對這種既荒謬又可怕的情景提出抗議。
「把指甲剪一剪再來怎麼樣?」悟聳聳肩。
「你家開拉麵店?不會吧?沒人管你指甲裡頭藏了什麼髒東西?」桃子同情地泛起微笑,不太好看的那種。
「這樣不行喔,你不會希望指甲縫裡卡進胡椒粒,然後讓那些掉到不該掉的菜裡對吧?」魏抓了下頭髮。
「我代替阿充跟你道歉,他希望你在廚房裡能保持個人的衛生整潔,尤其是手。如果你家的拉麵店並沒有管這些,那我們這邊會告訴你這個規則,並嚴格的執行。」修太郎用手肘撞了下司馬,要他說點什麼。
「……你不是廚師。」司馬相當篤定而緩慢的說。
椎橋聞言,心裡一驚,感覺就像被戳破了以為完美的包裝紙,讓裡面早已腐敗不堪的本性流出臭水。
「阿充,他還是初學。」修太郎扯了司馬後背的衣服。
司馬終於正眼看椎橋,他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面有所缺陷、有些先天、有些後天,但正因為如此,他對廚師這行所需的敏銳度高過於常人。
在廚房裡,比起用腦,身體的行動更快,這是用肌膚、全身的肉體去感受的職業,當他看到椎橋提起刀,沒來由的違合感大的讓他心驚。
(這個人不是廚師,他的存在褻瀆了廚師這份工作。)
「我會好好努力的!」椎橋對司馬彎下腰鞠躬。
什麼啊什麼啊……結果最棘手的,是主廚本身?那傢伙是瘋了嗎?他拿刀剁自己的手耶!
司馬卻不再理他,默默地任由修太郎將自己手中的刀奪下。
當天下午,椎橋把指甲修的幾乎見肉,像是為了代表自己的決心似的放在修太郎面前展示,修太郎一說合格,他立刻拿出自己的刀具,說晚上就想先做做看,而桃子則轉著大眼表示:既然他這麼有體力,何不先來把一整袋的胡蘿蔔切丁備用。
所以椎橋開始切胡蘿蔔,切了整整四個小時,這裡的廚房跟他以前待過的幾間大餐廳廚房不同,初次進入覺得還算寬敞,但他忽略了那是已經收拾過後的情景,一旦食材開始堆積、香料架子一排擺出、鍋子全堆在水槽沒辦法處理時,他才知道這裡的『擁擠』。
「椎橋,這樣不行。」修太郎走過來,抓起一把胡蘿蔔丁丟進蔬菜濃湯裡熬煮,「這不是切丁。」
「那這是什麼?」椎橋待過法國餐廳、他當然知道切丁=把東西切成一立方公分的塊狀。他自認做的很順手,以前的餐廳也沒說有什麼問題,但為何一來到這裡,就嗅到有事情開始失控的味道?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總之不是切丁。」修太郎瞟了眼自己正在煮的熱那亞茴香松子比目魚,然後把視線轉回椎橋的砧板,「我還有一分半鐘可以教你,仔細看著。」
他拉過自己的刀,拿來椎橋手上的半條胡蘿蔔,花了十秒切厚片、十秒切縱、再十秒切橫,一塊塊漂亮的立方體出現在砧板上,散出橙色普普風。
「知道有什麼不同了?」修太郎問。
椎橋搖頭,他也是這樣比照辦理,他有仔細檢查過胡蘿蔔邊緣是否有因過度重壓而潰爛,但一切美好。
修太郎將自己切著立方體疊了十個成為立方柱,然後對椎橋挑眉,「你的能不能疊到十個?」
「啊?」椎橋張大嘴,幾乎要以為副主廚在開自己玩笑。
「我是說,你切的不一樣大。」修太郎說完,轉身回去把他的比目魚翻面。
廚房登錄菜單的機器嗶嗶叫的活像再三秒鐘就要爆炸,從機器中吐出的菜單像是永無止盡,這時以沈默為本的主廚抽了菜單就會開始唱名,把客人要吃的東西硬塞到廚師們的腦裡,從他的聲音中聽不出來對哪道菜有所偏好,也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增加額外的感想。
比如麵食部的桃子:「噢、該死、今天的客人怎麼了?幹嘛老要小餛飩?存貨不夠了!」
燒烤部的悟:「幹!爐子的狀況怪怪的,該熟的沒熟,不該熟的太熟!」
烹調部的修太郎:「告訴我世子今天請假這件事情不是真的……」
裝盤部的魏:「誰用掉我的百里香!喂、我現在可沒有空鍋子重爆一遍!悟、是不是你?」
司馬除了像個死刑執行者般宣讀點菜外,若他會說話,就是有人做錯的時候,椎橋一開始是真的懷疑對方背後是不是多生了雙眼,後來才逐漸明白,在廚房裡的司馬,已經跟整間廚房融為一體,身與心、視覺、嗅覺、聽覺、他知道在這個廚房裡面發生的大小事。
當他開口,回應的就是大聲道歉,沒有例外。
「悟!你正端上盤的東西沒熟,再烤二十秒!」
「是!非常對不起!」
「修太、燉飯水瀝的不夠乾。」
「知道了、抱歉。」
「魏,你的第戎芥末……」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有誰知道雞肉高湯傳到哪去了?」
椎橋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但還是乖乖把自己切的胡蘿蔔丁高高疊起,然後他發現每一塊的大小真的有差,大概零點幾公釐左右,但是不一樣大就是不一樣大,他只好摸了鼻子把自己切的那些裝到盒子裡,繼續切。
「這真是太誇張了。」他嘀咕。不過就是只差一點點。
「不誇張。」取走那盒胡蘿蔔丁拿去熬醬汁(因為不合格所以無法當盤上擺飾)的魏,對椎橋道。
「還在學藝階段的廚師不是人,是機器。」桃子舀出已經糊的不成樣的煮麵水,給修太郎的鍋裡來上一瓢,增添濃稠度,「我告訴你,我保證我搓出來的每片貝殼麵,都一樣重,至少誤差不會差到百分之一克。」
「以前我在懷石料理店時負責煮飯,每天早上五點就到店裡用鎳子把破掉的米挑出來丟掉。」魏也說,「你知道,那已經是最好的米了,我每次望著那些被挑出來只能丟掉的米,不知道可惜了多少次。」
「我們這邊基本是小氣主義,主廚會定期巡視廚餘桶。」修太郎笑道。
「沒錯,充哥會默默的把他覺得還可以用東西揀出來。」桃子裝好一盤貝殼麵,交給魏做最後修飾。魏在麵上灑上大量新鮮羅勒後,用耳機無線電通知外場,這時阿蔓或瑪麗的手會伸進窗臺拿菜。
「番茄乾洋蔥培根捲三份!檸檬迷迭香燉雞兩份!」司馬似乎並不在乎、也不回應有人在談論他的事情,連笑鬧都不懂,有菜單進來,他就唱名。
椎橋發現主廚的聲音是好聽的男中音,他會盡量把菜名唸得很清楚。偶爾抬眼偷瞄對方專注在手裡工作時的側臉,之前調查的時候就發現,司馬充是個長相端正而且包裹著禁欲氣息的男人,乍看之下好像淡漠,但其實眼神並不冰冷。
他跟自己這種,已經冷徹到骨子裡去的卑鄙小人,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
第一天的實習結束後,修太郎等對椎橋的評價不算太糟,手腳俐落、態度也沒問題、只欠點對義大利菜的知識與適當的磨練。
據說,他們是這樣對倉田店長報告的。
所以椎橋明天開始就可以正式去上班,魏特別交代他,最好早點來,新手對於事前準備總是需要多花點時間,而且他還要幫對方詳細地說明一下流程。
晚上十點二十分,義大利餐廳『波奇卡』熄了看板的燈,今日的營業時間到此結束,清理完廚房後,工作人員紛紛離去,椎橋追上司馬的背影喚道:「司馬先生!」
司馬站定腳步。
「今天真是讓我獲益良多!」椎橋搭訕。
「……是嗎。」司馬緩慢地回應。
「司馬先生真是太厲害了,對廚房裡的一舉一動都知道,我也想達到這樣的程度,不知道行不行?」椎橋刻意熱切道。
司馬這時卻伸手抓住椎橋的腕部,「抽煙。」然後又摸了他的額際,「髮膠。」
「喔……呃、我今天沒有抽。」椎橋感到有些尷尬,看來對方是奉行廚師不能抽煙主義者,當然有味道的化妝品都不能用,難怪桃子最多也只塗個簡單護唇膏,幾乎未施脂粉。
司馬撤回手,突然道:「指甲的事,對不起。」
「啊啊、那個沒關係啦,雖然一開始嚇了一跳,不過我也有錯……」
「我有時候無法控制自己。」司馬坦言。
「……喔。」是躁鬱症?不過又不太像……
「那󠄊󠄀󠄃󠄎麼󠄊󠄀󠄃󠄎,明󠄵󠄀󠄀󠄂天󠄫󠄈󠄜󠄲見󠄖󠄙󠄲󠄦。」司󠄛󠄆󠄓󠄘馬󠄅󠄑󠄹󠄈再󠄑󠄰󠄶󠄉度󠄡󠄐󠄑󠄿轉󠄗󠄧󠄍󠄴身󠄿󠄸󠄋󠄣。󠄡󠄖󠄖󠄉󠄥󠄆󠄷󠄴󠄡󠄲󠄅󠄛󠄷󠄕󠄊󠄄󠄸󠄫󠄫󠄨󠄺󠄁󠄽󠄔󠄬󠄎󠄥󠄤󠄽󠄀󠄈󠄸󠄈󠄚󠄊󠄮󠄡󠄜󠄟󠄺󠄏󠄛󠄥󠄐󠄾󠄥󠄞󠄓󠄶󠄗󠄳󠄰󠄲󠄲󠄚󠄍󠄳󠄜󠄋󠄌󠄚󠄵󠄱󠄾󠄭󠄈󠄛󠄺󠄾󠄎󠄤󠄱󠄩󠄶󠄀󠄠󠄯󠄻󠄍󠄺󠄏󠄮󠄂󠄇󠄭󠄲󠄊󠄧󠄦󠄅󠄺󠄿󠄅󠄣󠄿󠄟󠄸󠄃󠄥󠄱󠄘󠄐󠄞󠄤󠄵󠄅󠄠󠄪󠄍󠄸󠄈󠄂󠄩󠄤󠄭󠄗󠄍󠄾󠄕󠄵󠄓󠄄󠄘󠄷󠄉󠄒󠄿󠄟󠄴󠄮󠄣󠄮󠄱󠄑󠄯󠄪󠄎󠄲󠄒󠄐
「咦?」椎橋沒想到他們的對話這麼快就結束了,但要他眼睜睜看司馬走遠,心中卻泛起一陣微妙的不甘。
「司馬先生!」他再度追上。
對方也再一次停下,卻沒有絲毫不耐煩,他安靜地等待這個新人要說什麼。
「請問你有空嗎?」椎橋問。
司馬望著對方,表情就跟石膏面具一般僵在臉上,毫無變化。
「要不要去喝兩杯?嗯……我只是提議而已,不喜歡就算了。」椎橋開始覺得面對那張完全不清楚在想什麼的臉有些恐怖。不生氣、也不高興、熱情只限定在做菜時,至於其他情緒,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抽乾吸收掉了,只剩下微涼的空氣。
這些是光看過照片與基本資料,無法得知的東西。
司馬充,二十九歲,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城南料理專門學院畢業,之後輾轉在各間西餐廳工作,法國料理店『早安』、德國料理店『煙燻小館』、義大利餐館『紫丁香』,最後是這裡,同樣是義大利料理店的『波奇卡』。
對了、根據資料,下北修太郎似乎是跟著司馬一起離開紫丁香到這裡工作的?看修太郎對司馬很照顧的模樣,他們是否有特殊關係?
「喝兩杯……」司馬有些驚訝地重複。
「啤酒啊、小菜什麼的,很單純的店,氣氛輕鬆,除了週五週六晚上比較多人外,一般去還好。」椎橋聽司馬口氣鬆動了,更加一步勸說。
在人數比較少的廚房裡,重要的是跟所有人打好關係,當然最先一步要拉攏的人,自然是主廚了。
「那,去看看吧。」司馬回答。
「太好了,我開車載你去。」椎橋其實也沒想到對方會答應,畢竟他們才認識一天不到,而司馬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因為不好意思拒絕就點頭的人,「我車停附近而已。」
司馬安靜地跟在椎橋後面走,挺直脊背,步伐穩定而謹慎。
椎橋的的車是國產豐田,不顯眼的墨綠色,大概開了五六年左右,裡面倒是整裡的挺乾淨。
司馬猶豫了一下,才拉開車門坐進去。椎橋坐到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司馬先生,一個人住?」
「嗯。」
「不會感覺寂寞嗎?」
司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種問題,因為他很習慣獨處,與人交際才是讓他棘手的部分,所以在這方面,他很早就不抱有期望了。
「啊、我問太多了嗎?不好意思,因為我喜歡講話,身邊有人就會忍不住想聊天,可不是想刺探什麼喔,不然換你問我也行。」椎橋扭過方向盤,漂亮地彎過街區。街上大部分的商家都已經關店,所以他要去的是營業到凌晨一兩點才收的居酒屋。
「你是誰?」司馬問。
「什麼?」這算什麼問題?椎橋以為自己一時耳背。
司馬沒有再問一次,他覺得對方有聽清楚就好。
椎橋吞了下口水。太敏感了、這個人怎麼會這麼敏感?他雖然能肯定司馬對於自己的底細一無所知,可那種提問卻讓他猶如芒刺在背,腦後冒出冷意。
「想來學料裡的,這樣不行嗎?」椎橋說了實話,也不算說實話。
「……我知道了。」司馬決定自己不再過問這件事。他看了椎橋幾秒後,改望向擋風玻璃前的街景,路旁還開著的店面,有不少用長大布簾裝飾小燈泡當招牌,有些是從上午就營業的和食或簡餐店,一到了夜間就大變身,更動店前擺飾與招牌,吸引夜歸的上班族,或是想吃宵夜的學生們。
椎橋看起來,應該就是所謂的……『時髦』吧?紮在腦後的金色半長髮,開襟淺色條紋衫與卡其褲,搭配的恰到好處,就像擺盤時,料裡的顏色與位置完美。還有充滿感染力的笑容,多話但不會讓人厭惡,應該很容易就能跟周遭打成一片吧?
像這樣的人為何會來找自己搭話?真是不可思議。
椎橋將車停在店附近的巷中,他們下車,往燈火通明之處走去,店名很簡單,就是個姓氏:『白鳥』。
進了店,店員熱絡地招呼他們坐,對這裡熟的椎橋要了內側靠牆的位置,然後把菜單推到司馬面前,司馬的手指微顫了下,望著菜單呆楞。
「怎麼了?」椎橋問,「儘管點沒關係,我請就可以了,這裡的好處就是經濟實惠。」
「各付各的,就好。」司馬若無其事地拾起菜單翻看,逼自己專注在文字上,現在可不是跟修太郎一起用餐,自然不會有人幫自己唸菜單了。
拿手指指著字,就像小孩子學認字般,吃力地一個個文字拆卸,在心裡唸出,最後組合成有意義的句子。
豬肉炒麵。
高麗菜牛肉片。
烤雞翅。
烤雞內臟。
「可以點餐了嗎?」店員走過來問。打散了司馬的注意力,對上椎橋有些異樣的目光。
「烤雞翅一份。」司馬說。
「你這樣就好了嗎?菜單後面都還沒看呢。」椎橋疑惑地眨了下眼,「兩杯啤酒、炒麵、還有兩份綜合可樂餅。」
「可以了。」司馬把菜單闔起來,表示不願意再看下去。實際上他是顧慮自己會浪費別人的時間,所以才這麼做。
「那麼幫你們重複一遍,烤雞翅一份、啤酒兩杯、炒麵一份,還有綜合可樂餅兩份。」店員記錄。
「沒錯。」椎橋說,「要加點會再告訴你。」
店員點頭後走了,司馬則暗暗鬆了口氣。
「你看菜單看的還真仔細啊。」椎橋支著臉微笑。
「我怕看錯。」司馬回答。
「真是謹慎啊,像我就很隨便了,人生啊、還是什麼的,庸庸碌碌地過,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囉。」椎橋揮了揮手,慵懶地道。散漫中捲著些微墮落的魅力,英俊立體的相貌相當迷人,若是再用心打扮一下,活脫脫就是從郵購目錄中走出來的男模了。
司馬仔細聽對方說話,本來待在廚房裡時,那種厭惡感消失了……不對、他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討厭過對方,而是無法容忍,初次見面的好感,被那種足以刺痛皮膚的違合感破壞。
這時啤酒端來,相當大杯的量,把司馬嚇了一跳,他想自己還沒喝完,大概就變苦了。椎橋單手舉起杯子就往嘴邊湊,豪氣地一下灌掉五分之二,放下杯後,還哈了聲表示滿足。司馬抽了張靠近手邊的衛生紙遞了過去,因為看見椎橋嘴角沾了些許啤酒沫。
「謝了。」椎橋用力抹了抹嘴,其實內心對於司馬的舉動驚訝不已,從剛剛到現在,他都有自覺自己只是單方面的纏著對方,而司馬只是勉強配合,心情大概不怎麼樣吧?然而剛才的行動……算是親切?
「你是不是不喜歡講話?」椎橋裝成那種不太懂分寸的人,衝著司馬還不至於非常厭惡自己,所以稍微過份一點地試探。
「我用聽的就好。」司馬回答。
「加入討論不是比較有趣?可以發表的意見,若是對自己不利也能抗議。」
「我寧願多做點事。」
「我看司馬先生跟下北先生挺要好,他不會約你來這種店聊天喝酒嗎?」
「……修太,他會找值得參考的餐廳,我們,吃飯的時候不太說話。」司馬最後又慢慢的補充了句,「那樣很舒服。」
「也就是說,嫌我吵囉?」椎橋苦笑。他覺得司馬說話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尤其是這種在廚房中不可能出現的緩慢語調,就像在修飾每一個字,使其更完美的步驟,從喉嚨上升、包裹在口腔中,然後吐出,聲調悠揚猶如絲絨般口感的勃根地醇酒。
「不會,你跟悟一樣,喜歡說話。」
這時店員端來拖盤,把他們點的熱食一塊兒放上,低聲說句「請慢用」後便離開。
椎橋把其中一份可樂餅推到司馬面前,「請你,這裡的招牌喔,趁熱吃吧。」
「謝謝。」司馬點頭,有點模仿剛才椎橋的動作,大口喝了啤酒,與啜飲葡萄酒時的細緻感完全不同,冰涼的清爽感與包圍舌尖的淡淡苦味擴散,流進食道,就像要洗滌什麼舒暢。
用筷子戳穿可樂餅酥脆外皮,光聽聲音就知道是剛炸好的,濃郁的便宜奶油香味與馬鈴薯泥熟透的澱粉甜味交織融入,放入口中,用舌擠壓,牙齒咬合,酥脆與滑軟,兩種對比調的正恰當。
非常好吃。
椎橋感覺一陣心慌地低下頭去,大口咬著自己的份。
有沒有人注意到過,眼前男人的吃相性感的要命?下北經常跟司馬去吃飯嗎?這麼說來他應該看過好幾遍了吧?那種瞬間放鬆而露出愉悅優雅的微笑。
「我也來做做看吧,可樂餅。」司馬稍微含了下沾上油光的下唇,當他面對椎橋時方才的淺笑猶如曇花一現,又恢復了白撲撲的石膏面具。
「你沒吃過嗎?這不是學生時代大家都愛的食物?」椎橋不巧在抬眼時,又看見了那個含了下唇的動作,瞬間像有細微電流竄過脊髓內部,迸出藍色火星。
……怪了?
不應該這樣,他喜歡這種型的?開什麼玩笑!比自己年長的男人根本不是他的菜才對!而且還是這種性格顯然已經有些超出常識那一圈的傢伙……
「我喜歡做料理,大概中學的時候,我負責煮飯。」司馬又用筷子剝下一塊可樂餅。
椎橋同時也明白了,對方是個只對料理露出笑容的男人。
「這樣的話,你沒有跟朋友一起玩樂的時間嗎?都花在買菜煮菜上啦……」
「我做二十個便當左右吧,那個時候。」
「咦?就算幫女朋友做便當也不會這麼多吧?」
「因為同學說,他寧願把每天去食堂吃飯的錢給我,要我幫他做便當。」司馬第一次跟不是親人的對象說這件事,就像是自然而然的,談起關於自己。
「所以你收了二十人份的錢?」椎橋張了張嘴,果然這傢伙有夠誇張的耶。
司馬點頭。
「可是最後老師好像很生氣,以為我被欺負了。」
「因為你的確是被欺負了啊,哪有叫一個小孩子每天帶二十個便當上學的?而且他們只有付食材費,手工錢跟扛到學校去的費用都不算哩。」椎橋理所當然地道。
「我……不在意啊。」司馬吞著啤酒,良好的用餐禮儀讓他不管吃什麼都看起來很高尚。
「該在意好嗎?」椎橋揮了下手以示吐槽。
司馬盯著雞翅出了會兒神,下意識地左右看看,幾秒後才意識到自己拿的是筷子。
「司馬先生該不會剛才在找刀叉吧?你一定是用刀叉就能將烤乳鴿剔的只剩下乾淨骨頭的人吧。」椎橋取笑。
沒想到司馬居然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看來剛才看到雞翅,下意識就想找刀叉的事讓他感到相當不好意思。
哇……這樣也很可愛……不對、自己是發情的狗嗎?對方可是自己『工作』的對象喔!椎橋秋信、給我看清楚,那個只有石膏表情的廚師哪裡好?
為了避免慌張被看出來,椎橋用手拎起一隻雞翅,粗魯地撕咬起來,「這樣吃就好啦,用手最方便。」
「我還是用筷子。」司馬用可媲美使用教學範本的姿態伸出筷子。
椎橋覺得司馬好像愉快起來,雖然嘴角連一絲絲笑容都沒有,但他就是知道。
這是錯覺?還是妄想?亦或是眼前的男人用餐的狀況讓他感覺這個世界變得美好?不管是在廚房一起工作,還是大著膽子邀請和他吃頓飯,這都讓椎橋嘗到『不虛此行』這種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的狀態。
「喜歡啤酒嗎?」椎橋仰了下腦袋,用剛才抹嘴的衛生紙擦手。
「談不上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酒?」
「要看配什麼菜。」
「不行,這是廚師的標準回答,光是欣賞單品酒類,不也是種樂趣?」
「那麼就談不上喜歡。」
「所以你一定沒有喝醉過囉?」
司馬點頭。
「五六分醉也沒有?全身會輕飄飄,很舒服喔。」椎橋搖頭晃腦,他的那杯啤酒已經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第二天起床時,頭會痛吧?」
「你沒喝醉過,怎麼知道?」椎橋哼了聲。
「修太有,他會一直說頭痛。酒醉也不好,會做失禮的事。」司馬說。
「下北先生他對你做了什麼失禮的事?」
「我不會說他的壞話,所以別問。」
「你果然是嚴謹的人,我倒想看看司馬先生喝醉的樣子,說不定會意外的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