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沒有機會去問了。
打從漆黑的傳送門出現那一刻,自己便永遠失去與家園的連結。
男孩睜開眼,那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陌生世界;魔力非常稀薄,空氣中瀰漫著難聞的氣味,放眼望去都是醜陋的方形建築物。不管和誰對上眼,對方都會尖叫著跑開,彷彿看見某種駭人的存在。
夕陽下尤其美麗的草原、鬆軟土壤的香氣、夥伴的面孔,曾經熟悉的景象通通被剝奪。
咻!
此時一隻閃著強光的怪獸突然從他面前呼嘯而過。這些生物長著圓形的腳,有些只有兩隻,難道是這裡的原生物種?速度之快如果被撞到肯定一命嗚呼。
於是,男孩開始在迷宮般的新環境中奔跑,不停地跑,直到他敏銳的聽覺發現不遠處有人在哭泣,這才停下腳步。
對方穿著很奇怪的鮮豔衣服,異常光滑的小腿被石塊給砸傷了。
「喂,你沒事吧?」
儘管長相和自己的種族不同,但出於善意,男孩依然伸出手,試圖攙扶起那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孩子。
突然間──
後腦杓挨了一下重擊。
視線旋轉了好幾圈,直到重重撞上牆壁才停止。
男孩的意識模糊不清,褐色毛髮因為流出的溫熱液體而變得沉甸甸,沾滿塵土的手掌努力將身體撐起。比起疼痛,他更多的是困惑。
「就是那傢伙!牠剛才想傷害我的小孩!」
「果然是從上面掉下來的怪物,不要讓牠逃了!」
雖然聽不懂對方用的是什麼異國語言,男孩還是對有人出現感到慶幸。
「幫⋯⋯幫我⋯⋯」
「是爪子!牠伸出爪子了!」
沒得到預期的幫助,取而代之的是一頓毒打。
這些傢伙身上的味道充滿驚恐,出手卻毫不留情。
為什麼?
肌膚彷彿要燃燒起來,每一棍都由最純粹的殺意驅使,目的是要將他從世界上抹除。
即使到了今天,男孩依舊忘不了皮開肉綻的痛,以及沒能給母親一個擁抱的悔恨。
面對親生骨肉的無理取鬧,媽媽當時露出的溫和笑容代表什麼意思呢?果然還是無奈吧?又或許是對麻煩的傢伙終於消失了感到解脫?
男孩沒有明確的答案。
剩下的──只有對這個世界的憎恨。
為了不被欺負,著了魔似地追求力量,將這份憤怒轉移到他人身上,讓那些傢伙體會自己遭受過的痛苦。
唯有如此,男孩的心靈才能獲得平靜。
❖
此時此刻,校園某處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戰鬥。
那是兩個拳爪交錯的身影。
丸介的拳頭紮紮實實打在敵人側腹上,直接將對方彈飛還噴出零星的血紅,清脆的打擊聲迴響於耳邊。
血沫噴撒在空氣中,令人不快又無比激動,充滿了野蠻原始的氛圍。
魔獸每次的喘息都伴隨著怒氣,這一切被丸介注視著、細聽著、品味著。
「吼吼吼吼吼吼──!!」
想當然,魔獸沒打算讓這場決鬥演變成單方面的輾壓。
「放馬過來!」丸介嗆了回去,鬥志瞬間飆升,彷彿隨時會將整座校園拆得四分五裂。
面對揚起胸腔仰天怒吼的魔獸,他一個箭步衝上前。
堅硬的爪子與拳頭互相撞擊,火花飛濺,衝擊波使得周圍窗戶全數破裂、磁磚紛紛掉落摔成碎片。
魔獸張開血盆大口朝丸介咬去。
他側身掠過這波攻勢,連帶揮出右拳。
魔獸閃避不及,身軀直接呈現「ㄑ」字形一頭撞進牆壁裡。
不過牠很快從煙霧另一頭現身,兩眼噴火,看起來毫髮無損。
「皮還真硬啊。」
為了順勢追擊,丸介藉著後踢所引發的推力朝煙塵中一躍而去。
作為回應,魔獸以敏捷到不可思議的姿態背向丸介,猛力揮出尾巴。
丸介勉強避開尾擊攻勢,魔獸卻早已整頓好,再度揮出利爪。
「唔!」丸介見狀被迫中斷追擊,利用揮掌吹飛空氣的反作用力往後方退去,剛才的立足點瞬間被砸得粉碎。
就這樣,雙方在這場戰鬥中轉為平等。
即使丸介對自己的體能有十足信心,但持續消耗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看來本大爺該加把勁了⋯⋯」
丸介一邊扭轉肩膀一邊吐出碎沫。
剎那,猛烈的風壓驅散了煙霧,原來是重整好姿態的他率先朝敵人的下顎揮出重拳,夾帶著足以震裂巨石的威力。
面對裝甲如此厚重的傢伙,若想實現有效打擊,首先必須找出那副巨大身軀的死角,增加破綻。
殊不知,魔獸巧妙地運用尾巴纏住後方的柱子進行偏移,害他撲了個空。
不過作為創造破綻的契機,這樣已經足夠了。
丸介揮出左腿狠狠踢去。
魔󠄊󠄀󠄃󠄎獸󠄊󠄀󠄃󠄎壓󠄵󠄀󠄀󠄂低󠄫󠄻󠄆󠄺身󠄛󠄑󠄺󠄒子󠄓󠄵󠄤󠄬閃󠄥󠄯󠄞󠄣躲󠄦󠄍󠄯󠄔,接󠄮󠄈󠄳󠄀著󠄱󠄙󠄼󠄌一󠄡󠄡󠄿󠄝條󠄧󠄲󠄟󠄷黑󠄛󠄧󠄨󠄻色󠄢󠄳󠄦󠄮觸󠄣󠄫󠄏󠄘手󠄠󠄹󠄧󠄓從󠄺󠄖󠄯󠄟牠󠄛󠄽󠄢󠄸皮󠄆󠄈󠄽󠄑膚󠄲󠄼󠄑󠄶中󠄍󠄋󠄭󠄝鑽󠄀󠄋󠄦󠄩出󠄒󠄮󠄴󠄨,抓󠄩󠄟󠄐󠄐住󠄘󠄪󠄽󠄯了󠄩󠄋󠄙󠄐少󠄬󠄾󠄕󠄍年󠄸󠄆󠄍󠄀的󠄃󠄐󠄽󠄓右󠄐󠄲󠄿󠄼腿󠄢󠄼󠄙󠄞。󠄟󠄳󠄚󠄤󠄽󠄻󠄥󠄈󠄅󠄾󠄇󠄌󠄼󠄝󠄟󠄺󠄡󠄡󠄬󠄄󠄽󠄗󠄝󠄷󠄞󠄟󠄕󠄽󠄺󠄄󠄊󠄇󠄔󠄜󠄶󠄉󠄆󠄤󠄣󠄍󠄺󠄗󠄣󠄧󠄄󠄤󠄥󠄣󠄍󠄉󠄷󠄎󠄔󠄦󠄀󠄫󠄠󠄔󠄋󠄸
「什──!?」
丸介整個人被當成布偶甩了出去,撞擊地面時意識中斷了幾秒鐘。
魔獸扔出好幾塊水泥,似乎是為了報復先前的攻擊,但丸介毫不畏懼,而是以著陸點當成跳板彈射出去,閃開水泥塊後使出一記迴旋踢。
這次的攻勢被黑色觸手擋住。
反應真快⋯⋯難道招式被看穿了?
在尋找破綻的同時,丸介毫無止歇地發動攻擊。
起初對方擋得很勉強,但隨著交手次數不斷累積,揮出拳頭的頻率逐漸被掌握,避開連擊也變得十分輕鬆。
就算竭盡全力還是無法擊出有效的一拳,丸介開始不耐煩。
終於,魔獸被他逼退到中庭的盡頭。
「把你打成肉渣!」
抓準時機,丸介發出怒吼,絲毫沒考慮這是否為陷阱。
他就這樣踏進敵人設下的圈套。
在昏暗的廊道裡,尖牙反射著月光,他朝看似放棄掙扎的魔獸衝過去。
下個瞬間,尾巴末端像花瓣一樣分裂,露出一根黃色尖刺。
「搞什──!?」
丸介發出驚訝的聲音,渾身的體毛都因感知到威脅而豎起。
尾巴以普通肉眼跟不上的速度刺過來。
面對這般險境,丸介彎曲膝蓋,用右腳蹬了一下地面,恰好在半空中扭腰與尖刺擦身而過。
這下輪到魔獸的回合。
利爪尖刺不停擊碎地面和牆壁,丸介開始拚命思考。
如果被那玩意兒貫穿,身體毫無疑問會失血過多,以目前的體力也不足夠施展全身的「獸體化」。
果然是有價值的對手。
不論丸介的力氣有多大,在牠面前依然不夠看。
這是依靠經驗來壓制體技方面的不足,來自一台殺戮機器的思考模式。
「⋯⋯嗯?」
一瞬間,丸介眼角閃過某個東西,他趕緊抬起碎瓦礫抵擋迎面襲來的尖刺,衝擊壓迫到胸腔以及肋骨,吐出不少血和唾液。
在這看似危急的關頭──
「你這混帳東西,總算上鉤了!」
丸介爆發出前所未見的鬥氣。
被壓在瓦礫底下的的右手臂爆發性地膨脹,動物般的毛髮佔據了大部分肌膚。與其說那是十幾歲少年的一部份,不如說是巨獸的手臂。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一道怒吼聲,丸介直接擊飛了壓在身上的瓦礫,連帶將魔獸整個吹飛出去。
牠連忙以踏在天花板的後爪作為支撐,逃竄進陰影中。
「呼⋯⋯!」
膨脹的褐色肌肉逐漸消退,伴隨而來的是早已體會過上百次、上千次的後遺症。
「小命保住了,真沒想過這種時刻還能部分獸體化⋯⋯疼疼疼!」
陰影中的魔獸劃破空氣再度襲來。
丸介為了閃避,先是後空翻,在左腳根著地的同時擋下對方揮來的前爪。
鎖定他雙臂被彈開的縫隙,魔獸以尖刺橫掃周圍一圈。
俐落的攻勢讓丸介身上出現越來越多傷口。
手臂自然不用說,臉頰、肩膀和腹部都泛出血痕。
「⋯⋯可惡!死纏爛打的傢伙!」
丸介撿起旁邊的一根水管用來抵擋尖刺。由於獸化的那隻手仍在抽痛,他不禁懷疑全身而退的機率究竟有多少。
下一秒,黑色觸手奪走那根水管,將其捏扁後扔至一旁。
尾巴再度舉起,瞄準丸介的胸口。
就算獸化了,被擊中心臟還是會造成致命傷。
丸介不得已選擇更為瘋狂的招式。
「喂,本大爺可不是什麼串燒食物啊!」
他在自以為得逞的魔獸眼前伸出腦袋。接著,臉部迅速轉到側面,那排銳利的牙齒把尖刺緊緊咬住。鮮血與魔獸特有的腥臭味混雜在一塊,瞬間湧上鼻腔。
粉碎吧!
他縮緊嘴角肌肉,一眨眼就讓尖刺失去了原有樣貌。
魔獸發出哀號。
趕在某種炙熱的液體流進咽喉前,少年吐出那些肌肉組織和碎片,並扯下衣服的布料擦拭嘴角剩餘的毒液。
趁魔獸將尾巴收回去,丸介使盡全力送出劃破空氣的踢擊。
如果這一擊命中,肯定能毫不留情地擊碎對方的頭蓋骨,退一步說,至少也能爭取撤退的時間。
魔獸高舉雙爪防禦。
「──!!」
剎那,耳邊聽見宛如鋼鐵撞擊的聲音,大量塵埃在早已面目全非的中庭擴散開來,遮蔽了視線。
丸介擦拭臉上的血痕,胸腔費力地吐息。
「這下⋯⋯遊戲就結束了。」
丸介強忍疼痛,硬是將脫臼的手臂接合回去。
煙塵散去,在距離數十公尺之外的地方躺著敵人的屍體,就算是魔獸也有忍耐極限吧。
就在丸介準備坐下休息時。
「牙齒好像脫落了⋯⋯等等,開玩笑的吧?」他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魔獸搖晃著腦袋,肌膚不停蠕動,從斷裂的骨頭到神經肌肉全部復原,甚至連那根被咬碎的尖刺都自動長了回來,徹底違反自然法則。
砍掉一條觸手,兩條就會重新長出。
其中的原理丸介沒興趣瞭解,他只知道獲勝的機率遲早會降至零。
一開始居於優勢,後來卻因大意淪落至現在的狼狽模樣。
他還能戰鬥,對方同樣也可以。如果這時選擇轉身逃跑,就會迎來背部遭貫穿的結局,然後死的會是那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
血腥和痛苦的記憶在他腦海中閃過,明明是為了阻止這些才拚命鍛鍊自己。
而現在,因為這場愚蠢的戰鬥,他即將在這裡倒下,只為了拖延時間讓其他更強大的人來收拾殘局。
丸介不願意相信,也不願意臣服,但情況對自己不利已是冰冷冷的事實。
痛斥著內心的軟弱與無力,丸介無法原諒那個男人。
沒錯,一切都是他的錯。
對丸介造成影響的人,並非眼前那頭醜陋無比的怪獸,而是別的東西。丸介必須去找出那個答案,然後摧毀掉它。
但是──
身體完全動不了。
「吼吼吼⋯⋯」
象徵絕望與死亡的聲響逐漸逼近。
丸介被黑影壟罩,內心湧現從未感受過的挫敗,連舉起拳頭繼續戰鬥都令他猶豫不已。
「──適可而止了,野獸。」
毫無預兆,一道宏亮的聲音突然橫掃整個中庭。
準備送上最後一擊的魔獸停下了動作,丸介也不自覺屏住呼吸。
在煙塵瀰漫的廣場中央,他睜開瘀血腫脹的雙眸,模糊的視野中看見一股紅紫色的光芒於地平線前綻放開來。
那是拂曉前的黎明。
「抱歉,沒能早點趕到。讓你受無謂的苦了。」
此刻,那裡站著一個銀白身影。
「妳、妳是⋯⋯?」
光靠氣勢就足以讓魔獸凍結在原地,璀璨白色展現出最純粹的力量。
或者說,她即是力量的化身。
面對威脅,那張面容毫無遲疑和畏懼,甚至沒有一絲情緒,唯獨那對藍色眼眸反射出耀眼的光輝。
這位少女⋯⋯不,是超乎常理的存在,緩緩舉起她手中未出鞘的劍,光是這個動作就象徵著優雅的極致。
一頭白髮隨風飄逸,黎明之光在她身後都成了陪襯。
劍鋒朝向魔獸,那個曾經立下無數傳奇戰績的強者如此宣告。
「以『劍姬』之名,在此化為塵土吧──!!」
隨即,整個空間為之撼動、扭曲。
❖
五分鐘前(Five minutes ago)
多虧加護的作用,速度變快了。
但是一股擔憂仍然纏繞於緋隼的心頭。
儘管距離已經拉開來,還是聽得見四個身影拚命戰鬥的聲音。
切穿空氣的風聲、鈍物相互撞擊的聲響,偶爾還會傳來一些慘叫,這些都顯示了璃奈他們正在努力。
緋隼不願去思考失敗的下場,獨自一人在空曠校園裡頭狂奔。
她繼續在那邊待著也無濟於事,正如璃奈所說,盡快找到援軍才能挽救當下的局勢。
川繪里有施展魔法的天賦,但無法支撐太久。丸介那邊也是同樣的道理,更何況他對抗的敵人非常強。
光靠他們這群各方面都不成熟的學生,根本毫無較量的餘力。
就算現在往反方向去找新谷老師,也不會有任何幫助。畢竟他是個從未戰鬥過的普通人,大概連劍都沒摸過。
有時候緋隼不確定他的想法為何,卻總是憑著那股衝勁,做出超越自己能力所及的事。
她知道不該瞧不起對方,但對方的無勇無謀此刻實在派不上用場。
總之,目前擁有的戰力低落到令人絕望。
因此緋隼只能選擇逃跑。
尋求一絲希望。
她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大家才有可能獲救──
「有⋯⋯有人在嗎?」
緋隼首先跑到辦公室,但裡頭沒有大人。無奈之下,她衝出校園大門來到馬路口。這次結界有好好地發揮它的功效,發出警報聲。
拜託,誰來都好!
視野因淚珠而模糊,呼吸也逐漸亂調。
幾天前踏出過校園的她,視線游移不定地環顧四周。
不想再看見朋友受傷。如此單純的契機,驅使緋隼掏空肺裡的所有空氣大聲吶喊著。
她在街燈照映下的身姿顯得格外孤獨。
轉過一個又一個街區,嗓音早已沙啞,卻半個人都看不到。
這時,緋隼與某個身影迎面撞上──
「唔喔!冷靜點,孩子⋯⋯等等,這身制服是⋯⋯?」
「求求你!我的朋友需要幫忙!」
「什麼?」
緋隼抬起頭,向兩位陌生人訴說著處境,嘗試抓住僅存的一根稻草。
「──果然,剛才感受到的異動不是錯覺。請准許在下前去協助。」
「知道了,我會聯繫總部。妳趕快過去,這孩子我先陪著她。」
「遵命。」
緋隼總算看清對方的長相,其中一名是留著鬍子的西裝男,另一名則是長髮猶如月光般閃耀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