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羽箭有若逆天落雷,直指半空盤旋的黑鷹!
但箭矢在鷹眼裡只像根軟香腸,牠雙翼一振,從容側翻避過,翅膀伸展到極限,穿雲破霧,剛好迎上入冬以來第一顆雪花。
初雪乘著冷風徐徐落在「刀耕大學」中央廣場上,在座數十名少年男女紛紛抬頭看著銀灰色的天空被一點一點漂白。半晌後,監考官才醒覺要朗讀剛才發箭的考生成績:「二年甲組亞修同學,自選動作:鎖目、策馬、射鷹,難度六級半。失敗!」
射󠄊󠄀鷹󠄃󠄎失󠄊󠄀敗󠄃󠄎的󠄵󠄀少󠄀󠄂年󠄫󠄳亞󠄧󠄯修󠄥󠄶滑󠄞󠄖下󠄐󠄽馬󠄜󠄥背󠄚󠄨,解󠄰󠄟去󠄪󠄌矇󠄖󠄏眼󠄮󠄡黑󠄩󠄌布󠄬󠄍後󠄗󠄪架󠄱󠄨上󠄼󠄚眼󠄆󠄹鏡󠄞󠄼。鏡󠄌󠄧片󠄖󠄬雖󠄚󠄴厚󠄇󠄼,仍󠄃󠄗難󠄮󠄱掩󠄥󠄕他󠄤󠄋那󠄍󠄳失󠄕󠄹望󠄅󠄼眼󠄻󠄝神󠄦󠄁。看󠄳󠄎台󠄸󠄦上󠄘󠄻的󠄔󠄍師󠄻󠄆兄󠄝󠄎弟󠄥󠄲姊󠄹󠄵妹󠄏󠄹齊󠄊󠄼聲󠄕󠄇鼓󠄪掌󠄦以󠄶示󠄒鼓󠄺勵󠄭,亞󠄋修󠄲報󠄅以󠄟苦󠄱澀󠄕微󠄖笑󠄼,返󠄧回󠄖二󠄿年󠄺級󠄣座󠄷席󠄩,頹󠄯然󠄙倒󠄭在󠄛自󠄷己󠄱的󠄤位󠄂子󠄄。身󠄅後󠄀一󠄜胖󠄷一󠄥瘦󠄈、聲󠄋線󠄻一󠄽高󠄺一󠄴低󠄓的󠄼萳󠄐茜󠄶姊󠄓妹󠄽不󠄙單󠄖沒󠄭有󠄟出󠄅言󠄣安󠄪慰󠄙,更󠄴加󠄓把󠄻勁󠄓多󠄒踩󠄛兩󠄏腳󠄸:「四󠄷眼󠄀龜󠄎,就󠄗算󠄙給󠄆你󠄩走󠄕運󠄛射󠄖中󠄡了󠄶,也󠄜敵󠄥不󠄿過󠄉冰󠄚冰󠄎小󠄺姐󠄲的󠄸九󠄆級󠄯難󠄙度󠄜!」
「唧,我從沒想過能勝過她。」
「這態度就正確啦!今屆御前比試,冠軍一定是冰冰小姐!」
亞修懶得跟她們鬥嘴,彈起身來拍拍屁股,大步走到上層看台,來到二人口中的「冰冰小姐」面前。
冰冰人如其名,一張俏臉冷若寒霜,水藍色眼瞳傲慢地盯著亞修,彷彿在說「有話快講」。
亞修托托眼鏡,擦擦鼻子:「你呀,勝得過常綠才取笑我吧。」
一聽到常綠的名字,冰冰神色更冷。其父耗費了大量金錢和一桶家傳百年佳釀,才邀來隱居塞外的老箭手在課外指導她箭技,為的就是要勝出本學年御前比試。以家境計,冰冰當然不會稀罕那區區五枚銀幣的奬金,她要的是替家族攀上朝廷的關係。
經過重重覆覆、艱辛沉悶的訓練,冰冰今天順利完成九級難度動作:二馬同騎、三箭齊發、穿環破蕊。獨佔鰲頭的她,奪冠唯一障礙,便是最後出賽的常綠。那個頭大眼大鼻圓嘴方、又蠢又臭又笨、每天孤伶伶坐在飯堂吃剩飯的窮傢伙——不知那大花臉今天會選甚麼難度的動作……?
「哈?十級?」負責主持御前比試的監考官凹頭老師忍不住摸了摸滿是可怖小洞的秃頭:「二年丁組,常綠同學。自選動作:騎熊、御象、射鷹。難度是第十級。」
大雪紛飛的廣場響起一陣騷動,裡面夾雜八成嘲弄、一成冷笑和一成恥笑。
凹頭老師忍笑忍得腰也側了:「本……本校創辦二十年,歷來只有兩人可以在御前比試成功做到十級難度的動作。這小子準要瘋了!」
選手出場區響起連串轟隆之聲,萳茜姊妹趕到冰冰左右,滿臉不屑:「常綠那蛋頭搞甚麼鬼呀?當自己是大明星嗎?」冰冰沒有理會厭人噪音,只是咬著唇,盯著廣場對面看台頂層的貴賓廂房,心裡不斷祈求常綠棄權作罷。
一片吵鬧聲裡,選手出場區捲起一股夾帶雪花的旋風。
「常綠出場啦!」已改坐在冰冰身後的亞修,故意在她耳邊大喊,萳莤姊妹立即回罵還擊。冰冰沒理會身旁吵鬧,眼裡只有常綠——那個可惡的最後挑戰者。
與其說常綠出場,不如說毛象出場更為恰當。四條比大樹更粗的象腿,發狂似的亂蹬亂跳,誓把那可惡的棕熊摔下象背。
但棕熊也不好惹,雙手緊扣繮繩,勒扯象嘴,雙腿長甲緊夾象肚,在毛象身體最軟弱的地方抓出數不清的血痕。
可憐的常綠。那個不知吃了甚麼膽子挑選這超高難度動作的常綠,正騎在親自改裝的熊鞍上,奮力跟這兩隻結怨不久的猛獸搏鬥。
(從馬鞍改裝過來的熊鞍,並不如常的安放在熊腰,而是靠近肩膊。鞍下裝有支架與滑輪,當熊以雙腿站起來,熊鞍便會相應調節角度,把御者昇高,轉為騎膞馬的姿勢。)
其實毛象一點也不兇猛,只是心情壞透。一直以來,她跟大學內師生也很合得來。在公在私也沒有甚麼抱怨的地方。要勉強找的話,只對自已過胖的腰子有點不滿,還有那要命的粗腿……始終毛象是一名少女(象齡四歲),要她背著一隻毛茸茸、氣粗粗的棕熊,總是有點難為情。為了不令常綠失望,她才勉為其難讓棕熊騎著,但前提是要擦乾淨屁股。
不巧的是,這頭棕熊是校內公認最懶惰、最髒的動物。要牠擦屁股,不如叫牠切去屁股。毛象逼不得已,在日出前,趁棕熊還在熟睡中,用鼻子激噴了一泉快要結霜的冰水替對方洗洗屁眼。
常綠知道後,可以預計棕熊有多憤怒,也認定今趟十級難度動作準要泡湯。贏不到那五枚銀幣,來年學費得再找辦法籌措。豈料棕熊竟然吞下了這口氣,只是搔了搔那罕有乾淨的屁股,乖乖讓常綠套上熊鞍。牠喜歡常綠,不想令他失望,便拼命忍下來,可是快要踏出比試場地的時候——
毛象冷冷地說:「不掉便貼更好!(別掉下來!真後悔替你洗屁股,還是給那些便便來黏著我的背背穩妥點!)」
棕熊實在忍無可忍,氣得眼也瞎了:「毛球掉那!(你這團長滿毛的肥肉憑甚麼摔我下來?)」
騎在熊背的常綠嘆了口氣:「完啦。(學費泡湯了……)」
別說射鷹,常綠連騎在熊背也感困難,更遑論御象。毛象好幾下蹦跳,險些兒便把棕熊摔開。棕熊咬著獠牙,巨臂左右翻飛,努力平衡身子。常綠雖說比同齡少年來得粗壯,但夾在兩只龐然大物間,只像一面小旗幟在熊頸後甩擺。
廣場上的同學齊聲驚呼,他們不是擔憂常綠的安危,而是怕熊象失控闖入人群。被場上突變嚇壞了的葉校長,立即挺著圓肚子,抹去積在小鬍子上的汗水,跨步跑到貴賓廂房前。四名身穿櫻紅色勁裝的御前護衞各守廂房一角,其中最靠近房門的護衛伸出裹著金甲的前臂,攔著來人:「葉校長,有何貴幹?」
葉校長一邊喘著氣,一邊勸說:「光大人,煩請轉告陛下,儘快撒回主殿,以防意外。」
「葉校長不用操心,陛下自有分數。」
光大人一雙鳳眼不怒而威,看得葉校長背心發毛,心想如果這傢伙穿上皇服,根本就是一個帝皇的模樣。
廂房內傳來一點不悅之聲。厚重的房門打開,一名穿著皇服的少女走了出來,高貴的五官精巧標緻得像搪瓷娃娃,但雙眉緊扣時,卻又英氣迫人:「誰說朕怕?這樣難得的狼狽事,朕可看得相當高興呢!」
葉校長急忙跪拜:「若陛下有甚麼意外,小人擔當不起……」
女皇淡淡一笑:「校長你以為那區區熊象,能闖得過朕的護衞嗎?」
「當然闖不了,當然闖不了。」葉校長臉皮在陪笑,藏在圓肚子裡的心卻在暗罵:「這四人手無寸鐵,那些畜牲若衝過來,怎擋得了?你要死是你的事,可不要連累我殺頭呀……」
「手,便是最強的兵器。」光大人的眼神像剃刀般把葉校長的小鬍子刮過清光。
葉校長嘴上一寒,聲音有點顫抖:「光……大人,你……知道我想甚麼……?」
光大人只報以一個有點神秘,又有點嘲弄意味的微笑。
廣場上,毛象掙扎多時,耗盡氣力也摔不下棕熊。同樣地,棕熊也耗盡氣力去平衡身體,保持御象的姿勢,除了要爭口氣鬥贏毛象,更重要是保護常綠。但無論棕熊多努力,可憐的常綠也不得不把體能浪費在持繮和挾腿。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等待毛象與棕熊耗盡所有氣力靜下來,才有發箭的機會——如果他還能騎在熊背的話。
風雪越刮越大,觀試的同學們都凍得擠作一團,大罵常綠遲遲不發,快快結束本屆比試,好使大伙兒返回主殿。
女皇昂首,黑鷹的身影幾近消失在漫天雪花裡。「看夠啦。光大人,我們先到主殿準備頒獎吧。」
「遵命。」光大人隨即吩咐其他三名御前護衞:「護駕!」
女皇不作等候,逕自沿著看台最高層前行,但走不了十步,不禁停下來,細看台後寒武山脈的風光。黑壓壓的杉樹林在飄雪中既莊嚴、又神秘。女皇試想,如果世上果真有神靈存在,這片靜謐的土地必定是祂們棲息的後花園。
自登基以來,女皇便一直被困在皇宮內,每天跟那些年紀比她大上三、四十年的老頭打交道,悶得快要發瘋。難得外訪坐落寒武山的刀耕大學主持御前比試,應該可以好好舒一口氣。可惜大學裡縱有年紀相若的少年人,但礙於身份她也不能自由走動,日子其實跟困在皇宮裡沒分別。唯一安慰,便是能夠欣賞四周壯麗雄奇的景色,令她明白先皇為甚麼選擇在這座大山興建大學。
——我打!
常綠的吼叫,撼動廣場上每一片雪花。不單女皇,連沉穩如巨岩的光大人也不禁瞧向遠遠的小子。
常綠苦候多時的機會終於來到。毛象累了。棕熊累了。常綠閃電拔弓、抽箭。自製的綠色箭簇水平劃過額前的一綹白髮。足以拖動三隻水牛的臂胳拉盡頑弓,在風雪裡、在搖擺中,神秘的脈衝貫通控制眼球與指頭的兩組筋腱,目標只有一個——累了的黑鷹。
然後在那電光火石間,常綠彎腰瞄向另一目標!
放——
一束綠色厲光直取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