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要回去巢格休息,然而內心有種縈繞不散的焦躁感,信步在街道走動,最後來到了位於東區角落的維修廠。
搭建在街道角落,廠內總是飄盪著機油的味道。角落停放著幾輛只剩下金屬船骨的巡遊艇,各種零件、道具與二手備品凌亂擺放在地板,有些幾乎堆疊到天花板,感覺搖搖欲墜。
一個原本應該裝在巡遊艇艇首的大型探照燈泡架在天花板,將大半廠內照得相當明亮。
我避開門口的好幾桶油罐,走沒幾步就聽見腳步聲。
一名體格壯碩的剽悍大漢從後方的其他房間匆匆現身,蓄著落腮鬍,肌肉高高鼓起,袖子捲起肩膀處,衣襬與褲管都沾滿了深色機油。他在認出我的時候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色,將板手放到貨架。
「進來就先打聲招呼啦,還以為是小偷。」
「最近的治安這麼不好嗎?」
「似乎有好幾個地方都遭殃了,警備隊員也過來確認過。」
「那樣至少鎖個門吧。」
我沒好氣地搖頭。
在我還小的時候也經常被姊姊帶來這裡。
乍看之下會以為是粗魯蠻橫的大叔,實際上卻是個爛好人,即使非親非故也將姊姊和我當成家人看待,以前甚至經常將多餘的糧食分給我們。
這裡是除了巢格以外少數能夠放鬆的場所。
在很久以前,我和姊姊都還是孩子的時候就經常待在這間維修廠……即使在姊姊已經離開的此刻,也是如此。卡爾大叔是我這座基地最親近的人,偶爾過來的時候也會收到不曉得從哪裡入手的甜食。
卡爾大叔拉了張椅子坐下,皺眉問:「聽說東區緊急關閉了,沒出意外吧?」
「不曉得,一則公告就把我們都打發掉了。」
「剛剛在外面不少風聲,說是這幾天或許有月球的貴族過來視察,說不定提早抵達了。這樣就可以解釋大張旗鼓地將東區都封起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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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是那個謠言中的外星生物入侵了基地吧。」
「沒有生物可以在真空的宇宙存活。那種鬼故事比起謠言更沒有意義。」
「大叔真是缺乏想像力。」
我逕自坐到鎖在牆面的長桌,伸手將擺滿桌面的各種雜物掃到一旁,取出剛剛在東區撿到的物品。
「本店向來遵守法規,不會買賣贓物。」
「在垃圾場撿到的垃圾應該不算贓物吧。」
卡爾大叔無奈嘆息,搖著頭不再追問。
我依序檢視著那些零件,推測大概可以交換到兩餐份量的食券,暗自鬆了一口氣,接著將最後撿到的那個硬碟拿到眼前開始研究。
在垃圾山經常會撿到各種硬碟,然而大多是宇宙船的廢品,記錄著各種數據與航行紀錄,只有極端幸運的情況下才會有著關於地球的電子檔案──充滿雜音的音樂、歪斜不完整的圖片、呈現亂碼的文章,內容幾乎都無法辨識,卻是記載著關於地球的確實情報。
所有關於地球的電子檔案都可以在黑市賣到高價。
儘管如此,我總是珍惜地收藏在巢格書桌後方的暗層。
硬碟比看起來更重,表面也好幾個嚴重刮痕。接口處有著燒焦痕跡,顯然需要更複雜的方式才有辦法確認內部資料。
「大叔,那個裡面放著各種轉接器的盒子呢?」
「看妳上次用完收在哪裡吧。」
「記得在桌子底下啊……」
我找了一會兒才發現那個盒子,將之擺到桌面,依序嘗試著各種款式的接頭,然而並沒有符合的。
卡爾大叔拿起一條同樣沾滿機油的毛巾擦拭幾下,坐到旁邊。
「千華,妳還在做那個清理垃圾場的工作嗎?」
「……不用說話也不用在意人際關係,工資也還不錯。整體都很滿意。」
「連日常生活需要的清水費用都難以支付,不是嗎?」
卡爾大叔無奈反問。
我沒有立刻接續話題,低頭凝視著手中的硬碟,片刻才再度開口:
「我不會一直待在這裡。」
「說是這麼說,妳又可以去哪裡呢?」卡爾大叔苦笑著說:「那些關於地球的童話故事終究是虛構的。除了騙徒和瘋子,已經幾百年沒有見過來自地球的人了……雖然如果我生在地球,也不會特地航行那麼久的時間過來什麼都沒有的小行星基地。」
「大叔有離開過這座基地嗎?」
「我出生在邊境一個貧窮基地,住民們基本上都賭命外出採掘宇宙礦石、收集被稱為『黑金』的燃料原液,年輕時候仰慕著『九姬』的名號才會前來這座基地,不知不覺間就生活了幾十年的時間,今後也會繼續待在這裡吧。」
即使從小時候就認識了,我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幾乎不曉得關於卡爾大叔的往事。
當姊姊尚未離開的時候,我們會談論著各種事情;現在當我待在修理廠的時候,只會聊著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以及關於姊姊的回憶。
「千華,妳想要離開這裡嗎?」
對於這個明知故問,我假裝沒有聽見,繼續翻找著裝滿盒子的轉接器。
「即使前往其他的基地,生活也與這裡沒有太大的差別,外來者需要花費很久的時間才能融入。」
「外面的世界又不是只有小行星基地。」
我忍不住反駁。
卡爾大叔更加無奈地嘆息。
「難道是建立在月球的玻璃宮殿嗎?還是地球呢?」
「那兩個場所都確實存在。」
「自從不曉得幾百年前的那場外星瘟疫,地球就徹底閉鎖,禁止小行星基地的人們進入,斷絕交流至今。我們失去了許多源自於地球的技術與知識,連一艘大型船艦都無法自行造出,當然也無法航行至那個藍色的星球。」
「說不定只是順利登陸地球的人們都沒有回來。」
「或許吧……然而佐伊不會希望妳那麼做的。」
「不要提起姊姊的名字!」
我下意識地大喊,接著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卡爾大叔沒有露出任何訝異神色,片刻才繼續開口:
「妳曾經跟著佐伊,在最靠近的位置聆聽她的歌聲,以前也曾經接受過這方面的練習。如果有不外傳的樂譜或歌曲,那也足以讓妳成為歌姬……即使沒有辦法進入煙雨樓,也能夠在墜星樓、邵曦閣、醉夢院拿到表演的一席之地,只要幾個晚上的賞金就勝過東區垃圾場好幾周的工資了。」
「我不會踏入北區一步,絕對不會。」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卡爾大叔無奈嘆息,不再繼續話題,起身走到旁邊貨架,拿起工具袋準備開始工作。
這個時候,我突然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悲傷。
胸口心臟傳來被緊揪的感覺,沒有打招呼就離開維修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