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藍④

或許是東區封鎖的消息傳開了,街道到處都可以聽到各種謠言。

其中又以月球人來訪的版本流傳最廣,擦身而過的人們將近六成都在說著類似話題,然而月球貴族的視察官通常半年前來一次,如果基於私人理由基地北區享樂並不會如此張揚,大概真的只是謠言。

鞋跟踩在金屬地面,發出清脆聲響。

在這座小行星基地,土壤是極為稀少的珍貴事物,唯有在中央區的政府機關中庭以及北區幾棟奢華樓院才有辦法見到,大多栽種著樹木與花卉,隔著強化玻璃向著住民們彰顯著那些宇宙當中過於鮮豔的色彩。

我再度戴上防毒面具,走向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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購買氧氣需要花錢、購買飲用水需要花錢、購買糧食需要花錢。

中央區與北區以外的工作都只能夠領到勉強維生的微薄薪資,除此之外,短時間內賺取大量金錢的正當手段只有到基地外面碰運氣。

儘管如此,即使是最低階的單人巡遊艇,外出二十四小時的租借金額就是花費好幾個月的生活費,燃料、宇航服、氧氣瓶、外骨骼強化服、導航資料都得自行負擔,光是要找到足以打平開銷的戰利品都是難事,更別提在航行途中遭遇意外損壞到船艇本身,需要賠償的情況。

南區是住宅區,巢格比鄰排列,連接到門口的鐵製階梯等間隔交錯,持續延伸到數十公尺高的頂層。

我快步穿過人來人往的熱絡區域,在鐵桿底部被塗成深紅色的階梯確認過排在旁邊的螺絲圖案,計算之後走到第三層、第七間的巢格,用力槌了幾下門,用著方才撿到的零件跟一位面容枯槁的男子換了兩條最便宜的乾糧棒。

如同先前預估,差不多是一餐的價值。

我頭也不回地迅速踩下階梯,離開南區,筆直返回自己的巢格。

封閉的狹窄空間讓內心湧現想要立刻離開的厭惡感。我深呼吸幾口氣,強行壓抑住那股負面情緒,踏入其中。

輸氧系統在房門解鎖的瞬間從「低量」切換至「普通」程度,發出嗡嗡聲響。

我沒有開啟電燈,走到角落倚靠著牆壁坐下,從口袋取出乾糧棒,粗魯撕掉鋁箔包裝,緩慢地小口、小口咬著。混雜著豆粉、蕈類與人工香料的乾糧棒相當堅硬,必須用臼齒才能咬斷,卻是幾乎沒有味道。

我將後腦勺抵在牆面,凝視著天花板。

巢格的空氣稀薄。

我用力呼吸,那股彷彿窒息的錯覺卻還是繚繞不散。

意識逐漸產生暈眩,腦側發疼,或許是剛才在垃圾場太晚戴上防毒面具的緣故。記得抽屜還有幾錠強力的鎮痛藥錠,然而想要起身才發現連那麼做都很困難,只好緩緩躺在地板,讓痛楚緩緩沉澱到身體深處。

──為什麼姊姊會回來呢?

又是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選擇獨自待在這個巢格、這個位置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我幾乎每天在入眠之前都會詢問這自己這個問題,卻從未得到解答。

金屬地板充滿細小刮痕,堅硬且冰冷。

為了不讓自己忘記任何一個回憶,每當空閒時間就會想著關於姊姊的事情。

誕生在這座小行星基地的孩子通常很早就會培養出漠不關心的個性,畢竟為了自己的生存就得費盡全力,那樣是正確的。

姊姊卻是正好相反的爛好人個性,同情心與憐憫多到滿溢而出的程度,對於沒有血緣關係的我也當作親妹妹似的對待──

臉頰感受到滑落的液體。

明明喉嚨渴到隱隱作痛,卻還是會流淚呀。

我不禁苦笑,舉起手在臉頰胡亂抹了幾下,放到嘴邊伸出舌頭輕舔著。淚水帶著淡淡鹹味。

「姊姊,我好想妳……」

喃喃自語的呼喚無法傳遞給本人。

因為姊姊已經不在了。

人類生存所需的氧氣混雜在空氣當中,經由出風口滑落,在地板附近徘徊。

許久之後,我在半夢半醒之間覺得似乎有個人站在門口。

那是一位身穿西裝的男子。偏長的頭髮紮成小馬尾,容貌斯文,乍看之下有些懦弱。

「──妳是佐伊小姐的妹妹嗎?」

男子開口詢問。

我猛然意識到眼前的畫面並非夢境,立刻站起身子,伸手從腰際取拔出貼身攜帶的短刀橫舉在胸前。

方才逐漸平緩的暈眩再度因為激烈動作襲來,視野一瞬間都朝向側邊傾斜,彷彿基地內的微弱重力不復存在。用著幾乎咬碎臼齒的力道,我努力忍住反胃感,凝視著那名男子。

每個巢格都有附設自動鎖,那是這座基地在建設完畢就搭載的系統,唯有登錄為使用者的身分錶和密碼才能開啟,強行突破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再者,租賃這個區域的住戶基本上都沒有昂貴的私人物品,即使是盜匪也沒有刻意闖入的理由。

男子彷若未聞,繼續觀察著每項傢俱、每樣物品的細節,伸手碰觸著深灰色牆面,接著對於那些粗糙觸感露出訝異神情,許久之後才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她提過自己有一位妹妹。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那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應該是妳沒有錯吧?」

男子的語氣繾綣懷念。

我沒有回答,再度質問:「你是誰?為什麼會提到姊姊的名字?」

「失禮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吧。」

男子頷首致意,將雙手的拇指壓在後兩指,伸手在胸前做出一個奇特禮節。

「初次見面,我名為艾德爾‧馮‧亞瑞斯特,絕非可疑的人物。曾經聽佐伊小姐提過關於基地的事情,然而這個區域的路線有些複雜,又遇到禁止進入的區域,花費不少時間才抵達目的地。」

我依然沒有放鬆警戒,握緊短刀,思索著這個名字卻是遲遲沒有印象。

男子保持著奇特的禮節等待片刻,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頷首,微笑補充:「對了,我來自月球。」

人們將那抹藍稱為神、希望或天空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