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事過境遷

現今 𝑷𝑹𝑬𝑺𝑬𝑵𝑻 𝑫𝑨𝒀

「⋯⋯真的沒有任何挽救方法了嗎?」

在昏暗又帶著霉味的公共廁所裡,一名青年雙膝跪地,左手握著早就該進博物館的翻蓋式手機,右手則握著刷子,正在與洗手槽底部的頑固污垢搏鬥。

『聽著,我們都知道那場意外不能全怪到你頭上,但萬一對方決定鬧上法院,後果遠遠不是你我能承擔的。』

「所以,公司才需要一個替死鬼,對吧?」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清晰。

可惡,到底是哪個沒公德心的傢伙在水槽底下黏了這麼多口香糖啊!

青年一邊在心裡發牢騷,一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如果前輩願意替我擔保⋯⋯」

『抱歉了,新谷。我也得為自己的飯碗著想。』

「等等,前──」

通話被乾脆地切斷,耳邊只剩下「嘟嘟嘟」的斷線音。

「喂?喂?聽得到嗎?」

『感謝您選擇富圖姆電信。本通話費用將併入這個月的帳單,記得隨時保持微笑喔~☆』

熟悉到令人火大的語音提示響起,簡直像是在嘲弄自己的處境。

於此同時,身後不斷傳來腳步聲。身穿西裝的上班族、體格健壯的半獸人白領,還有成群結隊的年輕學生從洗手台經過,無一不對跪在地上的青年投來疑惑與嫌棄的目光。

事已至此,再懊惱也得向現實低頭。

青年脫下橡膠手套,將抹布和刷子等工具一股腦地塞進背包,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門。

剛走出廁所,灼熱的陽光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他下意識地瞇起眼,舉起手遮擋刺眼的光芒。

咻!!

一道強烈的風壓猛然從頭頂呼嘯而過,吹亂了衣領。他昂首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隻身上揹著快遞箱、在藍天中展翅翱翔的巨大老鷹。

從高空俯瞰而下,這座城市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割裂感──現代化的摩天大樓與古色古香的神社佛閣交錯並存;寬敞乾淨的街道上,五顏六色的旗幟隨風飄揚;高度綠化的植被為鋼筋水泥叢林注入了源源不絕的生機。

這裡,是重建過後的「四條河原町」。

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禁止一般車輛通行,與周圍的寺町通、新京極通規劃為一體的行人徒步區,如今已是京都市最繁華的黃金地帶。

高溫完全沒有澆熄觀光客的熱情。長著貓耳的少年少女一邊用高分貝的聲音喊著廣告詞,一邊將傳單遞給路人;周邊的攤販店家更是把握機會,高調展示最新的商品和伴手禮。

青年默默退到高樓大廈的陰影之中,找了一條小巷將身上那件印有「專業清潔」字樣的藍色工作服脫掉,隨手塞進背包,換上普通的便服融入人群。

藉著櫥窗玻璃的倒影,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

鏡子裡的自己,頂著一頭形同鳥窩的捲髮,即便如此也遮擋不住那雙死氣沉沉的社畜死魚眼。從他不斷被周圍的喇叭聲嚇到縮脖子的頻率來看,大概這輩子都跟「膽量」兩個字無緣。體格因為勞動而稍顯結實,但重度駝背讓整個人看起來毫無氣勢。

當青年經過十字路口時,背景的巨大LED螢幕正在播放午間新聞:

『最新消息。第五屆亞太地區安全高峰會已順利落幕。今後日本也將持續與國際接軌,展現跨物種之間的緊密合作,共同為和平做出努力。總理稍早表示徹底擊潰「龍」的那天,指日可待。』

畫面中,西裝筆挺的男主播掛著完美微笑。

又是這種老掉牙的政治宣傳。

「嘎嘎咿唔!喀喀咿!」

一聲刺耳的斥喝打斷了青年的思緒。

轉過頭,差點與一輛由某種爬蟲生物拉著的「龍螈車」撞個正著。

駕駛座上坐著幾隻皮膚墨綠、身材矮小的地精。作為哥布林種的分支,這群小傢伙對任何妨礙牠們做生意的人都沒什麼好脾氣。

青年下意識地翻了翻褲袋,結果只找到幾張快過期的超市折價券和番茄醬包。這副寒酸的模樣立刻引來地精駕駛的嘖舌,以及車上遊客的竊笑。

隨著他後退讓開路,龍車繼續朝著市中心駛去。

其實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吧?

「不行,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說話的青年──新谷真志,仰望著前方那棟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的高級百貨公司,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提振精神。接著,他從懷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東西,是一台舊型Walkman隨身聽。

他把它掛在腰際,戴上耳機,右手拇指熟練地按下播放鍵。

喀嚓。

耳邊響起了輕快的吉他前奏,那是奇想樂團(The Kinks)的經典老歌《晴朗午後》。

「♫~稅務員拿走了我所有的錢,把我留在我的莊園裡,在陽光明媚的午後偷懶~♫」

為了避免後面的地精開始扔石頭砸人,他邁開腳步,迎著音樂,筆直地朝著百貨公司的大門前進。

𝟶𝟷

六年前 𝑺𝑰𝑿 𝒀𝑬𝑨𝑹𝑺 𝑨𝑮𝑶

「果然又是第一名呢,新谷同學。今後也請繼續保持哦。」

午後的學校禮堂,夕陽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厚重的黃色懷舊濾鏡中。真志微微彎下腰,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與獎狀。那時的他,臉上帶著因長期熬夜而換得的黑眼圈,嘴角勉強擠出微笑。

「大家要多向新谷同學看齊,知道嗎?」校長轉身面向台下,示意眾人鼓掌。

零星而敷衍的掌聲響起,其中還夾雜著大人們假裝從未注意到的酸言酸語。

這些雜音很快就被窗外吵雜的蟬鳴聲給蓋過去。

真志高中畢業後填報的志願,是一間專門培養教職員的特殊名校,錄取分數高得嚇人。

按理來說,像他這種鄉下長大的孩子根本不可能考上,畢竟城鄉的教育資源差距就擺在那裡。

──不過他還是報名了。

純粹是為了滿足父母的期待。

真志其實很喜歡閱讀,小時候甚至夢想過當電影導演或作家,但傳統觀念的老爸堅持認為「當公務員、進學校體制人生才會穩定」。為了讓兒子考上理想大學,他幾乎動用了所有人脈,找來許多教授退休的熟人對真志進行斯巴達式的指導。

扣除上學、吃飯、睡覺,真志每天睜開眼就是與無窮無盡的參考書為伍。到後來,連做夢都會夢到自己受困在教科書組成的汪洋大海中。

儘管家裡不至於上演「少一分就賞巴掌」的戲碼,但那種無聲的沉默,以及考砸時父母眼中流露出的失望,反而比肉體痛苦更令人窒息。

『我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

這句話,真志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還記得高中最後一次運動會,當操場上不斷傳來熱血的加油吶喊聲時,唯獨真志一個人待在圖書館裡溫習功課。當時的班導師或許是不忍心,悄悄跑來問他要不要報名大隊接力的最後一棒。

儘管他當場婉拒了老師的好意,但不知為何,這件事還是傳到了老爸耳中。隔天,他直接氣勢洶洶地衝進辦公室,當著所有教職員的面與班導師對質。

「身為教職員,你應該最能理解我的苦心才對啊!」老爸激動得滿臉通紅。

「可是,讓新谷同學培養適當的人際關係也很重要。他這樣日復一日的封閉自己⋯⋯實在太可憐了。」

「可憐?我們付學費讓他來學校可不是為了玩樂。容我換個說法,如果他因為運動受傷而影響到接下來的推薦考試,你擔當得起嗎!?」

「我⋯⋯我明白了。非常抱歉。」

那是真志第一次看見善於激勵他人的班導師,露出那般挫敗且屈辱的表情。

沒過多久,班導師就被調離了學校。

多虧這場小插曲,他順理成章地成為全班公敵,獲得了「爸寶」、「臭書蟲」、「嬌生慣養的溫室花朵」等一系列光榮綽號。

幾乎所有人都喜歡那位班導師,因為他是少數願意傾聽學生心聲的大人。結果因為真志,整個班級被學校列為重點關切對象。大家把他視為千古罪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業紀念冊的團體照裡,真志永遠是孤零零站在最角落、看起來像被P圖上去的那個人。

「別擔心交不到朋友,國中和高中只是人生的一個短暫階段。畢業後緣分就散了,對你未來的事業沒有任何實質幫助。」

「等你考上頂尖的大學,自然會認識更優秀、更有社會地位的人。那群人才是你值得花心思去經營的資產。」

將友情比喻成資產,不愧是經典的亞洲家長語錄。

也難怪到了畢業當天,真志發現來找他簽名留念的人屈指可數。

在傳統家庭的觀念裡,任何痛苦的磨練都被視為「為你好」。作為後輩,我們只需要閉上嘴巴、聽命行事。

幸運的是,真志確實具備讀書的天賦。拿到高中推薦函後,他以近乎滿分的變態成績通過了大學的第一階段筆試,成為「推薦入試」中碩果僅存的幾人之一。

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最關鍵的面試。

為了這一天的到來,老爸特意砸下重本,險些把退休金花光,就為了幫兒子訂製一套能給面試官留下完美印象的高檔西裝。不僅如此,他還把預想好的上百種面試問答密密麻麻地寫在小抄上,要求真志背得滾瓜爛熟,確保無論教授問出什麼刁鑽問題,他都能像機器人一樣給出最標準的答案。

老媽則顯得感性許多,她偷偷拿出了自己年輕時珍藏的索尼Walkman隨身聽,以及好幾卷錄音帶,當作真志的升學禮物。畢竟智慧型手機和遊戲機在父親眼裡相當於邪教產物。

一切準備就緒後,真志正式踏上了前往京都的旅程。

「你們也要保重喔!」

在空蕩蕩的電車車廂裡,他暫時摘下耳機,隔著車窗玻璃向月台上的家人揮手道別。儘管心裡有些許的不捨與迷茫,但身上承載了太多不容失敗的期望,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向前衝。

真志告訴自己,從今天起,你就不再是那個成天被同學排擠的書蟲了,而是即將脫胎換骨、迎來璀璨人生的大學生!

第一次獨自去那麼遠的地方,最怕遇到證件遺失或遭遇扒手。於是他全程都死死抓緊背包,拿出隨身聽,隨便挑了一首年代久遠的老歌來穩定情緒,另一隻手則興奮地翻閱著筆記本,上面記載著他為自己規劃的「完美人生藍圖」:

【Step 1】:順利錄取大學,畢業後選個風景優美的名校就職。

【Step 2】:與一眾校園美少女上演心跳加速的戀愛喜劇⋯⋯啊,等等。從我國的法律來看,教師如果對學生出手,絕對是一條通往監獄的不歸路。可惡的法治國家,限制了男人的浪漫!

【Step 3】:教書教到五十歲左右提早退休,搬到房租相對便宜、與世無爭的鄉下。如果到時候還有精力,就結個婚、生幾個可愛的女兒。

【Step 4】:重拾少年時期的夢想,開啟我的寫作生涯!寫幾本小說去投稿文學比賽,運氣夠好的話順利出道,成為人氣作家。

【Step 5】:在滿滿的成就感中安然死去。

這計劃完全可行啊!投資報酬率簡直高到破表!

看著筆記本上的規劃,真志忍不住對窗外的風景露出了近乎癡呆的傻笑,以至於周圍的乘客紛紛用看怪人的眼神默默遠離。

電車一路疾馳,越過了高山、穿過了河流、掠過了平原。

終於,期盼已久中的古都「京都市」映入眼簾。

「真厲害啊⋯⋯」

前腳剛踏進位於下京區的車站,一股強烈的現代科技感便撲面而來。這裡的建築風格充滿了前衛的藝術氣息,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穿越到未來世界的錯覺。正值中午的尖峰時段,自動閘門的嗶嗶聲與密集的腳步聲此起彼落,要是不盯緊指示牌,絕對會迷失在這座鋼筋迷宮裡。

好巧不巧,這時乾癟的肚子發出了抗議。真志迅速在角落解決掉家人準備的便當,轉身開始尋找垃圾桶。

「嗯?」

某個縮成一團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位蹲在柱子旁邊的小女孩。她神色茫然,無助地望著來來往往的密集人潮,懷裡抱著一隻缺了一顆眼珠的泰迪熊。

真志站在原地默默觀察了一會兒。

或許是嫌麻煩,又或是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地認為「反正之後會有別人幫忙吧」,成百上千的乘客從她身邊經過,卻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

大城市的人情味,果然比不上老家啊。

他低頭看了眼手錶。距離面試時間還算充裕,大概還有兩個多小時。

「那個⋯⋯妳好啊,小妹妹。迷路了嗎?」

「────」

小女孩保持著沉默,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看他一眼。

真是個沒禮貌的小鬼。

正當真志有些尷尬、打算轉身離開時,她胸前掛著的一個物件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個紅底、配上白色十字與愛心的方形吊飾。

真志瞬間明白了情況。

於是他放輕動作,點了點女孩的肩膀。毫無防備的她顯然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縮,用充滿戒備的大眼睛盯著他。

真志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搜尋著久遠的記憶,朝她比出了一連串不太流暢的手勢:「家人.找不到嗎?」

看見他比出手語的瞬間,女孩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不用擔心.大哥哥.會帶妳找到他們的。」

確認眼前的對象能夠與她溝通後,女孩彷彿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束救生筏,原本隱忍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連忙用袖子擦拭著眼淚和鼻涕。

「哥哥.會手語?」她顫抖著比劃。

「媽媽教我的.她是檸檬。」真志自信滿滿地回覆。

「檸檬?」女孩困惑地歪了歪小腦袋。

糟糕,又比錯了。

他每次都會把「老師」和各式各樣的水果搞混。

「家人的電話.知道嗎?」真志尷尬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趕緊切入正題。

女孩搖了搖頭。

這下事情變得大條了。就算現在把她帶去警局或車站的服務台,這年頭懂手語的行政人員也不多,他們還是需要有人留在現場協助翻譯。

問題在於真志不可能一直陪著她,待會兒還有關鍵的面試要趕啊!

可是,如果把這麼小的聽障孩子獨自丟在車站,良心絕對會受到一輩子譴責。

他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戰。

算了,管他的!採取最原始的手段吧!

「不好意思!請問有誰的小孩走丟了嗎──!?」一隻手緊緊牽著女孩,真志開始在車站大廳四處奔走,寄望於她的父母就在附近。

理所當然的,這形同誘拐犯的狂妄舉動,成功引來了三名全副武裝的巡邏警察。

為了避免被當成現行犯逮捕,他迅速向警方比手畫腳地解釋了狀況。確認誤會一場後,警方立刻決定加派人手協助。

於是,一行人頂著正午烈日,在車站周邊展開了地毯式的搜索與詢問。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那身價值不菲的高級西裝,黏糊糊地貼在背上,但每當看見女孩失落的目光,真志就顧不得什麼面試儀容。

在經過將近一個多小時的奔波後,或許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名神色焦急的婦人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真的很謝謝你!太謝謝你了!」孩子的母親得知事情經過後,感激得差點在柏油路上磕頭,弄得真志非常不好意思。

「檸檬哥哥.再見。」

臨走前,小女孩依依不捨地回過頭,朝他用力揮舞著那隻缺了眼睛的泰迪熊。看著那純真的笑容,真志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覺得這一切的汗水都值了。

正當他鬆一口氣,抬起手擦拭額頭的汗水時,餘光不經意地瞄到了車站牆壁上的巨大時鐘。

「四、四點了──!?」

等等,這意味著面試將在十五分鐘後正式開始。校方的手冊上明確寫著:『遲到者一律取消資格,不得入場。』

每一秒都是生死關頭。

真志衝到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甚至等不及關上車門就對著駕駛座大喊:「司機大哥!別管中途會闖多少個紅燈!總之把油門給我踩到底就對了!」

然而,當他看清駕駛座上的面孔時,心直接涼了半截。

負責載自己的是一位看起來至少有六十歲、連握著排檔桿的手都在微微顫抖的禿頭老爺爺。

完蛋了,我的人生藍圖,卒於今日。

正當真志絕望地癱倒在後座時,老爺爺冷不防地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那雙原本渾濁的眼中,突然閃過了一道無比犀利的精光。

「小伙子,繫好安全帶。」他輕聲提醒。

下一秒,那隻顫抖的手宛如解開了某種封印,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切換檔位。

這傢伙年輕時絕對是某個地下賽車界的傳奇車神,因為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真志整個人在後座隨著慣性瘋狂甩動,他甚至分不清迴盪在耳邊的究竟是輪胎摩擦地面的慘烈尖叫,還是自己突破高音極限的慘叫。

當計程車一個完美的甩尾停在大學校門口時,距離面試開始還剩最後三分鐘。

「誠惠,一共是五千日圓。」老爺爺臉不紅氣不喘地伸出手。

好貴!真志甚至來不及讚嘆老爺爺那超越物理定律的駕駛技術,也沒時間為自己大失血的荷包哀悼,抓起包包就往校園裡狂奔。

面試地點就在一樓的大禮堂,只要全速衝刺,絕對還來得及!

然而,就在他付完錢、前腳剛踏進校門的那個瞬間,空氣中突然飄散過來一股極其刺鼻、帶著強烈硫磺味的煙硝氣息。事實上,不只是他,許多正在排隊等候進場的面試考生也紛紛停下腳步,納悶地吸了吸鼻子。

緊接著。

轟──!!

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驚天巨響毫無預兆地炸裂開來。

不遠處,一棟高樓大廈發生了猛烈爆炸,鮮紅的巨大火球直衝天際,滾滾黑煙遮天蔽日。

即便隔著好幾個街區,真志也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要將人掀翻的恐怖衝擊波與灼熱高溫。

「瓦、瓦斯氣爆?」

「不會吧⋯⋯難道是恐怖攻擊!?」

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下一秒,全場所有人的手機、周邊建築的電視螢幕,以及任何能夠接收到無線訊號的電子裝置,同時亮起了刺眼的鮮紅光源,刺耳的緊急警報聲響徹雲霄。

隨著防空警報的尖銳鳴笛聲響起,原本秩序井然的校園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考生們驚慌失措地哭喊著、推擠著往出口逃生。

唯獨真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佇立在漫天飛舞的警報聲與火光中。

他的腦子裡,此時此刻竟然還在反射性地閃過過去幾年死記硬背的數學公式與物理知識。但在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面前,那些曾經被奉為真理的知識,全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噪音。

他逐漸意識到,這不是什麼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也不是一場荒誕的白日夢。

而是即將導致人生徹底洗牌的「現實」。

𝟶𝟸

「♫~我喜歡如此愜意的生活,過這種奢侈的生活~♫」

真志摘下耳機,音樂與回憶戛然而止。

此刻的他佇立在百貨公司三樓某家咖啡廳門口。

透過擦得一塵不染的落地窗望進去,裡頭幾乎是處於座無虛席的狀態。

店內的整體基調走的是溫馨鄉村風。腳下踩著的是溫潤的木質地板,擺設全是一眼看去就很貴的實木傢俱,裝潢中更是毫不吝嗇地大量使用了天然石頭、陶磚與板岩。簡直就像是穿越到了早期歐洲的某個農業社會。

真志抬頭瞥了眼那塊精緻的木造招牌。這地方叫做「林中小棧」。

⋯⋯真是夠直白的名字。

正當他準備狠狠吐槽這充滿刻意、擺明想吸引特定文青族群的商業策略時,視線穿過玻璃,注意到店內深處有一位西裝筆挺的男人正朝著自己揮手。

真志在學生時期認識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音訊全無,所以那傢伙毫無疑問就是今天把他約出來的罪魁禍首。

輕輕推開木門,一名面帶可愛笑容的女孩小跑步來迎接。不過,比起那偶像般的笑容,更吸引目光的是她頭上隱約可見的羊角。雖然看得出她有刻意用蓬鬆的捲髮去掩蓋,但尖端還是不可避免地露了出來。

「荒迎光臨林中小棧!請聞您猶訂位嗎?」

這孩子的日文說得還真流利。

咬字稍微有些模糊,但對日常溝通來說完全沒問題。真志反而認為這種「天然呆」的發音是一種加分要素。

「呃,我不確定。」

「不豪意思,因為今天人比較多。如果要改成外帶也行,最近一系列套餐都猶優惠哦!荒迎參考看看。」

「可是⋯⋯」

他尷尬地搔著後頸,手不自覺摸向空蕩蕩的口袋。外面那些載觀光客的哥布林搞不好都賺得比自己多。

「客人?」少女歪了歪頭,澄澈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真志。

可󠄊󠄀󠄃󠄎惡󠄊󠄀󠄃󠄎,總󠄵󠄀󠄀󠄂不󠄫󠄛󠄮󠄄能󠄤󠄭󠄾󠄋在󠄹󠄵󠄶󠄡這󠄈󠄭󠄣󠄉麼󠄪󠄯󠄪󠄹熱󠄇󠄳󠄊󠄲情󠄧󠄷󠄁󠄄的󠄰󠄵󠄭󠄭女󠄳󠄻󠄩󠄁生󠄴󠄝󠄫󠄏面󠄕󠄅󠄲󠄑前󠄡󠄖󠄖󠄲,丟󠄬󠄑󠄋󠄚臉󠄄󠄐󠄣󠄁地󠄵󠄎󠄰󠄓坦󠄀󠄇󠄦󠄤白󠄼󠄤󠄙󠄩自󠄏󠄹󠄌󠄌己󠄛󠄿󠄻󠄐其󠄚󠄗󠄽󠄤實󠄴󠄿󠄛󠄯是󠄬󠄷󠄹󠄊個󠄲󠄅󠄽󠄿窮󠄇󠄧󠄬󠄍光󠄃󠄥󠄫󠄂蛋󠄔󠄡󠄶󠄩吧󠄨󠄎󠄍󠄿?⁠󠄵󠄱󠄥󠄭⁠󠄈󠄠󠄦󠄲⁠󠄳󠄀󠄙󠄒⁠󠄱󠄩󠄬󠄀⁠󠄛󠄵󠄻󠄛⁠󠄤󠄒󠄚󠄳⁠󠄑󠄹󠄎󠄌⁠󠄑󠄃󠄁󠄛⁠󠄗󠄐󠄅󠄳⁠󠄘󠄩󠄋󠄾⁠󠄚󠄻󠄚󠄮⁠󠄖󠄋󠄷󠄁⁠󠄈󠄴󠄆󠄮⁠󠄐󠄧󠄬󠄄⁠󠄭󠄤󠄛󠄤⁠󠄱󠄏󠄳󠄸

正當真志大腦飛速運轉、打算拿「只是想借個廁所」當藉口轉身逃跑時,剛剛朝他揮手的西裝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

「他是跟我一起的。」

「津野田先生?這位素您的朋友?」

羊女孩似乎有些驚訝,連忙鞠躬表達歉意,同時用右手食指環繞羊角一圈。

假如真志沒記錯,這似乎是他們的一種古老習慣,意思是「向神明坦承罪刑」。

用各種亞人的特性來區分,羊人最適合服務業。他們不僅平易近人,學習語言的能力也十分優秀。

不過,他不覺得對方需要道歉,畢竟是自己沒把資訊問清楚就闖進來。

望著羊女孩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局促與不安,真志心裡大概有了底。她大概是怕自己會因為她的亞人身分,憤而寫投訴報告給總公司吧?

沒必要訝異,這世界上真的有一堆無聊透頂的傢伙會為了這種小事去找碴。

歡迎來到人類社會。

「是我的穿著太寒酸了,妳別放在心上。」

羊女孩看見真志的反應終於鬆了口氣,感激地不停鞠躬。

這時,她聽見吧檯那邊有人在呼喚,隨即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當作道別。

「順帶一提,我覺得您的穿著一點也不漢酸。」臨走前,她像是分享什麼秘密似地,對他偷偷補上了這麼一句。

目送著羊女孩離去的背影,真志環視了店裡一圈。

他發現這家店其實雇用了不少「身份特殊」的員工。看著他們勤勞工作的身影、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商業笑容,嘴裡卻笨拙地說著異國語言⋯⋯不知道為什麼,真志的胸腔感到有些沉悶。

「怎麼了?」

面對西裝男的提問,他保持沉默沒有回答。

對方似乎從真志的表情中觀察出了什麼,隨即清了清嗓子,將原本就一絲不苟的領帶再度調正,用官腔的語調說道:

「──我們準備來談正事吧,新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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