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死亡的幽谷
戰後六十一年 五月十四日
「呼……哈……呼……哈……」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掙扎著試圖向前爬行,連身上的騎士團軍大衣也磨破了好幾個洞。
我快要死了,我能感覺出來。
不管是胸前傷口傳來的劇痛,口中不時咳出的血沫,或因失血過多而開始模糊的意識,還有已經無法動彈的雙腿,無一不在向我宣告這殘酷的事實。
耳邊傳來的槍聲逐漸遠離,四周躺滿了敵人和戰友的遺體,昔日景像有如投影片般在我腦中一幕幕閃過……
但我完全顧不上這些,我現在眼中只看得見那把掉在不遠處的自動步槍。平日幾步之遙的距離,對於此刻的我來說卻有如天涯彼端。
「呼……哈……咳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更多鮮血從嘴角邊噴出,我的生命也從體內快速流逝。
用盡全身上下最後一絲力氣,我伸出手想要撿起那把步槍,但就在這時候,一隻穿著膠靴的腳踩住了我的手掌。
「混、混帳啊!」
我抬起頭,背著光只能看見那隻腳的主人壯碩如巨塔的體格,持槍的右手臂上刺了三個長著獨角的凶惡頭骨刺青,直視我的眼睛滿懷惡意地微微瞇起:
「懺悔吧,叛徒……以人類的名義!」
他的口氣有如冰山一樣冷冽無情,指著我眉心的手槍槍口內,可以看見裡面一條一條右旋的膛線。
我想要反唇相譏,但最後還是只能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和短短一句實在難登大雅之堂的遺言──
「去你的。」
砰!
巨響過後,槍口一閃而過的焰光,成為我生平所見的最後一個畫面。
就這樣,我死了……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
……本日清晨接獲命令,要求我部於接受命令之時即刻前往(機密訊息),並在該地點之廢棄村莊建立防禦性據點以阻止極端人類主義叛軍可能的行動,由於事發突然,我部為本地區唯一的野戰部隊,被告知短時間內將不會有援軍……
……當地時間61‧05‧14‧0245時,一支約八百人的營級規模敵方隊伍進入前哨陣地的視界……中強度的交戰持續了兩個鐘頭……0512時,敵軍撤退,留下兩百二十七具屍體和十六名傷患……
……我部陣亡二十七人,名單:(機密訊息)
光榮的犧牲。
──摘自平衡與淨化騎士團中亞β區管轄領.駐軍第二十四訓練團第二營B連之00004735號報告(超常大戰後六十一年五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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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最害怕那些下雨的日子……)
「喂喂,怎麼還有人站在那邊啊?喪禮都結束了。」
「那個人……好像是林依恩騎士?」
(還記得母親曾經嚇唬過我,被雨淋濕的泥巴會讓地獄中的鬼怪更容易破土而出,因此重回人間……)
「今天下葬的騎士中,有她認識的人嗎?」
「這次陣亡的人都是一些十幾歲的騎士學徒吧,也許是依恩騎士的朋友,或者……戀人?」
「噓,白癡,你太大聲了,會被聽到啦。」
「唉~未免也太殘酷了,這麼年輕就……」
兩名淨化騎士相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
參加喪禮的人群逐漸散去,只留下林依恩一人站在滂沱大雨之中,獨自面對平衡與淨化騎士團公墓內,那二十七座刻著相同死亡日期的新立墓碑。
(但是現在,我卻如此希望母親沒有騙我……)
雨越下越大,依恩抬起頭,任憑雨水從她的臉頰滑落,一道劃過昏暗天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整座墓園。
(要不然,我會很困擾的。)
接著,她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孔上,綻放開一抹扭曲的笑容。
「甦醒吧……」
她對著墓堆伸出一隻手,彷彿在回應她的召喚,地底深處傳來野獸的嘶吼聲。消瘦的爪子穿透了新搭建的墳堆,狂亂抖動著。
「……我最完美的作品啊。」
「啪唰」一聲,在四濺的泥漿和木屑中,重達好幾公斤的棺蓋被撞開,碎片飛到數公尺之外,棺木內緩緩坐起一個身穿破爛軍大衣的身影。
──曾經死去,如今又重返人間的,不死生物。
「啊啊……啊啊啊啊……」
活死人從喉頭發出非人類的饑渴低吟,脖子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乾枯的皮膚緊貼在肌肉上。他將臉轉向站在一旁的依恩,然後手腳並用,像是一隻大蜘蛛般爬出墓穴。
臉部勉強還維持著人類的面貌,但大嘴一張開,好幾排彎刀般的利牙閃閃發光。他有能力單靠一張嘴就把人大卸八塊,而且十分渴望單靠一張嘴就把人大卸八塊。
似乎還不太能適應新生的身體,他的動作僵硬,直盯著獵物的兩眼放光。
「血……啊啊……」
最後,嗜血的飢渴終於戰勝疑慮,活死人躬起背脊,縱身朝著依恩撲來。
「哼,身為一條狗,竟然連誰是主人都認不出來嗎?」
對於直逼眼前的威脅,依恩絲毫沒有閃避的意思,她滿不在乎地輕哼一聲:
「狗就該有狗的樣子……給我坐下!」
「呃……啊啊啊!」
慘叫聲中,活死人突然失速從半空摔落,喉嚨上浮現出一連串用未知文字寫成的符文,隱約發出幽藍色的螢光。符文串迅速延展,如同項圈一樣纏繞住活死人的脖子。
但活死人似乎不打算就此放棄,或者說獵食的衝動不容許他放棄。只見活死人一手痛苦地摀著脖子,一手撐起身體,惡狠狠的目光瞪向術士。
「薩拉芬.約爾.戴墨西雅.迪拉.普親……」
依恩口中唸唸有詞,活死人脖子上的螢光變得更加強烈。又是一聲哀號,這次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下,身體微微抽動,然後就沒了聲息。
「比想像中還要多費了點工夫呢,幸好都按照預定計畫進行……」
依恩甜甜一笑,單膝跪在倒地的活死人身旁,輕輕撫摸他的額頭,眼中露出狂熱神色。
她打開預先準備好的公事包,露出一排簡易外科手術工具。少女戴上口罩,拿起手術刀和骨鋸,原本恬靜的氣質完全被有如連續殺人魔般的瘋狂給取代。
「那麼,實驗要開始囉♥」
一個成年人類的顱骨平均厚度為零點五公分,最厚處可達一公分,硬度也居全身總共兩百零六塊骨頭之冠,因此在開顱手術時要利用特殊的醫療電鋸,由經驗最豐富的醫生負責操刀。
依恩當然沒有對人類做開顱手術的經驗,也沒有專門的特殊器材,但那些都不重要,因為她現在實驗的對象根本不是活人。
先在顱頂骨上鑽好幾個洞,再用線鋸把洞與洞之間鋸開,切開骨下硬膜,露出腦部軟組織後輕輕撥開,人腦最中央的腦室部位就出現在眼前。
接著,依恩從公事包中捧出一塊防水塑膠布包起的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半透明的晶體,約莫掌心大小、稜柱形狀,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小心劃下淺淺一刀,在腦室清出一小塊空間,以縫線織成一個類似蛛網的結構支撐住晶體,重新縫合大腦,再將頭蓋骨打上鋼釘。頭皮的縫痕只要把頭髮放下來就能掩飾住,這樣至少從外表看來都恢復原狀了。
依恩累到滿頭大汗,但還是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嗯……比想像中還要麻煩啊,接下來是……」
她將實驗體平放地上,四周畫了個大圓,刻下包含了幾何圖案、古埃及聖書體和腓尼基字母組成的咒術法陣,實驗體就放在法陣的正中央。
依恩用鋒利的解剖刀劃破手掌後,依序說:
「亞夏。」
血,掌心留出的鮮血滴在法陣的某個端點上。
「瓦奧。」
骨,她放下一塊灰白色的骨灰碎片。
「特恩。」
肉,最後一個端點,是一節脫水乾癟的人類小指頭。
「反覆重生的榮耀只屬於您,天空與大地之子,陰間守護者……」
依恩口中吟唱著讚美冥界之王的咒語,慢慢走出法陣,將解剖刀向身後隨手一丟。
沾滿鮮血的解剖刀一碰到地面,隨即發出幽藍色的光芒。光芒很快就擴展到整個法陣,籠罩活死人全身,形成一副陰森詭譎的畫面,有如地獄之門大開,群魔湧入、人間亂舞。
活死人的眼皮跳動了一下,但背對著他的依恩並沒有注意到……
「復活吧,我最完美的作品,現在,我命令你──」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
我猛力從地上坐起,放聲怒吼。
「……啊?」
耳旁聽到一陣陌生的疑惑聲。
「你這渾蛋!我就算死了也不會──咦?」
這是什麼鬼地方?
我全身濕淋淋地坐在爛泥巴堆裡,腦海中最後的記憶停留在……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了摸眉心,但除了皮膚底下有一點凹陷以外,幾乎完整無缺,彈孔呢?正常來說,被人朝著腦袋開了一槍,難道不會留下彈孔嗎?
其實我也不確定,這是我第一次被人家朝著腦袋開槍。
左右張望,瞥見一個女孩子站在一旁,跟我差不多年紀,看著我的表情讓我很是困惑。
「怎󠄊󠄀󠄃󠄎麼󠄊󠄀󠄃󠄎啦󠄵󠄀󠄀󠄂?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見󠄪󠄌󠄘󠄠鬼󠄲󠄝󠄖󠄋了󠄶󠄧󠄫󠄸啊󠄛󠄐󠄥󠄿?」我󠄿󠄷󠄭󠄩開󠄙󠄤󠄈󠄈玩󠄏󠄅󠄂󠄭笑󠄧󠄢󠄋󠄗的󠄎󠄶󠄼󠄊說󠄗󠄪󠄃󠄝。󠄛󠄩󠄤󠄍󠄛󠄁󠄎󠄞󠄞󠄶󠄡󠄾󠄮󠄌󠄟󠄍󠄾󠄉󠄪󠄚󠄧󠄰󠄩󠄥󠄳󠄾󠄩󠄎󠄒󠄮󠄗󠄎󠄡󠄅󠄻󠄏󠄸󠄵󠄿󠄣󠄏󠄞󠄴󠄭󠄐󠄮󠄄󠄘󠄽󠄜󠄉󠄕󠄢󠄘󠄚󠄹󠄭󠄵󠄃󠄂󠄌󠄳󠄜󠄖󠄘󠄗󠄷󠄯󠄿󠄽󠄎󠄋󠄭󠄚󠄰󠄻󠄯󠄀󠄦󠄗󠄤󠄥󠄃󠄳󠄛󠄟󠄟󠄃󠄡󠄵󠄷󠄮󠄑󠄒󠄲󠄴
「嗯……你這樣說也沒錯……」
「啥?」
曾經死去的人,仍然活著的人。
我們對望了彼此一眼,同聲開口:
「「你(妳)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