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校務安全部
許多人的瀕死經驗,都描述了眼前出現一道眩目的白光。
我則是少數有幸目睹到白光之後景像的人。
但不幸之處卻在於,在那之後我又被重新召回人間,附在那具曾經一度被我自己給遺棄的身體上面。
──不死者,活死人,禁忌的存在。
●
戰後六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東亞某國 高北都 高北都立首都中學
「……醒……明同學……」
「唔……誰啊?」
被某人輕拍肩膀,把我的意識從睡眠的國度拉回現實,我撓撓後腦勺,從原本趴睡的桌面上坐起身。
「醒來了嗎?傑明同學。」
高北都立首都中學,高一四班的班長──鄭雅雯就站在我的座位旁。她有著健康的膚色和清爽短髮,冷靜的微笑帶有某種治癒心靈的不可思議力量,幾乎讓人忘記她擁有變形成半蛇半人怪物的能力。
她是蛇形獸化人,當然了。
「作了個怪夢……我跑到一個美妙的世界,沒有魔法、沒有吸血鬼,也沒有該死的古代符文課程。」
大概是最近科幻小說看太多了。看著黑板上滿滿的古日耳曼盧恩字母和符文課老師忘記帶走的猴子頭骨,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雅雯班長皺起眉頭:
「整堂課都在睡覺,老師都快氣死了喔。」
「至源也一樣啊。」
我立刻轉移焦點,手指向前面位子上那個絲毫不打算掩飾自己醜陋睡姿的無良男子。他頭部倚靠著椅背,兩眼緊閉,雙手抱胸,連舌頭都伸了出來掛在嘴邊,那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去確認看看他是否還在呼吸。
班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揪住邱至源的耳朵,用力一擰。
「啊──啊啊!」
他發出一聲怪叫從椅子上跌了下來,然後咬到舌頭,又是一連串鬼吼鬼叫。
整個過程中,鄭雅雯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跟溫和的外表不一樣,班長大人還真是毫不留情啊。
「誰敢戲弄老子──」
「就是我,有什麼意見嗎?」
原本氣勢洶洶的至源一認出凶手身分,表情立刻僵住,隨即換上近乎卑微的諂媚笑臉。
邱至源,又名「把臉遮起來就是徹頭徹尾的渣渣」。在運動社團中鍛鍊出的結實肌肉,性格外向再配上爽朗笑容,外表是個很受女孩子歡迎的運動型陽光男孩。但只要跟他熟了,馬上就會戳破這層假象。
升上高中一個多月,我仍然不清楚至源擁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可能是命中注定要毀滅世界的惡魔王子,或者只是單純的花花公子而已。在專門招收異常力量學生的首都中學,這兩者間的界線往往很模糊。
鄭雅雯冰冷的視線仍然瞪著至源,絲毫沒有被他瞞騙:
「嗯?又在上課時睡覺?」
「傑明也……唉呦!」
不愧是我的損友,連想到的藉口都跟我一樣,但這似乎更加激怒了班長。只見她舉起厚厚的筆記本,「啪」一聲打在至源的後腦杓上。
很少看到班長對人這麼嚴厲呢,青梅竹馬都是這樣相處的嗎?
「啊哈哈哈,你看看你,至源活該啦。」
我逮住機會立刻用風涼話在他的傷口上灑鹽,至源也馬上回以一根中指。
「吵死了,傑明!趕快找張鏡子,照照你那張醜臉然後跳進馬桶裡把自己淹死吧!你這個不及格界的霸主!」
「說什麼瘋話,才兩科而已,你呢?上次小考幾科不及格?」
「三科,不過,哼哼,主科只有心靈總論而已,哪像你一連掛了古代符文學和應用風水。」
「從學分上來講,你不及格的課堂數還是……」
「停止,兩個人都是半斤八兩,」雅雯班長無奈地打斷我們,然後轉向我說:
「傑明同學,你今天也會去校安部的辦公室嗎?」
「……光想起這件事就讓我食慾不振了。」
我皺起眉頭,捂著肚子擺出胃痛的表情。
「這還真是本學期最大的笑話啊,傑明,你也懂食慾不振?」
「邱至源你給我閉嘴,所以,傑明同學……」
班長把筆記本遞給我:
「這是我之前跟依恩同學借的世界史筆記,能麻煩你幫我還給她嗎?順便替我說聲謝謝。」
我接過本子,隨手翻了一頁──
.戰前十五年→超自然變動。
.戰後零年(超常大戰「實質上」結束)→平衡與淨化騎士團與人類多國聯軍攻下血族在歐洲的重鎮貝爾格勒。
*參戰三方僅共同發表停戰協定→不是和平協定→法律上尚未終戰。
.戰後九年(超常大戰「法律上」結束)→闇精靈、血族和七十二個人類國家的代表在法國首都巴黎的聖禮拜堂共同簽署「多種族平衡和平條約」。
*多種族平衡和平條約內容之重點(必考!)
一、雖然一般都以戰後零年11月15日的「貝爾格勒攻防戰勝利」作為實質停戰和戰後紀年起算點,但「超常大戰」至此才正式結束。
二、承認「平衡與淨化騎士團」作為人類方面維護國際超自然領域安全、反恐與治安事項的代表組織。
三、協定血族與人類的五十五個國家在東歐、東南歐、西亞和部分北亞地區的國境線,此舉對於戰後國際政治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四、將數塊紛爭地區(大多為人類與其他非人勢力交界地帶)劃為「騎士團管轄領」,平衡與淨化騎士團對其有絕對之管轄權。
……工整又一絲不苟的楷體,的確是依恩的字跡,真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會做出把筆記借給同學這麼有常識的事。
「保證完成任務,長官。」
「那就多謝你了。」
看看窗外天色,時間差不多了,如果遲到太久,那個任性的傢伙又會生氣。
收拾好書包和手提袋,我踏著悠閒的腳步走出教室,只聽見身後還傳來邱至源和鄭雅雯班長兩人的拌嘴。
「雅雯,今天上課的筆記借我抄啦。」
「不──行,這次絕對不會幫你忙,一定要讓你牢記『上課認真』這四個字是怎麼寫的。」
「啥?妳幹嘛說那種好像班長一樣不近人情的話啊?」
「我本來就是班長,當初還是你提名的。」
「有什麼關係,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嗎?想想那些美好的往日時光。」
「別抓著我的手晃來晃去的!我只是很倒楣的住在你家隔壁,然後又和你唸了同一所小學而已……放開我,你這變態!」
啪!
太陽一如往常的升起落下,至源也一如往常被挨打,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一離開教室,鼎沸人聲混合了火辣辣的黃昏陽光(畢竟是不死生物)朝我迎面湧來,看著喧鬧的放學人潮,讓人產生似乎一不注意就會迷失在其中的錯覺。
「明天見。」
「掰,秋語,路上小心喔。」
「我知道啦。」
「要去唱KTV嗎?附近那家店好像在特價。」
「唉,補習班今天要小考元素與自然,真想翹課。」
好和平的光景啊。跟故鄉一比較,我心中不禁如此感嘆。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龍、魔法、風水勘輿,點石成金的鍊金術,從血液中獲得力量的吸血鬼,沒有人知道他們腦袋在想什麼的精靈……
究竟是古老的幻想被賦予實體化身?或者失落的歷史被當成了神話傳說?這問題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已經難以考據。
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幻想與現實間模糊的界線取決於所謂的「超自然力量」濃度,而全球規模的超自然力量就如同潮汐般時漲時落,以數百數千年為時間單位進行變化……
戰前十五年的「超自然變動」,永遠改變了現代人類的世界。
經過數百年沉寂(一般歸因於啟蒙時代和理性主義的興起)後,超自然力量再次活躍起來,短短幾年間濃度就突破了臨界點,使原本僅存在於傳說和故事中的造物紛紛湧入現實。
遠方傳來大規模血祭和屠殺的消息;龍與惡魔肆虐大地;呼吸魔法的古老種族再次甦醒,誓言奪回他們過往的光榮……
人類必須開始為自己的存亡奮戰,因而引發「超常大戰」。
然而即使「超常大戰」已經結束六十一年,這場存亡之戰仍在繼續,只是不為大多數和平國家的人們所知,改由我等平衡與淨化騎士團(Balancing and Purifying Order, BPO)一肩扛起。
超常大戰結束後,環太平洋地區的東亞諸國已多年沒有被捲入戰火,吸血鬼或極端人類主義引發的恐怖行動對這裡的人民來說,只不過是國際新聞的標題,重要性大概排在【國際火龍噴吐結晶價格上漲,加油站前大排長「龍」】和【驚爆內幕,歌壇天后的賓館疑雲】後面。
至於我的故鄉,騎士團中亞β區管轄領呢?
攤開世界地圖,中亞β區管轄領位處亞洲中部,夾在南方和東南的人類諸國與北方的廣大血族勢力之間,受騎士團的直接統治,成為保衛人類種族與文明的前線基地。
在那裡,戰爭的陰影數十年來始終揮之不去。
在那裡,人民自出生就開始接受訓練,最強壯者將加入平衡與淨化騎士團,被派往海外與其他管轄領出身的騎士並肩作戰,其他人則終身投入軍用品的供應鏈當中……整片土地就像是一座大型工廠,源源不絕地生產出騎士和裝備彈藥。
嗯,要我來說,人出生在世上的際遇本來就有所不同,而且兩種生活方式我都不討厭。和平、悠閒、生命不會隨時受到威脅的日常;或團結、有序、很清楚自己生命價碼的日常。
「跑到那邊去了!」
「抓住牠!」
「汪汪汪汪!」
從我兩腿間衝過去的三頭大狗打斷了我的思緒,三張大嘴不斷流出的口水,在滴到地上的瞬間生成矮小的植物。
牠的身後還跟著幾名氣喘吁吁的學生,一行人從科學館裡浩浩蕩蕩地跑出來。
傷腦筋……黑巫術研習社又在偷偷召喚下界次元生物了嗎?這次一定要叫學聯會的人好好「關照」他們一下。
我慢步走進科學館,這是一棟七層樓高的樸素建築,集中了全校的科學教室和實驗室,還兼具部分社團的辦公室、地下停車場以及地下靶場。
搭電梯來到最高層,走廊末端的教室,斜掛著的班牌上用端正的字跡寫著──
「第七生物實驗室 兼首都中學學聯會校務安全部辦公室」
學聯會校務安全部,簡稱「校安部」,這不知所云的名字即使在首都中學也顯得相當莫名其妙。
從名字上看來,校安部應該是隸屬於學聯會下屬的部門,但身為這莫名其妙社團(姑且稱之為社團,雖然我對此秉持健康的懷疑態度)的一分子,我很清楚林依恩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當誰下屬的意思。
社團組織可以提供行動掩護,再加上公假、社團預算、社團辦公室等,依恩在明白當中的好處後,立刻找上現任學聯會長和管理社團的學務主任。也不知道談了什麼,總之最後就是新社團的名字在短短兩天內登上學校網頁,我也成為學聯會校務安全部的兩名成員之一。
想到我們竟然還能從學聯會的預算中分一杯羹,就忍不住覺得這根本是賴在組織體內的寄生蟲嘛。不過既然我也是既得利益者,那還是少說兩句為妙。也因為如此,我對依恩那傢伙驚人的策畫、組織和行動能力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敲敲大門,昏暗的實驗室內沒有傳來回應,於是我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哈囉?」
講台旁的椅子上坐著一個長髮的美麗少女,她雙手放在大腿上,姿態優雅地閉目養神。
絲綢般的銀色長髮綁成馬尾,一雙大眼睛帶著細長的睫毛,白衫黑裙的女生制服,彷彿專為她合乎比例的精巧五官和高挑修長的身材訂製。只是不知為何,她在制服外還套了一件陳舊的暗綠色大衣。雖然有點突兀,但絲毫無損她的魅力。
銀色長髮反射著從窗戶透入的夕陽,耀眼而奪目。
她面前的桌上擱著一本厚重的原文書,標題是關於缺氧環境下的微生態體系之類的超困難學術書籍。
闔上門的聲音吵醒了依恩,她緩緩睜開眼睛,臉上露出迷濛的笑容:
「你來了啊,我最完美的作品。」
「喔,是啦,我來了──唔!」
我話都還沒講完,一把飛來的解剖刀準確釘穿了我的額頭,強大的衝擊讓我腦袋向後一仰。
「遲到。」
仍維持著擲刀姿勢的依恩冷冷地說。
「…………」
「我等到都睡著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吧,妳竟然二話不說就把刀子扔過來?」
「還敢狡辯?我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是無人回應。」
「亂講,妳哪有……」
我一邊反駁,一邊從口袋拿出螢幕一片漆黑的手機。
……沒電了,該死。
「…………」
依恩琥珀色的雙眼閃爍著嘲弄的光芒,我只能無言以對。這時才想起插在頭上的凶器,「啵」一聲拔出來,看了看:
「刀刃都崩了,妳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量?如果換成其他人早就死了。」
「哼,反正對你來說根本沒差嘛,或者該說──」
她接住我扔過去的小刀,輕笑道:
「如果能這麼簡單就死了,最輕鬆的人應該是你啊。」
我聳聳肩:
「對於不死者來說,能夠獲得安息就是最大的救贖了。在世間無盡的徘徊,永不止歇地獵殺和吞食,直到一把刀、一顆子彈或是魔法讓苦難結束。」
我的語調彷彿在詠嘆詩詞。不知其他不死生物怎麼想,個人是覺得牛肉和小羊腿的味道不比人肉差。
「如果運氣夠好的話,你的救贖很快就會到了。來辦正事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她的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是是是,我知道了,長官。」
先把手上的東西放到一旁,我開始依序脫下制服、卡其褲跟汗衫,直到只剩下一條運動短褲為止。
她對我招招手,然後指向實驗室內最大的一張實驗桌。
躺在實驗桌上,日光燈照射著臉龐,讓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等同於將被解剖的青蛙的立場。依恩拉起大衣拉鍊充當手術袍,拿出手術用具在桌上排成一排。
「那麼,要開始囉。」
她的眼神因為狂熱而渙散,我猜口罩底下的表情大概也好不了多少。對她來說,享受嗜好帶來的樂趣就像吸毒一樣讓人欲罷不能。
這樣說來,那我應該等同於針筒或者煙管吧,我苦笑著想。算了,反正一時之間我也無處可去,在想好下一步要做什麼之前,就先待下來吧。
依恩先割斷我手臂上的線結,抽出臨時縫線。開口像是花朵一樣綻放,露出暗紅色的肌肉,很奇妙的一滴血也沒有流。
「感覺怎麼樣?」
「還不是老樣子。」
「『老樣子』不算是個回答,給我具體一點敘述啦。」她嘟著嘴說。
我嘆口氣,講出一個已經不知道講過多少次的回答:
「能夠感覺到皮膚和肌肉分開的觸感,但不會疼痛。」
「嗯……」依恩輕撫下巴自言自語:
「痛覺接收神經元果然無論如何也無法重建了嗎?不過,這也不算是壞事。」
應該說如果重建的話我可麻煩了,因為接著她又拿出一根手指那麼長的針頭,針頭的另一端用透明的塑膠軟管相連到一旁的機器。接著,她在我的手臂肌肉上摸索了一下,把針頭刺入其中一根血管,然後啟動機器。
有如焦油般黏稠,呈現墨黑色的濃稠液體從塑膠管中緩緩流出。
我的血液一接觸到空氣就迅速凝固,不用特殊機具根本無法抽取。
果然,不是人類了啊……
「依恩。」
「什麼事?」
依恩頭也不抬,仍專注於操作機器。
「實驗……有任何進展嗎?」
「喔?你突然開竅啦,終於開始關心起我這項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亡靈冥術補完計畫了嗎?」
她驕傲地挺起胸膛,每當她講到(以我為對象的)實驗時總是這副模樣。
「是啦是啦,隨便妳怎麼說,所以呢?到底如何?」
「這個嘛……」她隨手翻開放在一旁的資料夾:
「開始至今總計耗費時間四個月又十七天,雖然我們在一些細節上取得了部分成果,但整體來說,在分類與定義實驗體的生物態樣,以及確認成因等方面仍無法……」
「講重點。」
「重點就是,雖然花了四個多月的時間,大費周章運來這麼多的器材,我們還是無法確認『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人類?不死生物?兩者都是或兩者皆否?」
依恩闔上文件夾,話中沒有隱瞞或安慰,只有冷酷的事實,典型的林依恩風格。
「為什麼就是行不通呢?基礎理論很明確,前置資料收集也都很正常……」
依恩有點可愛地歪著頭思考:
「利用人類活屍化普昂蛋白『維塔S』重新活化人類的遺骸,再植入亡靈冥術的操屍符咒晶核,代替被維塔S侵襲而壞死的大腦。根據理論和計算,這應該會創造出兼具兩者特點的不死生物才是啊,誰知道……」
「哈,說來還真是諷刺啊,本來是想要一個百依百順的完美傀儡,卻反而招來一個擁有自由意志的怪物,最後還一起被綁上賊船,這種愚行簡直就跟創造出科學怪人的法蘭肯斯坦醫生沒有什麼兩樣嘛。」
「你的廢話有點多喔。」
一把手術刀對準了我的右眼,但我還是不打算閉嘴。為了打嘴砲而丟掉一隻眼睛,感覺也滿浪漫的啊,我嘻嘻笑著說:
「『汝不得將已逝者召回人間』,如果被人發現我的存在,那我們兩個的下場可不是互相在彼此身上寫個慘字就能解決的喔。親愛的依恩騎士,如果當初就能預料到這樣的後果,那妳還會放我一條生路嗎?」
「誰告訴你我沒有預料到這個結果了?」
依恩看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比手中的刀更加堅定,比寒霜更加冰冷:
「我說過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身為一個研究者,為了自己的實驗而賭上性命和自尊,不是很理所當然嗎?不管過去、現在、未來,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這些話是妳站在研究者的立場講的?或者……」
「……這你還有所懷疑嗎?」
「……不,當然……」
低頭認輸了。說的也是,要比在研究上投入的決心,這傢伙是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那妳的正職工作呢?騎士團總不會撥預算幫妳出學費和生活費,就只為了讓妳吃吃喝喝,享受美好的青春時光,偶爾順便作一下見不得光的祕密實驗吧?」
依恩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騎士團的那些蠢高層從來就不肯浪費任何人力,本天才被技術局開除後,竟然就被塞到這個爛缺上,『駐衛高北都立首都中學祕勤騎士』?哼。」
依恩很少提起自己的過往,我只知道她本來是騎士團總部,直屬技術局的研究員之一,因故去職後,由於年齡合適就被調來擔任「駐衛高北都立首都中學祕勤騎士」的職務,也把我這個祕密實驗成果偷偷夾帶在行李中了。
「哈哈,不過妳竟然會願意束手就擒,真不像是妳的作風呢。」
「這個國家很和平,沒什麼工作,讓我可以專心在實驗上。白領薪水外還能多拿一筆津貼和生活費,條件不錯就懶得跟他們計較了。」
「原來那些薪水是白領的……我以為不管怎樣,妳至少得在表面上完成這份工作呢。」
騎士團還真是大方啊,希望我的撫恤金有好好交到我父母的手上。
從死裡復活卻變成扭曲的怪物,何必讓爸媽他們空歡喜一場,然後再嘗一次喪子之痛呢?
基於這種想法,我並沒有讓家人知道我的現狀。
「嗯,確實是有一些事情,例如轄區(學校)內如果發生超自然治安事件,我有義務首先採取行動。如發現什麼不尋常的跡象,也要回報並依上級指示處理。」
依恩不知為何突然開始迴避我的目光:
「只是我的研究可不能被瑣碎雜事所干擾,所以我打算把這些工作都交給你負責。」
「……妳說什麼?」
「好啦,今天抽取這麼多血液樣本應該夠了,我們來進行下一步驟吧。」
她一邊用過度開朗又高昂的語氣說話,一邊把我手上的針頭給拔掉。
「喂,妳給我把話說清楚,意思是我在當妳的實驗品之餘,還得順便幫妳完成騎士團的工作嗎?哪有這種道理啊!」
「乖,實驗體就要乖乖躺好,不然可能會一不小心就把胃割開,然後就縫不回去囉。」
她揮舞著鋒利的手術刀,在我的肚子上比劃。
「不要一邊轉移話題一邊威脅人啊!還有妳想對我的胃做什麼?跟心臟不一樣,那是很重要的器官啊!喂,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喂!」
●
「胃部組織處於強酸環境,酸鹼pH值零點二七一;小腸道長度與正常人類腸道比例.百分之五十三;唾液成分的澱粉酶濃度……」
依恩飛快看了一下筆記,手指在筆電鍵盤上敲打個不停,然後按下Enter鍵。沒多久,螢幕上就跑出一連串的數據。
「這個結果……真有趣。傑明,你過來一下。」
她眼睛盯著螢幕,對已經重新穿好衣服,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我說:
「看看這份分析結果,你知道維塔S正在對你的身體產生怎樣的影響嗎?」
「完全沒概念。」
雖然我更關心微波爐中正在解凍的晚餐,不過我也不打算阻止她用戲劇化的語氣繼續說明下去:
「這證實了我之前的猜想,維塔S普昂蛋白正逐漸將你的身體從雜食偏果食性的人類構造,轉變成──某種純粹的肉食性猛獸消化系統!」
她得意洋洋的表情彷彿在說:「怎樣?很了不起吧!」
「這可是科學史上的重大發現喔,雖然之前已經有人從對維塔S活屍的骨骸研究作出理論性的推論,但這還是首次在活體上獲得證實……」
「……喔喔,那還真是厲害啊。」
我完全欠缺熱情地敷衍她,打開解凍完成的餐盒,取出今天的晚餐──新鮮的頂級澳洲雪花牛肉片。鮮紅欲滴的肉片上佈滿肥美的油花,取自肋脊部位,汁多味美,光看那新鮮而充滿彈性的光芒與色澤就忍不住食指大動。
正當我要伸出筷子時,依恩突然從從旁邊搶走了我的便當。
「嘿!」我揮舞著筷子抗議。
「就算只是假裝也好,至少表現出一點驚訝嘛,你這樣很傷人家的自尊耶。」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已經吃了快要五個月的純葷,妳難道現在才發現嗎?」
因為買了太多肉食,連大賣場的店員都開始起疑了。希望他們不要去檢舉我偷偷飼養大型肉食猛獸。
依恩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但她沒有反駁我,而是低下頭再度陷入沉思之中。我趁機搶回晚餐,準備開始大快朵頤。
「以光榮的犧牲、平衡與淨化之名……我開動了。」
偌大的實驗室頓時只剩下我大嚼生肉的聲音。享受吧,一個人的生肉。
等我把便當盒和筷子放在水槽沖洗後,發現依恩竟然還是維持著相同的沉思姿勢,絲毫不受時間流動的影響,看起來也沒有理會我的打算。
這真是個好機會,我決定趁她今天還沒有想出更多瘋狂的主意來惡整我之前,趕緊開溜。
至於讓一個女生獨自留在夜晚的校園是否會有什麼危險?這種可笑的問題我壓根沒有去考慮過。只要她自己不變成危險源,我就該偷笑了。
這裡可是高北都立首都中學,是淨化騎士林依恩的轄區啊。歷代駐校祕勤騎士和她不知道佈下了多少防禦措施,想要在學校裡夜襲她,大概得要一隻古代巨龍親臨才辦得到。
不過最近巨龍們都忙著上政論節目,爭取自己在國家公園山區返鄉築巢的權利,我想牠們是沒那個閒工夫。
提起書包離開實驗室後,我又在樓梯轉角停下腳步回頭張望了一下,確認依恩沒有突然改變心意,帶著手術刀追出來。
同時腦中浮現出這個畫面──等等,傑明,我剛剛想到一個好主意,總而言之你先露出僅剩的脾臟,然後我們再來談下一步……
鬆了口氣,我一轉身,一個人影突然「咚」一聲跟我臨面撞上。
那人跌坐在地上,我們各自手上和書包裡的東西也散落一地。
「嗚……痛痛痛……」
她一開口,我才注意到原來對方是個女孩子。從制服來看是國中部的學妹。茶色頭髮及肩,略帶稚氣的臉龐給人一種清秀的印象。
……這可麻煩了。我有點……應該說我非常不擅長應付女性,尤其是除了依恩和過去騎士團同僚以外的同齡女性。
過去的騎士團同僚是戰友,現在的林依恩是合作夥伴,要怎麼與這兩者以外的女性相處呢?一攤手,我絲毫概念也沒有。
學妹揉著自己屁股慢慢站起來,先是有些驚慌失措的看了我一眼,然後看看掉在地上的東西,突然畏懼地縮起肩膀,連連鞠躬:
「對不起,我我我我會照原價賠償的,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看她飽受驚嚇的模樣讓我有點尷尬,所以一時想不到該擺出什麼表情罷了。我面無表情的樣子有這麼可怕嗎?
「沒關係,我也有錯。」
我彎腰把東西撿起來交給她的時候,她看來有些驚訝。
「咦?跟傳聞中不太一樣呢……」
「什麼?」
「沒、沒什麼,我是說,謝謝你……」
雖然有些疑惑,但我沒有追問下去。
學妹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整理好之後,又再一次向我致謝:
「真的很謝謝你。」
「我都說沒什麼了。」
「不、不過,請問……學長這個時間在這裡做什麼呢?」
她對我露出好奇的目光,我本能地提高了警覺:
「想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看到學妹的肩膀又縮了一下,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口氣有點過於不耐煩了,也許她只是單純好奇而已。
我放緩語調,斟酌用詞重新開口:
「我的意思是說,會在這個時間點獨自出現在校舍內的人,應該都有不想讓他人知道的原因吧,妳不也是一樣嗎?」
「這、這個……」
她開始支吾其詞,我嘆了口氣。這個學妹給我的感覺就像一隻在下雨天的街頭流浪的小貓,實在讓人無法放著不管。
「妳的事情辦完了嗎?」
「算、算是吧。」
「不介意的話,要由我護送妳到校門口嗎?」
總而言之,試著先表現出一點善意。
「咦?這樣太麻煩學長了……」
「我是無所謂啦,只是太陽下山以後的學校……嗯,我強烈不建議妳獨自一人留下來。」
「什麼意思……」
我聳聳肩,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夕陽完全沉入山後。
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暗夜中陰風大起,夾雜著翅膀拍打聲和越來越接近的陣陣尖嘯。好幾對鮮紅的眼睛從半空中望向我們,正透露出無比的飢渴。
高北都立首都中學校規第一條──學生於入夜之後,不得逗留於指定防護區域(如自習留讀場所)以外之校區。
這條規定少寫了一句,「否則一切後果自行負責」,校方認為這句話太有恐嚇意味了。
與淨化騎士團相比較,現今大多數人類國家對於超常技術的研究仍處在落後階段。為了彌補獨佔技術的差距,各國政府成立了專門的教育機構,教授與研究魔法、咒術、附魔、鍊金、降神和召喚等的超常技術,在本國就是高北都立首都中學。
根據德裔美國巫理學家洛依德.拉倫茲教授於戰後三十三年發現的「洛依德現象」,青春期人類浮躁的心靈和精神會大幅擾動異常現象。學校由於是大批青少年高密度、長時間的集中處,常導致高濃度超自然力量滯留,怪異事件發生的頻率就比其他地方高出許多。
在教授和研究超自然力量與其應用的專門學校,洛依德現象更加嚴重。異常力量由於持續流動而變得更加濃厚和不穩定,被吸引來的生物或非生物都有可能受影響而突變成強大魔物。
雖然為了安社會大眾的心,教育主管機關已經安排種種防護設施,例如禁止學生在晚上逗留、設置特定的防禦區、組織由學生組成的糾察隊等,到目前為止也沒出什麼大問題,但站在騎士團神經質的立場上仍不能大意輕忽。
所以才需要「駐衛校園祕勤騎士」,淨化騎士團公開或非公開派駐各國專門學校的代表,處理突變魔物的同時,也監控習得特殊力量的學生是否利用本身所學從事非法行為。
而這就是我平常的工作,更正確的說,應該是依恩的工作。
像依恩那樣能夠照顧好自己的猛獸就算了,眼前這隻顯然是誤闖叢林的家貓。身為騎士的職業道德,可不允許我將一個手無寸鐵的平民丟在如此危險的區域中啊。
學妹似乎也被嚇到了,她張大嘴,發出無意義的音節:
「啊……啊……」
我勉強對她擠出微笑:
「如何?可以給我一個在可愛的學妹面前,展現男子氣概的機會嗎?」
我在說什麼啊啊啊!
雖然是抄襲昨天無聊時看的偶像劇台詞,但這話說的讓我自己都渾身起雞皮疙瘩了。這樣應該是搭訕的台詞,而非表現善意吧?
怎麼想都覺得太刻意了,有哪個正常女性會──
「我……我……那、那就拜託學長了。」
……女孩子在想什麼我果然從頭到尾都沒搞懂過。小姐,快睜大眼睛!在妳眼前這個硬擠出微笑,說著生硬搭訕台詞的傢伙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吧?跟他走會讓妳的父母傷心落淚啊!
換作是依恩,她大概已經在說:「不要,閉嘴,趕快滾去死一死。」
對於異性表現善意的練習導向了奇怪的結果,這讓我有些困擾,但並不妨礙我護送平民的業務執勤。
從科學館走到校門的半途,我能感覺到至少就有三批不懷好意的目光盯上我們。幸好都是些被我一瞪就嚇跑的小角色。如果當護花使者當到要跟依恩求援,那我事後一定會被她嘲弄至死。
一出校門口,繁華而明亮的大街就出現在眼前。
逛街的人們三五成群,穿著新潮秋裝跟短裙的年輕女孩與身穿暗綠色大衣與深灰色軍褲的淨化騎士擦肩而過,絲毫不介意他們背上殺氣騰騰的自動步槍。
幾名獸化貂人貴婦正準備趕赴下一場時尚派對,她們身上的貂皮絕對是純天然自行生長。
某戶人家飼養的寵物巨蛛揮舞著鋒利的口器,對倒掛在對街電線桿上,有如大號蝙蝠的石像鬼露出不懷好意的目光……
這才是現實該有的模樣嘛。
「到這邊應該就沒問題了。」
「真的很謝謝你。」
她又再度鞠躬,有家教的好女孩,和某個見面就想解剖我的傢伙差真多。
「妳是新生嗎?」
老鳥應該都會知道除非必要,否則別在夜晚踏入防護區域以外的校園。
「那個……我已經國三了,兩個星期前剛轉學到首都中學。」
她國三了?完全不像啊,說她是國一我還比較相信呢。
看了看手錶,現在回去的話,還趕得上那部我一直很期待的影集重播,那是支撐我每天認真過活的精神糧食。
「那我先走囉,妳也快點回去吧。在外面逗留太久,家人會擔心的。」
就在我擺擺手,正準備要離開時,學妹突然出聲叫住我。
「許傑明學長!」
「嗯?」
「你相信命運嗎?」
……這是哪部電影的台詞嗎?現在的小孩難道都是電視兒童?
「如果問我是否相信有一個主宰者決定了我生命中的遭遇,我會回答:我覺得這是個根本不值得去深究的問題。除非有更進一步的實證,否則我既相信也不相信我的命運已經被既定了,不過……」
我咧嘴一笑:
「如果冥冥之中真有命運主宰存在,祂想必是個有著詭異幽默感,以玩弄他人人生為樂的病態傢伙吧。」
而且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狠狠痛扁祂一頓。
「學長……」
學妹猶豫再三,然後好像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學長,我……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
「是嗎?」
「嗯,所以說,我會全力以赴的,也請學長千萬不要留下任何遺憾喔。」
啊?什麼意思啊?
她留下了這句神祕的話,也不對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我解釋一下,就鞠了個躬,消失在人群裡。
……收回前言,她也是個怪人。難道我身上有散發出什麼奇怪的費洛蒙,只有狗和腦筋有問題的傢伙能聞到嗎?也許依恩會對這個研究題材有興趣。
算了,回家吧,我今天已經累到完全無法思考了。
「我回來了。」
對著空無一人的公寓隨口喊了一聲,放下書包和塑膠袋,裡面裝著我順路去大賣場買的火龍噴吐結晶和被祝福的粗鹽。
洗衣機又被從水管爬出來的怨靈附身了,不勝其擾的我終於決定這次一定要在陽台擺上驅邪法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Die Waffen–legt an!咚咚咚咚……
剛接上插座的手機響起了某偶像劇主題曲,是依恩打來的,我把電視轉成靜音,接起電話:
「喂?」
『到家了。』
我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這是直述句而非疑問句,意思是她剛回到住處。
「喔,那很好啊。」我不知道還能作何反應。
『鄭雅雯剛剛打電話給我。』
我腦袋中某顆鬆脫的螺絲突然「嘎吱」一聲栓上。
「……忘記了。」
『還在你那?』
「抱歉。」
『反正我也沒有急著要,明天再拿來給我吧。』
「收到,長官,妳明天會來上課嗎?」
『去實驗室找我。』
「曠課太多可能會被留級喔。」
『我都打點好了,總出席時數最終會略高過畢業底線。』
「這麼厲害?能順便幫幫我嗎?」
『那可不行,如果你也翹課的話,誰來注意學校內是否有可能牽扯到超自然治安案件的不尋常跡象呢?』
「……我很想回答說應該是妳,但這答案似乎太簡單了點。」
我聽到電話那端傳來清脆的笑聲。
「對了,妳今天有說過,我的消化和攝食系統正逐漸轉化成肉食性吧?能詳細點解釋給我聽嗎?」我突然想到就隨口問了一句。
『怎麼突然要聽這個?』
「只是有點想確定我自己的身體到底產生了什麼變化而已,還是說不方便在電話上講?」
『不,這倒還不至於……』
對於活動屍體的研究已經形成了名為「冥術學」的學科,絕大多數的活屍都是利用魔法(亡靈冥術)的力量重新啟動和操控死者,但有時生物學和生物化學也能產生同樣的效果。例如自然界之中,就存在著所謂的人類活屍化普昂蛋白,簡稱「維塔S」。
對於被維塔S感染的活屍究竟是否該算進冥術學的研究領域,學界中仍存在爭議。
否定論主張,維塔S活屍仍會藉由攝食血肉來獲取必要的生物分子,並直接填補到耗損的身體組織上,這應該被解釋成生命活動中的生長行為,因此不符合不「死」生物的定義,充其量只算是從活著的人類,被轉換成某種與維塔S共生的特異魔物。
肯定論則認為,維塔S活屍確實曾有一段時間停止全部的生命跡象,之後又重新獲得行動能力,因此應該被認為是不死生物的一種。
至於同時受到維塔S和亡靈冥術影響的我,情況就比較特殊……
依恩把她目前了解到的狀況,結合了常識、理論和她自行推測的假設都解釋到讓我能聽懂,如果她有心的話,真的會是個很好的老師。
掛斷電話後心情輕鬆不少,揮揮手趕開在夏秋之際的夜晚,很常見的惱人小飛蟲。
現󠄊󠄀󠄃󠄎在󠄊󠄀󠄃󠄎來󠄵󠄀󠄀󠄂處󠄫󠄾󠄽󠄫理󠄼󠄻󠄲󠄴當󠄍󠄯󠄋󠄤務󠄶󠄺󠄞󠄔之󠄗󠄈󠄜󠄍急󠄃󠄷󠄤󠄳吧󠄽󠄤󠄓󠄓。我󠄚󠄕󠄂󠄍拿󠄨󠄑󠄪󠄐起󠄷󠄘󠄹󠄀書󠄉󠄘󠄲󠄒包󠄄󠄬󠄭󠄨,期󠄎󠄔󠄟󠄡望󠄨󠄂󠄪󠄋一󠄏󠄬󠄬󠄌打󠄶󠄱󠄬󠄼開󠄭󠄇󠄠󠄬就󠄺󠄸󠄜󠄺會󠄖󠄪󠄥󠄟看󠄳󠄮󠄄󠄺到󠄤󠄀󠄌󠄉那󠄫󠄣󠄚󠄮本󠄺󠄡󠄁󠄃硬󠄫󠄟󠄲󠄨皮󠄕󠄶󠄿󠄚的󠄤󠄎󠄉󠄟筆󠄩󠄎󠄌󠄦記󠄨󠄙󠄢󠄶正󠄗󠄌󠄢󠄺四󠄜󠄊󠄈󠄽平󠄊󠄣󠄍󠄟八󠄚󠄲󠄔󠄕穩󠄆󠄜󠄓󠄬地󠄜󠄭󠄀󠄠放󠄬󠄝󠄳󠄥在󠄁󠄛󠄒󠄜裡󠄫󠄸󠄶󠄅面󠄷󠄀󠄝󠄧──󠄼󠄣󠄐󠄓󠄝󠄯󠄕󠄦󠄛󠄸󠄃󠄲󠄦󠄂󠄺󠄓󠄒󠄼󠄌󠄌
但是那本筆記並沒有在裡面。
麻煩大了。
我在公寓所有可能的地方四處翻找。書桌、槍櫃、浴室、廚房、儲藏間,全都一無所獲,倒是在浴室的櫃子裡找到一個人員殺傷地雷,而且保險已經解除了。
這世界運轉的奇妙邏輯,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搞懂過。
好,冷靜下來,傑明,冷靜分析現在的情況。
最有可能的解釋?
Ans:今天跟學妹相撞後不小心拿錯了。
對應辦法?
Ans:明天一早去找學妹拿回來,然後順路到實驗室把書拿給依恩,這樣事情在吃早餐之前就全部解決了。
把前後邏輯在腦海中仔細梳理過兩遍。
嗯,毫無破綻,我都要開始佩服我自己了。真不理解依恩為什麼老說我的腦筋太差,不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給我。
我明天一早就要去證明她錯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