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禮拜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速度快到沒什麼實感。
今天是真志身為教師的報到日。
陽光在雲層的遮掩下不如往常那般刺眼。真志看見路邊許多毛茸茸的獸人在搬運建材,心想:「哇啊,感覺好熱」,雖然穿著風衣的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風衣永不過時,就算會熱死,起碼死得有尊嚴。
攤開報紙右下角,來瞧瞧星座運勢怎麼說:事業會遇到挫折,投資風險大,建議別出門⋯⋯喂,怎麼全是壞事?
「新谷先生⋯⋯新谷先生?已經可以看到目的地囉!」
耳邊傳來呼喊聲,真志將視線從報紙上移開。
「停在這裡可以嗎?」坐在他前方的女孩問道。
留著俐落鮑伯頭的她有一張稚嫩臉蛋,雙頰帶著蘋果色,右額頭被垂落的瀏海遮了起來。從那身三年級生制服便可得知,這孩子明年就要從高中畢業了。
隨著女孩把交通工具停在路邊,真志解開安全帶跳了下來。
「辛苦了,班諾。」
伸手撫摸交通工具的身軀,那是一隻體長約三米的白色大熊,但別被牠軟綿綿的外表騙了,這傢伙如果認真跑起來完全不輸汽車,食量也相當驚人。對計程車有不好回憶的真志寧願騎牠來上班。
「距離學校還有一段路,為什麼不直接到校門口?」少女托腮問道。
「偶爾曬點太陽也不錯,不然一直悶在圖書館K書都要發霉了。」真志一邊伸懶腰一邊大口吸新鮮空氣。
其實那是謊話。
上次被人看見他們走在一起,引來不少流言蜚語。真志不希望影響到她的人際關係,更不想被警方約去局裡泡茶。
他嘗試轉移話題:「聽說期末考快到了。」
「嗯,考完就放暑假。」
「有把握嗎?」
「我⋯⋯還應付得來。」女孩的視線開始變得飄忽不定。
不擅長撒謊的她,名字叫木野宮霧羽。
六年前,京都以南大部分的建築都在空襲中摧毀,唯獨木野宮家開的烘焙店奇蹟似地保存了下來。
每當有窮人跟流浪漢來討麵包,霧羽幾乎不會拒絕,數度導致營收出現赤字。甚至當她擅作主張讓一個滿臉鬍渣的無業男性去店裡幫忙,她老爸也沒多說什麼,不禁有點擔心這家人的眼光。
「今天早點回家吧,不用等我下班。」
「誒?」霧羽瞪大雙眼。「可是你要怎麼⋯⋯」
「通勤的部分我會自己想辦法。」
「這樣啊⋯⋯」
真志注意到她眼神挾帶著一絲擔憂,還有失落。
為什麼心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罪惡感?他只是想讓霧羽有更多時間休息,身體如果被操壞就不好了。
對真志而言,她不只是一個朋友那麼簡單。
「妳好像有話要說?」
聽到這句話,霧羽轉過頭,帶著幾分賭氣的神情盯著真志。
「你應該知道,最近詐騙很猖獗。」
「是啊。每天電視都在播。」
「而且不管什麼年齡層都有人受害。」霧羽清了清喉嚨,「會主動接近新谷先生的人⋯⋯尤其是女性,多半圖謀不軌,我必須負起監督的責任。」
她居然如此為朋友著想,熱心程度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不對,應該是桃花運差到讓對方擔心的自己更無可救藥。
「抱歉。我的意思是⋯⋯以前的你肯定不會說出這種話。」
「那確實。」真志點點頭。
「每次看到新谷先生忙得不可開交,總是考慮到別人而不是自己,所以常常吃悶虧。」
想起之前的廁所事件,真志無可否認,但還是不想從她口中聽到。
「不過,這也算是優點吧。」
仰望著清澈的天空,坐在馬鞍上的霧羽深吸一口氣,隨後解開固定用的皮帶從班諾身上跳下來。雙腳著地時,皮鞋跟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接到這麼重要的工作,可不能全都託付在星座運勢上喔。」
「說、說得也是。」真志想要掩飾尷尬的感覺,發出乾笑聲。
講大話當然容易,不過現在的他還是一事無成,校內的情形也是未知數……萬一變成只會耍嘴皮子的傢伙還得了。
霧羽微微歪頭,黑色髮絲往側邊垂落,掛在她嘴邊。她慢慢用手撥開頭髮,嘴型說著「別緊張」,像在講悄悄話似的,這些舉動使真志背脊發麻。
「那個⋯⋯臉,臉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真志以輕微的動作吸了口氣,希望能驅散這股分不清是罪惡感還是悖德感的感覺。
「新谷先生。」
「啊、是!」
一回過神,他反射性地身體後仰,語氣像是被點名的新兵。
見真志整個人變得僵硬,霧羽眼神逐漸轉為柔和,彷彿在說「真是有趣的反應」。接著她將手伸進真志的風衣外套裡面,弄得他直發癢──
「領帶歪掉了,我幫你弄整齊。」
「啊。」
原來是領帶。
「身體不舒服嗎?」
「⋯⋯沒什麼。」
面對把臉龐跩向一邊否認的真志,霧羽歪著腦袋。
「我幫你買疼痛貼布。」
「不用啦,等等去給學校護士檢查就好。」
「別逞強喔。」霧羽溫柔地提醒,一邊熟練地替他綁好領帶。「整齊多了,看起來就像正常的導師,姑且啦。」
被女孩子稱讚當然開心,如果不要加什麼姑且就更好了。
「之後一定要找時間學如何搭配衣服,要我教也行。這可是邁向社會的第一步。」
「這句話麻煩也跟妳老爸說⋯⋯」
都快五十歲的大叔了,還要女兒每天叫起床。
彷彿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霧羽無視真志的碎碎念一邊用大拇指比讚。待在她旁邊的白色大熊跟著主人起鬨,先是以兩腳站立,然後朝天空發出一聲吼叫,嚇跑了在附近休息的貓咪和妖精。
「哈哈,連班諾都在為你喝采呢。」
「我覺得牠是慶幸以後不必天天看到我的臉。」
聽見真志的發言,白色大熊蠻不在乎地甩過頭去,假裝梳理自己的毛。
「班諾啊,虧我一直待你不薄,肉乾都會留幾條給你,這種慘遭背叛的感覺讓我太傷心了。」
每次在後座,真志都能感受到這傢伙的強烈惡意,不停利用空檔伸出尾巴刺他的小腿。就算向牠的遲鈍主人舉報也沒用,兩者之間的羈絆非常強大。
意味著哪天如果被班諾咬斷了手腳,大概不會有人相信。
「你們的感情真好。」霧羽莞爾一笑,「班諾的品種不容易親近人類,當初花了好幾個月才讓這孩子願意搭理我。搞不好新谷先生真的有跟亞人相處的天賦喔。」
「別開玩笑,我跟這傢伙──好痛!不要用熊掌壓人!」
快、快不能呼吸了!
「班諾,今天是新谷先生的大日子,想玩晚一點再說。」
骨頭差點斷掉可不是遊戲!真志內心吐槽道。
沒聽見主人下達的命令嗎你這隻笨熊!快放開我!
「抱歉抱歉,因為新谷先生被捉弄的表情太有趣了。」霧羽說著,臉上卻見不到歉意。真志可沒看漏她微微揚起的嘴角。
眼看班諾不情不願地移開腳掌,霧羽對真志伸出了手。
比自己矮一顆頭的身姿,以及那雙小到能一掌握住的手,卻能有力的把一個大男人牽起。
發現衣服又變得一團亂,她重新整理起真志的儀容,整個過程不發一語。
看著霧羽以輕柔的動作繫上領帶,真志立刻感到臉頰發熱,尤其在知道那份期待有多龐大後,不禁想用一切去回應。
「你負責的學生,可能在某些地方跟普通小孩不一樣,請耐心地教導他們⋯⋯這點辦得到嗎?」
聽見那與往常無異的發言,真志的喉嚨彷彿被異物阻塞。
就連當時招募自己的誠三都沒問過這樣的問題,卻不得不承認它的重要性。
一無所長的他,突然接下這份工作本來就很奇怪,現在連應有的態度都拿不出來。
「⋯⋯」
「⋯⋯」
沉默的氣氛逐漸靠攏。
在旁人眼中,自己大概還是那副窩囊的模樣。
「新谷先生?」不知是否察覺到真志內心的掙扎,霧羽撥了撥頭髮,露出底下的胎記。
從小到大,霧羽常因額頭上的印記遭受異樣眼光,被初見面的同學笑稱是「紅面妖怪」。儘管歷經多次雷射手術已經沒那麼明顯了,但每次手術前霧羽都很害怕。幸好在親友的陪伴鼓勵下,她漸漸學會了克服恐懼,醫生跟護理師都稱讚這孩子十分勇敢。
如果遇到不識相的人嘲笑她,班諾和真志絕對會為那傢伙送上一份「人熊組合踢」,這是他們少數達成共識的時候。
每󠄊󠄀󠄃󠄎當󠄊󠄀󠄃󠄎傷󠄵󠄀󠄀󠄂心󠄫󠄰󠄸󠄐難󠄜󠄤󠄗󠄭過󠄮󠄖󠄑󠄾時󠄰󠄅󠄾󠄅,霧󠄙󠄡󠄠󠄘羽󠄰󠄭󠄰󠄡就󠄘󠄽󠄸󠄆會󠄜󠄢󠄓󠄣躲󠄾󠄳󠄙󠄢進󠄡󠄲󠄲󠄗廚󠄲󠄞󠄸󠄙房󠄃󠄋󠄁󠄬裡󠄉󠄘󠄛󠄹,靠󠄏󠄣󠄾󠄌揉󠄌󠄓󠄎󠄁麵󠄯󠄭󠄱󠄥團󠄗󠄒󠄋󠄒來󠄏󠄺󠄙󠄼宣󠄵󠄇󠄄󠄅洩󠄣󠄞󠄩󠄮情󠄵󠄝󠄰󠄲緒󠄂󠄝󠄁󠄪。󠄘󠄦󠄻󠄩󠄡󠄳󠄄󠄐󠄠󠄣󠄣󠄧󠄤󠄩󠄿󠄲󠄾󠄢󠄉󠄦󠄞󠄕󠄱󠄼󠄦󠄾󠄾󠄣󠄬󠄎󠄓󠄚󠄽󠄞󠄍󠄬󠄿󠄱󠄦󠄪󠄘󠄹󠄎󠄬󠄒󠄲󠄘󠄀󠄀󠄉󠄮󠄎󠄁󠄻󠄠󠄭󠄳󠄜󠄥󠄻󠄑󠄣󠄄󠄞󠄤󠄳󠄌󠄧󠄨󠄈󠄌󠄷󠄸󠄩󠄯󠄍󠄰󠄳󠄃󠄘󠄙󠄟󠄬󠄄
「做麵包讓我覺得很幸福,別人吃下我的作品然後露出笑容,感覺一切努力都值得了。」
或許就是從那一刻起,真志徹底被這個女孩的膽量和善良給折服。
小小年紀就必須忍受治療的疼痛以及冷嘲熱諷,而我只是換了份新工作,有什麼理由退縮?
半晌過去,真志將曾經立下的決意灌注到聲音裡,挺起胸膛。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為了能毫無愧疚地面對往後的人生,必須從頭努力。
就算是空頭支票也要將其鍛造成事實。
「我相信你。」
霧羽輕輕露出笑容。
「第一天請好好加油。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要去請教前輩。」
被一個人無條件信任到如此地步,通常會讓真志不知所措。但正是這些話語,消除了那個最懦弱的自己,同時深深刺痛他的心。
「收到。」真志比讚回應。
那份溫柔、那份笑容,如果可以一直守護著就好了。
不,是非守護不可。
因為他已經向那個人立下了誓言。沒有她,我不可能站在這邊──
「要是老媽也在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真志的心頓時揪緊,整個人像是被拖回那段不願憶起的過往,緊咬住下唇。
「⋯⋯是啊。」
有兩件事真志從未對霧羽說出口,其中一件是自己為何來到京都,以及那段落魄的日子。
另一件事,在適合的時機到來以前,他只能死死封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