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7|醒悟

風低沈地在耳邊吹拂,當中摻雜著下雨聲。

這些年一直在做相同的夢,夢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救命恩人被火勢吞沒,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哀號聲與自責感從未真正消停。

我睜開雙眼,似曾相識的天花板映入眼簾,是學校的保健室。

嘗試摸索記憶,太陽穴周圍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要阻止自己似的。這使我更加好奇──昏迷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又回到這個牽連著不堪往事的房間,肯定不會是好事。

我伸手觸碰包著繃帶的額頭,連活動肌肉都倍感吃力,手臂上全是以前從未見過的傷痕。

在品嘗著不明原因所產生的悔恨,像現在這樣嘆息的時候──

『──撐住。』

確認那不是幻覺,而是曾經觸及靈魂的聲音。

記憶一點一滴地恢復。

想起自己被洩洪的河水沖走、目睹學生吵架卻無能為力。

下一秒,我舉起手狠狠捶打床鋪,理所當然地引發了直竄至骨髓的疼痛。

咬緊牙根或許能撐過去,心裡卻期望一同洗刷掉那份恥辱感。

要是可以將時間倒流⋯⋯不,即使做到這樣的程度,一切都不可能恢復原樣了。

唯有這點,我很清楚。

想到那些本該在黑暗裡失去的東西、沒能拯救的東西,我用足以勒死人的力道扭轉手臂,好不容易開始癒合的傷再度滲血。

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被救。

「新谷先生。」

這時,耳邊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誰都好,真的是誰來都好,唯獨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憔悴的模樣。

那雙悲傷到近乎是憐憫的眼神,我無論如何都想逃避。

轉頭一看,霧羽坐在床邊的高腳椅上,黑眼圈相當重,可能連續好幾天都沒睡好,穿著也不是平常的高中制服,而是風格簡樸的白T恤配運動外套。一把溼答答的透明雨傘放在她腳邊。

窗外陰雨綿綿,梅雨季特有的氣味使嗅覺和思緒都變得遲鈍。

「⋯⋯那個,學校今天休息嗎?」

「──?」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霧羽瞪大雙眼。

我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即使以岔開話題的方式來說,手法也太過拙劣了。

「別擔心,我有好好跟學校請假。」霧羽簡短地回應,從語氣中察覺到一絲埋怨。

以前光是發個燒都會害她吃不下飯,這次直接攸關到生命安危,心中那份擔憂是無需明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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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好意思,還勞煩妳跑一趟。最近店裡很忙吧?這些都只是小傷,不用幾天就會好了。」

「新谷先⋯⋯」

「前陣子工作實在太忙了,不過妳放心,接下來我會空出很多很多時間,想去哪裡閒晃都行⋯⋯對了!就去那間妳最愛的蕎麥麵店吧。」

看我故作開朗,少女稍微繃緊了臉。

「不不不,妳說的對,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呢?梅雨季就是要去寺廟庭園裡散步才對,穿著和服的霧羽也好久沒看到了。不過,像這樣倉促決定真的好嗎?最好跟妳爸討論一下,看是要去清水寺或──」

「新谷先生!」

霧羽用平時不可能出現的音量,打斷喋喋不休的我。

那對雙眸在取得主控權後微微地顫抖。

「──來聊聊吧。」

從霧羽口中冒出平靜的聲音,卻在我心裡投下震撼彈。

從對方握緊棉被的手判斷,接下來即將發生的對話絕對無法以「平靜」來形容。

「是⋯⋯是啊,妳說得沒錯。」

「我有很多問題,想聽看看你的說法。」

語調一停一頓,視線游移不定,霧羽彷彿也在思考如何開啟話題,表情充滿了不安。

這個樣子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

過去被問到自己如何獲救,就曾利用這份理解、這份信賴來欺騙對方,好讓她安心。

我很清楚,只要用相對應的話來回應,霧羽肯定會不由分說地接受。

只要把氣氛強行帶回我能掌控的範圍,就有辦法裝出一如往常的態度。

然而──

「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

霧羽的話並不在我的預料之中。

為什麼,那種事情一定要由她來質問?

「肯定有什麼原因,對吧?新谷先生曾經跟我發過誓,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這件事背後一定有苦衷⋯⋯」

『我相信你。因為新谷先生從來不會讓我失望,你一定辦的到。』

那瞬間,我想起了和霧羽在開學日的約定。當時是用怎樣的姿態去回應對方,使我再度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魯莽。

沒去思考後果和能力極限,搞到渾身是傷。

儘管知道成功機率很低,仍然像個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一樣耍任性。

對置身事外的霧羽而言,大概永遠無法理解吧。

因此得給她一個答案──

「芙妮,會死的。」

「⋯⋯什麼?」

「不這麼做的話,會有無辜的孩子因為我的疏失而付出代價。」

我憎恨無法用更完美的方式來表達的自己,將悔恨全部濃縮在聲音中,彷彿這樣就能改變什麼。

「我想證明,自己並不像大家說的那樣是個廢物⋯⋯」

到頭來,我跟六年前躺在車站等死的那個窩囊廢一樣,不過是個依賴他人、又滿口漂亮話的傢伙。

可以裝作不清楚這回事,繼續利用朋友的單純,但我選擇將前陣子發生的爭執和誤會全部攤出來,包含丸介和俊輝的事。

靠說謊來乞求原諒什麼的,我已經受夠了。

「所以你才會這麼拚命⋯⋯嗎?」一旁的霧羽闔上雙眼,對著我的發言微微嘆息。

可能是感到失望,也可能是對曾經的信賴被踐踏而感到不捨,不管是哪個,霧羽都藏不住語氣中的失落。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朦朧月光壟罩整個房間。

氣氛頓時變得更加沉悶。

「只有在妳眼中,我才具備活著的意義⋯⋯才有被人認可的機會。」

「別這樣⋯⋯」

看見我臣服於乏力感與自責,霧羽苦苦懇求著。

這是何等的丟人現眼啊。

「──我辜負了妳,對不起。」

好想吐。

說出那句話的瞬間,我體認到了自己差勁的程度。

要是能再回到六年前,乾脆去給怪物吞掉算了,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至少這樣一來霧羽的母親還會活著,芙妮也不會遭遇意外。

是我單方面破壞了約定。

「對不起,什麼的⋯⋯」

這時,我忽然聽見身旁傳來細微的聲音。

「你是在跟誰說?」

「哎?」

一時之間,我未能理解霧羽的話。

「事到如今,說這些都太遲了⋯⋯既然新谷先生這麼痛苦,乾脆離開吧。不要再為了一個愚蠢的承諾做出那些危險的事。」

她竭盡全力壓抑著情緒。

「沒人強迫你來當老師,錢這種東西慢慢存就有了,哪怕要花上很久很久。不管怎樣,你還有我跟老爸啊,我們難道不是一家人嗎?為了多賺錢搞到自己差點喪命根本划不來。這份工作,其實放棄掉也可以吧?」

「放棄?」

「那位副校長⋯⋯艾利森小姐,她不久前有來探望過,還當著學生的面說教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她永遠不會停。你已經昏迷了好幾天,大概不記得探訪的事。所以,我想當第一個告訴新谷先生這個消息的人⋯⋯」

「什、什麼消息?」

聽到這邊,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臟加速跳動。

「我向她提出了你的辭職申請。」

等等⋯⋯辭職?

她究竟在說什麼?

「新谷先生在這段期間交了那麼多朋友,真的讓我感到很欣慰。不過,是時候認清現實了,不覺得嗎?以我們目前的能力無法拯救那些孩子。之後找時間好好向大家道別,就能毫無牽掛的離開了吧?啊,你別擔心,詳情可以等身體康復後再討論⋯⋯」

「請、請等一下!」

我伸手抓住霧羽的衣襬,彷彿在做垂死的掙扎。

「妳這項提議,等於是要我拋棄學生。」

面對如此慌張的我,霧羽不解地歪頭回應。

「別用拋棄這種說詞就行了。」

「不對⋯⋯變成這樣不顧他人感受的霧羽非常不對勁啊!」我困惑地搖著頭,彷彿要擠出咽喉裡所有的聲音,「勸我別這麼做的人,不應該是妳才對嗎⋯⋯?」

這完全是推卸責任的做法。

如此操弄文字的含意,好讓自己得到良心上的紓解,完全不像是霧羽會做出來的行為。

她當初連配給糧食都不願多拿,就為了給其他更需要幫助的難民。

這麼善良的女孩子,為何會說出那種話?

「沒有什麼不對吧?關心自己在乎的人,難道不是合乎常理的嗎?」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我明明只想──」

「看著新谷先生因為做不到的事情而掙扎,我會很傷心,現在你卻要求我繼續支持⋯⋯只有這點,是做不到的。」

「我想顧及學生的心情,就像妳當初說的那樣。雖然連被他們信任的資格都沒了,但如果突然離開⋯⋯」

「學生的,心情?」

「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妳啊。」

僅僅是為了守護她的笑容這點理由,我願意耗盡一切、燃燒僅存的尊嚴,隻身一人對抗命運。

唯有這份初衷。

唯有這份感情。

我不允許被任何人蹂躪或糟蹋。

只要能得到對方的理解,就足夠了。

察覺到自己扭曲的思緒,霧羽皺了下眉,像是要將內心累積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一般深吸口氣──

「──你從頭到尾,就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啊!!」

剎那,現場陷入沈默。

因為霧羽這句突如其來的吶喊,我徹底傻愣在原地,至今以來的所有認知完全崩解。

這麼多年了⋯⋯它是支撐我繼續奮鬥的唯一理由。如今,那份覺悟卻被輕易否定掉,造成空出來的部分不知道該如何填補,腦海中催生出一股龐大的空虛感。

此刻還能做些什麼,已經搞不清楚了。

「新谷先生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但是,我根本沒要求過這些啊?」

「────」

「總是莫名其妙逞強也是,身上出現難以說明的傷口也是⋯⋯你說這些全是為了我?不是明擺著在撒謊嗎?」

一直認為自己的原則就是為了霧羽而存在,為了學生們而存在,卻沒意識到我前進的方向有多麼模糊,只想著靠幹勁硬闖過去。

我真的有好好瞭解他們想要什麼嗎?

「想拯救學生這點並沒有錯,從那些孩子身上確實能感受到你的努力成果⋯⋯但是,用這種不顧一切的方式,絲毫不考慮其他人的心情,是行不通的。」

夢中那位女性的聲音再度響起。

『今後別再逃跑了,好好過你的生活吧』

既然會說出這種話,就代表對方並不埋怨自己的選擇,反而鼓勵著我。

或許本人沒察覺,霧羽其實跟她身為警察的母親一模一樣。在遇到需要幫助的對象時不曾遲疑,這點令我崇拜不已。

想要學習她們的精神,也希望以某種形式回報。

因此,我嘗試在學生面前扮演類似的角色,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擺出一副正向的態度,成果卻相當有限,甚至招來不少反彈。

這不禁讓我開始思考⋯⋯

一味的模仿別人,意義何在?

這樣做會不會反而限制彼此的成長?

「從今以後,請不要再說『為了妳』這種話。」

淚水緩緩從霧羽的兩頰滑落。

此刻的她,並不是過去用我那笨拙的理論就能駁倒的單純女孩。

面對沉默不語的我,她輕撫著胸口,繼續說下去。

「我唯一的期待,就是新谷先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

「⋯⋯咦?」一絲驚訝劃過我的眼眸。

霧羽多半也預料到這樣的反應,甚至抱持著被對方當笑話看待的覺悟。

「找不到生存意義,擔心從此不再被人信任⋯⋯這些都是合理的擔憂,但同時也是新谷先生的問題所在。」

因為不擅長展現弱點,就把責任跟壓力全放在自己身上。

這是我的缺點,以及霧羽的優點。

「大家只看見你不好的一面,但我是知道的哦?面對別人犯錯,口氣依舊十分溫柔,遇到不相干的人被欺負,第一個反應是挺身而出。」

「────」

「還記得嗎?當烘培店重新開張的時候,幾乎沒有客人,每天麵包都滯銷,為了維持收入我只好一個人去車站擺攤。就在我擔心又要空手而歸時,新谷先生出現了。」

霧羽一改先前的嚴肅,用有些緬懷的語氣說著。

「你從打工的地方衝過來,還帶著廣播器材和布偶裝陪我一起宣傳,引起了不小騷動。儘管麵包沒賣完,倒是累積不少回頭客。」

這件事我有印象。布偶裝裡面超熱的。

「那個有點害羞的孩子⋯⋯名字叫九尋璃奈對吧?她之前來找過我。她說新谷先生有時候容易多管閒事,卻是真心為了他們著想,懇求我不要生氣──」

「霧羽⋯⋯」

「就算新谷先生不斷的自我否定,不斷強調自己有多麼失敗⋯⋯我也絕不會認同的。」

霧羽看見我的表情漸漸動搖,不再猶豫。

「這段時間沒能陪著你,對不起。」

說好不會重蹈前幾任導師的覆轍,卻跟學生發生爭執。

明明約好要一起去看櫻花,卻讓學生身陷危機。

似乎只要我說會做到的事,最終都以失敗收場。

倘若再繼續惡化下去──

就在這時,霧羽伸出手牽住感到徬徨無助的我,及時把思緒拉了回來。

她露出和初次相遇時一樣的表情。

接著,像是當初給予自己繼續奮鬥的意義,開口說道:

「新谷先生,重新振作起來吧。」

「────」

「不是為了滿足約定,也不是要迎合別人,找到屬於你奮鬥的『理由』,還有自己想走的道路。」

這是多麼丟臉的話,如果在大庭廣眾的情況下霧羽根本不敢這麼做。

但是,比起看到重視的人持續深陷痛苦泥沼,要她說一百遍都不成問題。

不為什麼高貴的情操,純粹只是想讓朋友重拾信心。

「屬於我的理由,和道路?」

此刻,倒映在少女眼瞳中的,是那個因為躊躇不前而讓時間停滯的我。或許模樣非常難堪,但在霧羽的心中仍有重燃希望的可能性。

「會、會失敗的⋯⋯以後也會遇到更多難題⋯⋯」

「無所謂,只要有我們陪在你身旁,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真的,可以這麼輕易被原諒嗎?」

為了不讓這名少女失望,擅自扭曲與她之間的約定。

害怕這段關係會以最糟糕的形式收場。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出現──我獨自承受著遲遲無法做出選擇的焦慮,將她母親的意外隱瞞下來。

然而。

「原不原諒什麼的,事到如今還在考慮這些,不得不說新谷先生實在很蠢啊,你是笨蛋嗎?」

「笨⋯⋯笨蛋?」

「而且還是個固執的超級大笨蛋。」

霧羽舉起手掌,就這樣放在我頭上輕輕搓揉。

責罵也好,安撫也罷,即使同樣的場合再重來一百遍,霧羽還是會如此選擇。

「和新谷先生認識並成為朋友,我認為不是什麼偶然。」

她用那對深邃的眼眸望著我。

其中蘊含著堅定的決心,帶著一點點不安,但依舊充滿了希望。

「那些學生選擇了你,今後也會為了追上老師的步伐而努力。所以不管遭遇怎樣的挫折,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真正接納你的。」

盼望身為亞人的學生們,能夠找到自己想追求的事物⋯⋯我起初是這麼想。

然而,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我持續給他們特殊待遇,而不是當作一般孩子來對待。

比起關係親近,只能感受到冷漠的偽善。

──我無法改變任何事。

「你可以說我太樂觀,但比起不抱任何希望的生活,我更寧願和大家一起歡笑。再辛苦都值得。」霧羽如是說。

剎那,胸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躁動。

腦海中剩下對方的聲音,只容許她背後那道耀眼的光芒存在。

「我明白了。」

抬起頭,和霧羽對視,沒辦法移開目光。

過去的我完全搞錯了。在回應期待之前,必須先將那雙畏縮顫抖的手伸出去。

於是,我深深吸了口氣。

「妳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嗓音牽動著耳膜,霧羽的眼眶疑似變得有些濕潤,她點點頭說:

「那當然⋯⋯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嘛。」

家人。

聽見這句話,不久前還束縛著自己的眾多枷鎖暫時獲得了解放,卻又因為別的理由讓胸膛隱隱作痛。

霧羽帶著溫柔的苦笑,一直陪在我旁邊。

即使先哭出來的是我,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陪著如此任性的我,直到我可以用自己的雙腳向前進為止。

「對了,剛剛說幫你提出辭職申請,其實是騙人的。」

「⋯⋯」

「坦白說,這樣的方式確實有點過分。我很不習慣撒謊啊。」

肯定是被我教壞了。

「既然決定要好好振作,就不可以食言喔。」

「嗯。」

接著,霧羽抹了一下眼角,溫和地揚起笑容。

「如果是老媽大概也會這麼做。」

那瞬間,心頭又刺痛了一下。

就是說啊──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低語著。該來的總算會來。

躊躇片刻後,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霧羽,關於妳母親的事,我沒有完全坦承⋯⋯」

正當自己要把真相說出口的瞬間。

外頭鈴聲大作,硬生生打斷了這場對話。

那是學校周圍的結界偵測到「異常」時所發出的警報。

「新谷先生,發生什麼事?」

「不確定。」雖然口頭上這麼說,腦海中卻浮現一系列的畫面。

時時刻刻被人監視的異樣感、雙胞胎不尋常的舉止、結界之前沒及時發出警報、扭曲的下水道入口⋯⋯種種的一切不可能是巧合。

「我必須去找到他們。」我握緊了雙拳。

視線望向窗外,雨勢依舊沒變小的跡象,伴隨著警報在校園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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