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睜開眼睛。
用力眨了幾次眼,模糊的視野才順利映出房間景色。
由於原本是兩間單人用巢格,打通區隔的金屬板感覺頗為寬敞。鐵櫃、桌椅沿牆架設,角落有道垂直的梯子可以通往設置在上方的單人床鋪,中央區域擺放著一組磨損到退色的沙發,房間兩側則是分別連接著廁所兼浴室的小隔間。
寬敞在這裡是相當奢侈的事情,不過兩間浴室實在沒有其他用途。最近經常將其中一間當成小隔間,坐在馬桶上面發呆。
我拿起放在洗臉台中央的金屬水罐,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身體昏沉沉的,或許快要感冒了。
內心湧現不祥預感。我快步走回房間,打開鐵櫃抽屜,依序從藥罐接連倒出各種大小不一、色彩繽紛的藥錠,在掌心用力握緊,接著連同早餐的維他命錠一同塞入嘴中。
堅硬的藥錠卡在喉嚨,令刺痛的感覺更加強烈。
話雖如此,水是更加奢侈昂貴的物品,僅次於氧氣。
我忍耐著喉嚨的刺痛感,用力吞嚥了好幾次才順利吞下。
放在桌邊的鏡子倒映出一張難掩倦色的臉龐,肯定是因為剛剛又夢到了關於姊姊的事情。
這裡沒有所謂的日夜。
有些人努力保持清醒直到意識再也撐不住、累到睡著;有些人則是利用鬧鈴與安眠藥,過著宛如舊時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律生活。
據說優質安眠藥能夠得到不會作夢的睡眠。以前曾經用過黑市買來的劣質品,醒來時頭痛到整整一天都無法思考,遑論工作,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服用的念頭了。
我用力揉著臉頰打起精神,迅速換穿成外出用的服裝,離開巢格。
金屬門扉的自動鎖發出輕微聲響。
這個區域的巢格相當接近外層,地面與內牆鋪設著無數管線,隨時都會聽見大型機械運轉的聲響。多虧如此,住戶以外的人們幾乎不會接近這個區域,得以避免不必要的人際關係。
我走在深灰色的金屬道路,快步穿過密集排列的巢格、擺放著各式雜物的階梯、沒有在使用的倉庫。金屬街道的兩側角落積了不少宙塵,表面流轉著金屬光澤。路旁的無數管線偶爾會發出奇怪聲響,像是其中有某種硬物「喀啦喀啦」滾動聲響或是氣體從縫隙滲出的窸窣聲響,不過總是很快就被外層更大的噪音掩蓋。
照明的燈泡有大半都損毀。街道晦暗,混濁的空氣迴盪不散,從中可以聞到淡淡的鐵鏽味。自從前年有其他基地的技師過來修理輸氧系統之後,那股味道就揮之不散。
智慧錶帶顯示著羅馬數字的「II」和阿拉伯數字的「07:43」。
現在是第一班與第二班的交接時間,還有十三分鐘。
我加快腳步,從邊界繞過北區。
這附近是基地內最為熱鬧的中心地帶,無論何時都絡繹不絕。此時此刻,面向街道開設的餐酒館幾乎客滿,大多是結束第一班的居民。
喧鬧聲響滿溢到街道,在那些日常對話當中夾雜著各種謠言,像是隔壁基地的機動巡遊艇在小行星帶發現了漂流的幽靈船艦、有許多打撈者目睹了不明的外星生物、神秘的蒼藍色歌姬又在北區現身以及月球人的來訪。
電子看板持續顯示出各式各樣的訊息,刺眼閃爍。
我繼續向前邁步,很快就將那些謠言與霓虹甩到身後。
基地東區連接著通往外層的閘門與格納庫,不過居住在此的人們都習慣稱為「垃圾場」。那裡堆積著這座基地數萬居民的生活垃圾以及船艦在停泊時丟棄的各種廢棄品,沾滿油污的機械與零件堆積成山丘,數量多到讓人懷疑是否會滿溢到其他區域。
由於同時將所有垃圾一齊拋出會半永久地飄蕩在基地外側,嚴重影響船艦出入,如果有大質量的器具或可能產生爆炸的燃渣也有不確定風險,因此我們的工作就是將之運往閘門,絞碎成能夠拋出基地的粉末,如果有大型金屬零件需要特別揀選出來,以免造成絞碎機的故障,倘若發現或許派得上用場的物品也要搜集起來,在下班前繳交給組長。
話雖如此,只有體積龐大的零件才會上繳,能夠隨身攜帶的物品通常都會偷偷攜出東區,自行在黑市脫手。
抵達東區的時候,只見人們聚集在入口處,然而並未如同往常進入內側。
「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放緩腳步地走上前。
越過人群肩膀,可以看見通往東區其中一個入口的大門深鎖。門旁螢幕的紅色文字寫著封鎖東區四十八個小時,任何人都禁止進入。
人們紛紛表示抗議,然而站在門旁的組長滿臉不悅地揮手驅趕。
我旁觀片刻,很快就判斷再吵下去也不會有結果,轉身從原路離開。
對於突然的假期,我不曉得該如何打發時間,信步沿著東區的界線走動,避開監視攝影機與身穿制服的警備人員,片刻才側身踏入大型倉庫之間的縫隙,進入東區。
這個位置偏離了往常的工作場所,距離垃圾場有些距離,停放著好幾艘只剩下空殼的大型船艦。原本應該有著華美徽章與紋路的船殼佈滿金屬鏽與撞擊痕跡,已經看不出圖案,更高處的部位則是只能夠看見輪廓,宛如某種巨大怪獸的屍體。
我繼續前進。
十多分鐘後才回到垃圾場的區域。各種難以分辨出名稱的零件與廢品雜亂堆積,從中流出的黏稠液體在低窪處聚集成深色的油潭,表面薄膜光彩流轉,有時候會不經令人看得著迷。
放在口袋的放射線偵測裝置始終保持在「危險」的數值,如同以往踏入垃圾場的時候。暗自祈禱今天不會是數值提升到「高度危險」的那天,我戴起遮住下半臉的防毒面具,小心翼翼地避開油潭,繼續邁出腳步。
即使隔著防毒面具,空氣聞起來依然相當糟糕。
天花板的探照燈依照一定頻率左右移動,拉出重疊的狹長影子。
在垃圾場的深處很容易迷失方向。
每次有大型船艦在停靠時傾倒垃圾,地形就會出現變化,作為標誌物的大型垃圾會被掩蓋或被其他人帶走,只要垃圾山傾滑,原先的道路也會被掩蓋。
依照過往經驗,探照燈反而是最佳指引。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不同盞的光線、弧度差異,計算過後即可推知大略方向。
不會迷路是好事,然而沒有在工作時分發的鏟子與鶴嘴鋤很難挖掘,獨自一人的力氣也難以搬動大型廢品,如果試圖從缺口處爬入其中尋找導致被困住就本末倒置了。
我󠄊󠄀󠄃󠄎低󠄊󠄀󠄃󠄎頭󠄵󠄀󠄀󠄂尋󠄫󠄔󠄸󠄢找󠄚󠄟󠄇󠄹著󠄌󠄤󠄸󠄔看󠄕󠄲󠄜󠄋起󠄲󠄏󠄍󠄾來󠄜󠄜󠄮󠄅依󠄱󠄱󠄞󠄶然󠄒󠄸󠄟󠄏完󠄮󠄒󠄔󠄀好󠄿󠄝󠄳󠄴的󠄡󠄒󠄥󠄪物󠄍󠄀󠄘󠄮品󠄖󠄐󠄼󠄓,片󠄷󠄋󠄽刻󠄹󠄢󠄓彎󠄲󠄿󠄁腰󠄓󠄆󠄴撿󠄡󠄻󠄖起󠄉󠄈󠄈一󠄩󠄕󠄊個󠄞󠄥󠄽手󠄞󠄊󠄜掌󠄻󠄅󠄐尺󠄗󠄏󠄅寸󠄗󠄩󠄻的󠄉󠄀󠄌儀󠄷󠄣󠄵器󠄭󠄎󠄪,表󠄌󠄱󠄦面󠄄󠄇󠄸光󠄻󠄔󠄾滑󠄩󠄘󠄧,不󠄵󠄱󠄕曉󠄴󠄳󠄁得󠄐󠄳󠄠原󠄉󠄢󠄾本󠄪󠄃󠄜是󠄳󠄤󠄗什󠄭󠄋󠄆麼󠄥󠄳󠄷用󠄶󠄢󠄅途󠄛󠄷󠄵。漆󠄮󠄌󠄫黑󠄮󠄸󠄚螢󠄖󠄯󠄷幕󠄔󠄸󠄷倒󠄿󠄮󠄊映󠄲󠄝󠄹出󠄬󠄈󠄷自󠄽󠄲󠄼己󠄒󠄡󠄏的󠄿󠄝󠄤臉󠄉󠄒󠄸。
「餐費應該有著落了……」
我隨口嘟囔,隨手用著落在地面的布疋簡單擦拭掉油汙,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物品收入口袋,一邊確認著探照燈的位置一邊繼續走動,又撿了幾個小零件。
片刻,某種微弱的聲響傳來。
我猛然抬頭,暗叫不妙地左顧右盼,迅速躲入不遠處一個看似堅硬穩固的弧形廢棄殘骸下方。
緊接著,那股聲響在眨眼間變成轟然巨響,伴隨著撼動地面的震動與強風。
我急忙趴伏在地,單手壓緊防毒面具,靜靜等待震動平靜才急忙遠離搖搖欲墜的垃圾山。
「運氣真差,為什麼大型船艦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停靠……」
小型垃圾被颳得四處滾動,鏗鏗鏘鏘的聲響依舊不絕於耳。
我果斷決定離開,撿起一個腳邊的硬碟就從其他路線順利離開東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